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绥靖区中将司令官兼山东省主席”王耀武和“徐州剿总中将副总司令兼前进指挥部主任”杜聿明在战犯改造所重逢,并同在1959年第一批特赦,特赦后的杜聿明曾专门问过郭汝瑰是不是地下党,并表示自己的消息来自“山东方面”。
全国政协回忆录专刊《纵横》2010年第八期的《蒋介石身边的红色间谍——郭汝瑰将军二三事》记载了那次比较有意思的对话:“杜聿明:郭汝瑰呀郭汝瑰,当年我们吃败仗都吃在你手里。郭汝瑰:各为其主嘛。杜聿明:你那时就和共产党有联系?郭汝瑰:是的,你从哪里得到的消息?杜聿明:从山东方面。郭汝瑰:这人是谁?杜聿明:这是秘密,不能告诉你。郭汝瑰:那么,你为什么不告我呢?杜聿明:告过,只是没有起作用。”
杜聿明没有说给自己提供消息的是王耀武,但王耀武在济南兵败被俘前,确实受过郭汝瑰“指点”,但那次指点,却让王耀武左右为难:按郭汝瑰的建议,济南防御工事都得拆,拆了短时间修不起来,不拆也不行——郭汝瑰用羊做试验品,足以证明那些防御工事就是石头棺材,王耀武陷入两难困境,听郭的话就得拆防御工事,不听就是拿部下性命开玩笑,我们甚至能想象得到,杜聿明和王耀武在战犯管理所私聊提起郭汝瑰,肯定都是一肚子苦水。
据公开资料显示,郭汝瑰于1928年5月在郭汝栋袁镜铭介绍下加入中国共产党,1931年与组织失去联系,1945年抗战胜利前夕,就已经逐步与上级恢复联系,其直接领导就是董老,单线联系人是任廉儒。
《郭汝瑰回忆录》对自己归队时间也做了明确说明:“抗战末期,我便清楚地认识到,即使抗战胜利,国民党也不能治理中国,只有共产党才可以当此重任,于是我追求恢复共产党党籍。”
郭汝瑰在抗战胜利末期,就已经恢复组织联系,这就是说,在整个解放战争时期,郭汝瑰就已经是打入敌人心脏的地下工作者了,他以“徐州陆总参谋长”、“国防部第三厅厅长”身份制定的战略规划,表面上看起来可行性极高,但不管前线主将是否执行,最后都只能一败涂地:郭汝瑰制定的计划是可行的,但每个计划在执行前都由任廉儒送往延安,所以遵照执行必败无疑,反其道而行之,那就只能放弃活路走死路,还是必败无疑。
郭汝瑰第一次与董老建立联系的时间不详,但第二次见面的时间,郭汝瑰记得很清楚:“1946年3月17日傍晚,我照他(任廉儒)安排进入他家,这次谈话在客厅里进行,时有五六人参加,事后我知其中有薛子正(时任北平军调处执行部中共方面参谋长)同志,董老说:‘你可以去美国,多多调查了解美国,革命要看远些,中国革命终究要与美帝算账的。’(本文黑体字,除特别注明外,均出自《郭汝瑰回忆录》)”
郭汝瑰绝对是一位成功的地下工作者,以至于他后来起义,老蒋还认为是蒋家王朝内部有人排挤,郭汝瑰是受了委屈才反戈一击,说明不管杜聿明如何举报,老蒋都不曾对郭汝瑰有过真正的怀疑。
郭汝瑰在陈诚、顾祝同和老蒋眼里,都是绝对可靠却十分忠诚的高级参谋,战略计划做得滴水不漏,怀疑郭汝瑰是地下党的杜聿明不按郭汝瑰划定的路线逃跑并被围歼,这也为郭汝瑰大大加分——老蒋和两任参谋总长都看得很清楚:杜聿明从南线水网地带逃跑,是逃也难追也难,重装备可能会丢掉,但人员还是能逃掉的。
杜聿明自作聪明地另辟蹊径,结果西瓜丢了,芝麻也没捡到,所以他举报郭汝瑰那番话,也被老蒋当场杜聿明于陈诚党争的延续:陈诚以参谋总长身份兼任“东北行辕主任”,下车伊始就取消了杜聿明为总司令、拥有八个正规军的“东北保安总司令部”,杜聿明奈何不得陈诚,转而“诬陷”土木系“十三太保”中的郭汝瑰,也就“可以理解”了。
据郭汝瑰回忆,当时蒋家王朝内部对陈诚的土木系颇多攻讦,一些被陈诚裁撤和打压的军官除了到中山陵哭骂,还四处散发传单,总结出了土木系四大金刚、十三太保、十八学士,还特别提了一句“赵桂森乳臭未干,郭汝瑰一年三迁,红得发紫”。
一年三迁的郭汝瑰两次担任“国防部”第三厅厅长, 他1948年7月7日第二次当厅长到任的时候,参谋总长已经由陈诚换成了顾祝同,陈诚在辞职之前原本是想推荐郭汝瑰当“参谋次长”的,郭汝瑰以“资望不够”力辞而继续担任第三厅厅长,并于8月26日与徐州“剿总”参谋长李树正一同飞到济南“指导工作”——王耀武就是在一个月之后战败被俘的,郭汝瑰也算见了王耀武被俘前的最后一面,那一面见得很有意思。
