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枕头左边那点光,又亮了。
那是他手机的通知灯,静音模式下依然每隔几分钟就闪一下,像某种不知疲倦的生物在黑暗里眨巴着眼睛。即便我侧躺着,背对他,似乎也能清晰地感受到那阵微弱的光扫过我的后颈,像蜘蛛的细腿慢慢爬过去。
那一刻,我忽然觉得很荒谬也很孤独。我们刚刚是那般激烈地运动着,空气里还浮着体温和一点汗味,我觉得之后的时间是两个人最“在一起”的时候。可实际上,我们的连接早在十分钟前就断了。
他中途停下来过一次,不是因为我,是因为手机在枕头底下震了一下。他非常自然地伸手去摸,看了一眼,自顾自地嘟囔了一句“没事”,然后又回来。动作衔接得天衣无缝,可我知道,有些东西已经退却了,当然是我的兴致。
那种感觉就像你正在讲一个很重要的梦,讲到一半,对方忽然扭头去看窗外飞过的鸟。你还能接着讲,但语气已经变了。
02
后来我观察过很多次。我们这代人的床上,总躺着第三个人——手机。它不说话,但永远在线。它比伴侣更忠诚,永远等着被唤醒;当然,它也比伴侣更贪婪,永远在索要你的注意力。
我忽然想起韩炳哲在《倦怠社会》里的断言:我们正生活在一个“过度连通”的时代。
有时候我们并排躺着,各自举着一块发光的屏幕,像两个守着不同篝火的原始人。
我有个朋友也有类似的经历,但这次去拿手机的人是她自己。她说有一次,她男朋友在最后冲刺的时候,她的手机响了。她毫不犹豫地让他停下来,一只手赶忙伸去摸手机,眯着眼看了一眼,然后说:“群通知,没事。”接着继续。
她说手机响的那一瞬间,她身体里所有的开关都跳闸了。自己的大脑瞬间抽离,去处理一条其实无关紧要的信息。
我渐渐开始害怕那种光,它像一种慢性毒药,一点点腐蚀掉亲密关系里的质感。甚至有很多时刻,我无比厌恶手机。
以前没有手机的时候,结束后,人们可以拥抱、可以再温存一会、可以聊天说感受。聊刚才那一瞬间脑子里闪过的奇怪念头。那些对话像织毛衣,一针一线,把两个人越拉越近。
现在呢?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手机。屏幕的光把脸照得惨白,手指机械地上下滑动,像两座孤岛在电子海洋中漂浮。
03
改变是从一个停电的夜晚开始的。
那天晚上雷雨交加,突然断了电。路由器熄了,Wi-Fi图标消失,整个世界像是被拔掉了插头。一开始我们有点无所适从,像戒了毒的人出现戒断反应。他几次伸手去按手机电源键,屏幕亮起,又熄灭,因为电量在肉眼可见地掉。最后他放弃了,把手机扔到了一边。
黑暗瞬间变得很浓,很密。我听得到外面雨打在窗户上的声音,听得到冰箱重新启动前的寂静,也听得到他有些急促的呼吸——那是因为无聊和脱离网络带来的轻微焦虑。
后来,我们开始接吻。没有任何预兆,或许只是因为太无聊了,因为看不见、抓不住别的,只能看见彼此轮廓模糊的脸。那个吻很慢,或许因为没有消息提示音催促,也或许因为没有朋友圈的红点吸引。
我感觉到他的手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激情,而是因为一种久违的专注。我们就这样沉浸在完全的黑暗里,我能感觉到的是真正的温度和重量。
那一晚,我们都很愉快。那也是我很长时间以来,第一次真正“在场”的欢愉。
结束后,这次我们没有各奔东西刷手机,因为没电了哈哈。我们就那么躺着,听着雨声,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他说起了他小时候怕黑,总是开着灯睡觉,直到高中住校才改掉这个毛病。我说我小时候喜欢在下雨天躲在衣柜里,觉得那是全世界最安全的地方...我们聊得很开心。
04
从那以后,我们有了一条不成文的规矩:上床后,手机必须放在客厅。
刚开始很难。有时候躺下了,手会下意识地往枕头边摸,摸到没有手机,心里还是会慌一下。有时候听到微信提示音,还是会忍不住想爬起来去看一眼。但慢慢地,这种戒断反应消失了。
卧室重新变回了卧室,而不是充电站。床变回了床,而不是我们瘫着刷视频的沙发。我们开始找回那种“离线”的能力。有时候结束后,我们会并排躺着,什么都不干,就看着天花板上的影子移动。有时候会聊起白天发生的琐事,或者干脆一起抱着睡个沉沉的觉。
我开始发现,原来不看手机,入睡的速度会变快,梦也会变得清晰。
我们总说现代人孤独,其实我们不是没有人在身边,而是身边的人总有一半灵魂在线上。我们在床上“离线”,不是在对抗科技,而是在抢救我们自己。抢救那种不需要通过屏幕就能传递的温度与关注。
现在,每当那块蓝光再次试图在深夜里闪烁时,我会伸手把它扣过去。黑暗重新笼罩下来,像一床厚重的棉被。在这片黑暗里,我听得见他的呼吸,听得见自己的心跳,真好~
「JEP©陈见玉蛋功」,科学练出会跳舞的V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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