邹品芝今年48岁,在建筑工地上扛了六年钢管。
她不认识几个字。6月25日傍晚,毕业于双流棠湖中学的女儿刘芳对着高考查分页面愣住了,邹品芝凑上去,什么也看不清,只听见女儿突然哭了,转身抱住她。那一刻她才模糊地知道,那个从小跟着她从乐山农村走出来的小姑娘,考了全省历史类前五名。
出分当晚,清华和北大的招生电话先后打来。而第二天,邹品芝已经背着水壶、戴着安全帽,回到了邛崃一处工地的钢管堆里。
在工地一处安全区,邹品芝接受了我们的专访。从19块钱学费的遗憾,到6年钢管扛出的希望,她讲了一个普通母亲能给出的全部。
她一天挣两百多块。工地上穿的那身衣服加鞋,一共五十多块。中午吃个盒饭十来块,早餐两三块。最热的时候一天喝两瓶藿香正气水,“感觉心头有点发慌,眼睛有点花,就歇一下,缓过来了又继续干”。一双几块钱的帆布鞋,穿一个多月,鞋底磨穿就扔掉。
这些数字拼凑出一个单亲母亲的全部生活。
她小学只读了一年,因为19块钱学费。离婚后独自抚养两个女儿,从乐山的山村来到成都,做过零工,后来跟着弟弟进了工地。女儿年级越高,花钱越凶,“一个人养个娃娃就很不容易,你再挣那么少,钱就不够用了”。
女儿刘芳很少跟她说什么。高中三年,母女之间话不多。有一次,二诊考砸了,女儿打电话让她去接。接回来关上门,什么也没说。后来她问,女儿说“下降了就下降了嘛,就这个能力”。
她没怎么焦虑。年级组长跟她说过,刘芳这孩子没问题。她从不过问女儿怎么学,只知道女儿买资料花钱最多的一次花了六百多,买完高兴地跟她说“谢谢妈妈”。女儿高中三年拿的奖学金,她都存在卡上,准备等上大学交给女儿。
唯一一次听到女儿说“压力大”,是偶然撞见两姊妹视频。女儿对姐姐说:“妈妈老说她没读多少书,把希望寄托在我们身上,我感觉压力很大。”姐姐在电话那头说:“妈妈希望你多读点书,学的知识是你呀,又不是帮妈妈学。”后来女儿再没提过这事。
她记得女儿小学到高中的奖状攒了厚厚一摞,因为大女儿的奖状贴在墙上受潮烂掉了,这回她给小女儿买了个相册,全装在里面。“贴了到时候搬家弄不走。”她说。
我们问她,等女儿读完大学、找到工作,你打算做什么。
“我以前都那样说的,等你们书读完了,找得到吃了,我就可以消失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在工地安全区,身后是堆成小山的钢管,远处塔吊在转。她顿了一下,又说:
“这次要去北京送她上学了,很开心。我就知道北京有天安门,还有个故宫。”
成都商报教育发布:你来工地上的时候,工友知道这个消息吗?看到你,她们有什么反应?
邹品芝:开始还是不晓得。昨天早上我一去,我们那一车人,她们就都看到了。我们老大就说,邹二姐你都上电视了。一上车都在说恭喜你,你女儿太能干了。
成都商报教育发布:现在你再回顾一下,查分当时,心里面还有没有除了喜悦之外的其他想法?
邹品芝:感觉就是我的女儿很能干,然后辛苦了那么多年,没有白费。反正我的想法就是,只要她能读,就多读一点书嘛,多读一点肯定比少读一点好,只要你能读,哪怕就是我挣不到钱,我贷款,我都让你去读。
成都商报教育发布:你为什么要到工地上来做工?
邹品芝:因为她年级越高,花钱就越凶了嘛。我就想到,再去挣两千多块钱一个月的话,我就养不起女儿了。一个人养个娃娃就很不容易,你再挣那么少,她的消耗就越来越高了。然后我就跟我弟弟一起来工地上了,干一天还是有两百多一点,就坚持了六年多了。
成都商报教育发布:现在成绩出来,马上就要进行填报了,这几天有没有觉得钢管轻了一点?