“兵部职方司郎中”来济南,圆滑世故的王耀武自然高接远迎,郭汝瑰也摆出一副钦差大臣模样,对陪同自己视察的王耀武指手画脚:“总统认为,济南周围阵地长达一百三十余里,唯恐一处被突破,就会全盘皆乱。要求尽量缩短防线,集中兵力,使其能适应作战。”
郭汝瑰让王耀武收缩防线,这样吴化文部就会孤悬在外,不管是挨打还是起义,都比较方便,王耀武可能有点琢磨过味儿来了,第二天就让副司令牟中珩陪着郭汝瑰去详细巡查防线,回来后王耀武召集济南守军营长以上军官,请郭汝瑰讲话并批评工事缺点。
王耀武在《济南战役的回忆》中回忆,在郭汝瑰到来之前,他对自己的防御工事还是很有信心的:“重要据点的工事都加强了,并筑有钢筋水泥的工事,挖有外壕、陷阱,架有铁丝网、鹿砦。内城利用护城河,外城及商埠挖有八米宽四米深的外壕,并架有鹿砦、铁丝网。我感到很满意,当时曾对陪我视察工事的整编七十三师师长曹振铎说:‘这样坚固的工事,共军如想攻下一个据点,是极不容易的事,我们如再守不住,那太无用了。’曹答说:‘我在抗战时也没有修过这样好的坚固工事。我们的工事修好了,就怕共军不敢来,如来攻定会把他们击败。’”
王耀武的自信,被郭汝瑰毫不留情地击碎了——黄埔五期的郭汝瑰算起来也是三期的王耀武学弟,但郭汝瑰在日本陆军士官学校、日本陆军大学吃过寿司,这次又是代表何应钦顾祝同前来视察,王耀武自然要给足面子,郭汝瑰也老实不客气地当着所有营级以上军官泼了一盆冰水,提出了济南防御阵地和工事的三个致命弱点。
郭汝瑰提出的第二点,更是能把下面的军官吓出一身冷汗:“工事构筑在山顶,虽便于展望,但死角大不能发扬火力,有掩盖的散兵壕,虽然能避免敌方炮火杀伤,但不能投掷手榴弹,无法发扬火力。既无强大火力,如何能阻止敌军进攻?山虽挖空,碉堡密布,但毫不注意伪装、枪眼几里远可见,而共军历来攻坚,首先利用死角,封锁射口,万火齐发,在其掩护下开始冲锋,试看你这些暴露的堡垒,能否经得住共军的炮击?”
郭汝瑰的“视察”还不如说是“侦察”,他的意见王耀武和济南军官听到了,济南外面的攻城部队,当然也能收到相关建议,郭汝瑰回过头来面对王耀武的参谋长罗幸理,实际是吓唬下面的所有军官:“如果不相信,可令碉堡中士兵全部撤出,再牵几只羊进去,然后,对准碉堡射孔直接射击打几炮,试试如何?只怕一炮击中,即或羊子打不死,震也得震死!”
郭汝瑰建议王耀武构筑工事的时候注意,发扬火力重于展望、伪装要重于强度,尤其要注意小村落、山顶都容易招致敌军火力袭击,尽量避免成为“弹巢”,最后提出建议:“堡垒式阵地不仅易于暴露,也不能发扬火力,建议各部迅速改进自己阵地的防御工事。”
郭汝瑰这番“指教”字字在理,但王耀武却根本无法采纳——济南周边解放大军云集,随时都可能发起围攻,防御工事推倒重建根本就不可能,不重建也不行,因为下面的军官都听见了:现有的工事就是坟墓,在里面不但得不到有效掩护,即使不被炸死也会被震死,炮击开始的时候,就只能放弃工事往后跑了。
这就是郭汝瑰的高明之处:我说的都是对的,但你就是执行不了,听我的话是败,不听我的话还是败,但不管你怎么战败,我都有言在先,谁让你不听了?
王耀武和杜聿明在战犯管理所重逢,应该也是执手相看泪眼无语凝噎:郭汝瑰说得头头是道,提出的问题也精准深刻,但我们就是难以照办,这就叫武大郎服毒,吃是死,不吃也是死!
王耀武这个精明人,肯定很后悔让郭汝瑰给济南营以上军官训话,因为工事重新修肯定来不及了,现有的工事又被郭汝瑰一番话说得无人敢守——谁也不想成为碉堡里被炮击震死的羊。
郭汝瑰把济南防御工事说成了水泥棺材,极大地打击了守军的士气,王耀武却没有应对之策,也想不出什么话来辩解,只能提前做好自己悄悄跑路的准备,在城破之前来了一招金蝉脱壳,换上商人依附溜之大吉,一直跑到寿光才被识破活捉。
郭汝瑰在解放战争全面展开前就已经归队,他制定的所有战略计划和作战方案,却让老蒋和陈诚顾祝同都十分满意,不管杜聿明王耀武等人是否遵照执行都难逃战败被俘结局,读者诸君看了郭汝瑰对王耀武部极为专业的指教,是不是也会表示佩服?在您看来,王耀武听来郭汝瑰的点评又该如何应对?是把固有工事都推倒重建,还是放弃前沿阵地,把工事里的守军都撤到后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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