一九九八年的冬天,雪下得比往年都要早一些。绿皮火车在铁轨上发出沉闷的“哐当”声,车厢里弥漫着泡面、旱烟和混合着汗水的气味。我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北方平原,心里空落落的。因为那一年,我退伍了。肩膀上的列兵衔已经被摘下,绿军装洗得发白,胸前戴着一朵有些发蔫的大红花。

坐在我旁边的是大雷,我们是在一个班里摸爬滚打三年的生死兄弟。几个月前,也就是九八年的夏天,我们在南方的抗洪大堤上并肩扛过沙袋。当时大雷脚下一滑,差点被卷进汹涌的江水里,是我死死拽住了他的武装带,两人在泥浆里滚作一团,这才捡回了一条命。

因为这过命的交情,大雷退伍时死活不让我直接回老家,非要拉着我先去他家住几天。他家在鲁西南的一个小村子,说是要让他爹妈好好招待我这个“救命恩人”。

下了火车,又倒了两趟四面透风的长途客车,我们终于在傍晚时分踩在了大雷家门前的黄土地上。

推开那扇有些掉漆的木门,院子里养着的几只土鸡受了惊,扑腾着翅膀到处乱飞。大雷扯着大嗓门喊了一声:“爹,娘,我回来了!”

正屋的门帘被掀开,走出来一对面庞黑红、满脸褶皱的农村夫妇。他们激动得不知道手该往哪里放,大雷的母亲更是眼圈泛红,上来就拉住我的手,嘴里不住地念叨着感谢的话。就在这时,厨房的门也开了,一股夹杂着柴火味和炖肉香的热气扑面而来。

从热气里走出来一个姑娘。她穿着一件那个年代很常见的粗线红毛衣,袖子高高挽起,腰间系着一条碎花围裙,手里还端着一盆刚洗好的大白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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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我姐,王秀。”大雷大大咧咧地介绍。

她冲我抿嘴笑了笑,没有农村姑娘那种过分的扭捏,也没有城里姑娘的娇气。那是一个极其温婉踏实的笑容,她把白菜放在井台边,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轻声说了一句:“一路上冻坏了吧,赶紧进屋上炕,饭马上就好。”

在那个寒风凛冽的冬日傍晚,她那句普普通通的话,连同她被灶火映得微红的脸颊,一下子就印在了我的心里。

北方的冬夜,冷风在窗外呼啸,屋里的火炕却烧得滚烫。大雷的父亲是个实在到骨子里的庄稼汉,为了招待我,他拿出了家里平时根本舍不得喝的散装高粱白酒,用一个白瓷大碗倒得满满当当。

饭桌上摆着自家杀的小公鸡炖蘑菇,还有一大盘炒花生米。大雷的父亲端起酒碗,非要敬我。他说大雷在信里都说了,要不是我,大雷就回不来了。

我哪敢让长辈敬酒,赶紧站起来双手端起杯子一饮而尽。那酒度数极高,顺着喉咙流下去,像是一条火线直接烧到了胃里。

抗洪大堤上的惊心动魄、退伍离别时的万般不舍、对未来生活的迷茫,在那一刻全都被酒精催化了。我和大雷你一杯我一杯,说到动情处,两个在洪水面前都没掉过一滴眼泪的大老爷们,竟然抱头痛哭起来。

大雷的父亲在旁边陪着抹眼泪,王秀则安静地在一旁给我们添菜、倒水。我隐约记得她递给我一条温热的毛巾,劝我少喝点,但我当时已经喝红了眼,脑袋发沉,完全控制不住自己的行为。后来发生了什么,我彻底断片了。

第二天早上的阳光透过碎花窗帘的缝隙刺在我的眼皮上时,我皱着眉头翻了个身,脑袋像是被重锤砸过一样,疼得快要裂开。嗓子干得冒烟,我下意识地伸手去摸床头的军用水壶,却摸到了一块柔软的布料。

睁开眼的那一瞬间,我愣住了。屋顶糊着干净的报纸,墙上贴着几张那时候流行的明星海报,还有一张精心剪裁过的窗花。床头的老式三屉桌上,摆着一面圆形的折叠小镜子,旁边是一个透明的玻璃罐,里面装满了折好的彩色纸星星。

空气里没有大雷屋里那种浓重的旱烟味和脚丫子味,反而透着一股淡淡的、类似雪花膏和阳光晒过棉被混合的馨香。

我猛地坐了起来,低头看了看自己。外套和长裤都被脱掉了,只穿着贴身的秋衣秋裤,而我的衣服正整整齐齐地叠放在床尾的椅子上。

冷汗瞬间就下来了。我一个大老爷们,在一个完全陌生的、明显是女孩子的闺房里醒来,这在那个年代的农村,绝对是一件极其失礼甚至会惹出闲话的大事。

我手忙脚乱地抓起衣服往身上套,脑子里飞速回放着昨晚的记忆,却只剩下一片空白。难道我喝醉了酒发酒疯,走错了屋子?或者做出了什么出格的举动?作为一名受过严格纪律教育的退伍军人,这种羞愧感让我简直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就在我系着扣子,准备像个贼一样溜出去的时候,门“吱呀”一声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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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秀端着一个搪瓷盆走了进来,盆里冒着热气。看到我正慌乱地提着裤子,她的脸颊倏地红了,脚步停在了门口。

“你……你醒了。”她迅速转过身,背对着我,声音里带着一丝不自然。

“姐……我,我怎么会在这屋?”我结结巴巴地开口,感觉自己的脸烫得能烙饼,“昨晚我喝多了,是不是我走错门了?对不住,我真不是故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