邹品芝:感觉也差不多。
成都商报教育发布:你上几休几?一天花多少钱?
邹品芝:我们有活儿天天都干,我没得什么事情(耽误),就不休息。如果住工地,就三十块钱左右。不住工地,中午就在外面吃个十来块钱的盒饭,早餐两三块钱就搞定了。
成都商报教育发布:天热的时候喝藿香正气水吗?
邹品芝:要喝,太热了有时候喝两瓶,感觉心头有点发慌,眼睛有点花,肯定就要歇一下,要不然你倒在这儿了,人家工地上的人吓得遭不住。所以就休息一下,缓过来了又继续干。
成都商报教育发布:那我可不可以看下你手?
邹品芝:经常跟钢管打交道,就磨成这个样子了,不过我也习惯了。
成都商报教育发布:扛钢管的时候衣服会不会磨破?
邹品芝:肯定要磨破。但没擦伤过。就是有天太阳太大了,钢管晒得很烫,我扛不赢了,就两根两根地扛,一根钢管滚过来,就把这儿给我烫了个泡。
成都商报教育发布:您这双鞋子多少钱?
邹品芝:我这个鞋几块钱,网上买的。这双穿了一个多月了,很多时候都是鞋底先穿烂,实在不行就扔了,干了这个工作,只有穿这种鞋,要不就是布鞋,要不就是帆布胶鞋。
成都商报教育发布:有没有想过后面不干这个工作了?
邹品芝:我想还是做这个,因为我做这个做熟了。做到限龄了,我就不做了。
成都商报教育发布:那天考完了过后回去,妹妹有没有讲你什么时候可以不用再这么辛苦了?
邹品芝:我们母女平时聊得不太多。但那次二诊考试完后她心情不好,就说“我要回来,你来接我”。晚上她放学我就去接她了。回来我问她“咋了”,她说“没咋,我就是想回去”。回去她就自己把自己关到屋头去了,也没说什么。
考试过了两天才发成绩,老师私发给家长的。我就看到,才考609.5。星期天她回来了,我就找她说,“为啥子下降得这么凶?是妈妈没把你带好吗?还是什么原因?”她说“下降了就下降了嘛,就这个能力,就这个水平。我看到我这个分,我自己气得哭。然后我就在想,我咋个会才考这么点分?自己把自己气笑了。”我说“你感觉你自己尽力了对得起你辛苦了那么多年,妈妈也没得啥说的,不过你在我心目中还是最棒的。”
成都商报教育发布:当时心里是否有点焦虑或者担忧她?
邹品芝:也没有。每次她的成绩不好了,老师他们都着急得很,都晓得给她想办法。后来开家长会的时候,年级大组长跟我说“你也不用担心,刘芳这个孩子是没得问题的。”他说刘芳没有在她们班上学数学,而是找了一位学校很牛的老师给她教数学。
今年这学期开家长会的时候我才晓得。后来我问她为什么不告诉我,她说“每次都是只要我跟你讲什么,你都是要得,也都是支持我的。”所以在她学习这一块儿我尽量满足她,也不能够拖她的后腿。
成都商报教育发布:你有没有觉得现在已经托举起她了?
邹品芝:我觉得我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妈妈,我就经常跟她说,比如说洗衣服这一方面的事,妈妈能做的就给你做了,因为你上高中,你学习很累,很多小事,妈妈给你做了,大事就靠你自己了。
成都商报教育发布:她在什么事情上会征求你的意见?
邹品芝:要花钱的时候她就要问,妈妈,我要买个啥子,你给不给我买?反正她买的都是跟学习相关的东西。买资料花得最多,最贵的一次就花了六百多块。买了她也很高兴,使劲跟我说谢谢妈妈。
成都商报教育发布:以前你读书的时候,那个时候才十九块钱的学费,这会儿十九块钱,可能就只够买一杯奶茶,或者吃一碗面,你有没有因为十九块没有继续读到书产生遗憾?
邹品芝:那个时候的钱很值钱,买肉才四角钱一斤,我觉得也没有啥遗憾,爸爸妈妈也够辛苦,养起我们几姊妹,感觉她们也尽力了,也没有什么好遗憾。
成都商报教育发布:你那会儿读书的时候成绩咋样?
邹品芝:挺好的,因为一年级题都很好做,每次考试都是双百分,我不读书的时候,老师在屋头来喊我,都说的是没有钱又读,又没得钱来读。
小女儿来成都读小学的时候,我就说:“宝贝,你一定要好好读书,因为妈妈没读多少书,就希望你们多读点书,知识才能改变命运,不希望你以后回到那个大山上去。”
然后我妈妈就在旁边马上答应我,“都是我们那个时候太没得用了,没让你们读到书”。我一下就不说了,我晓得我妈妈肯定心里面就五味杂陈。看到我妈妈眼泪汪汪的,给我说“这也是妈妈的遗憾”。
成都商报教育发布:刘芳在学习上,有没有向姐姐取经?
邹品芝:有。她有什么都会打电话跟她姐姐聊,她们两姊妹打视频,她姐姐就要跟她说这个该咋做,或者跟她说要买些什么资料看。
有一天我上班回来,听到她们两姊妹在摆龙门阵。她就说,“姐姐,你知道我的压力有多大吗?妈妈老说她没读多少书,把希望寄托在我们身上,我感觉我压力很大。”她姐姐就跟她说,“其实妹妹你想错了,妈妈希望你多读点书,因为学到的知识是你的呀,又不是帮妈妈学知识。”姐姐给她说了,后来她再也没说过压力大的话了。我问她读书累不累,她说就一般,也不是很累。
她也没有表现出这种大起大落的情绪,她就跟我说:“妈妈,这个题太难了,我都不晓得咋个做,有道大题我都没做起。”我说做题还不是跟妈妈干活路一样的,你经常干不是就熟了吗?熟能生巧嘛。她说“那我明天去把这个试卷拿来,把这个题拿来抄下来。”我说“那随便你了,你愿意抄你就抄嘛”。没想到她这个期末考试能够考到这么好。
成都商报教育发布:刘芳从小应该没少拿奖状吧?
邹品芝:小学就经常是三好学生、课代表、班干部,初中也就是班干部,每科考得很好,经常是第一名、第二名,高中的就是单科的状元,多得不得了,从小学到高中,有那么厚一摞奖状,那天我买了一个,就跟相册那种一样,把奖状全部给她装在里面。因为我大女儿那会儿读书的时候,把奖状全部贴在墙上,后面墙潮湿,就把奖状全部弄烂了,撕不下来了,现在都看不到了。后来小女儿的奖状不贴墙上了,因为贴了,到时候搬家,就弄不走了,贴上去了再撕下来,就坏了。
成都商报教育发布:高考有去送她吗?
邹品芝:我说你在哪个学校考,她讲我不用管,人家学校都安排好了的,如果是在别个学校去考,都有车接送。
我讲我要不要来看下她,她说你不用来看,自己晓得安排。
(高考)考试完了那天下午我去接她,看到我第一句话就是“妈妈我考砸了,要不要再来一年?”我说“那随便你了,如果是高考出了分,你感觉不满意,你还想再读一年,就再读一年”。那几天我们就自己做自己的事,也没去关注高考的问题,我也没问过她。
成都商报教育发布:你有没有跟她说过,你考了多少分,我奖励你什么礼物?
邹品芝:从来不跟她说你考多少分我会奖励你什么。我感觉就好像是在交换一样,那下一次你不跟她交换了,她就不好好学习了,那这样肯定不行了。
成都商报教育发布:刘芳拿得有奖学金回来,你还记得她第一次拿了多少回来不?
邹品芝:第一次她们学校给她发一千。当时看到这个奖学金,感觉好开心,我的女儿都能给我挣钱了。
成都商报教育发布:那这个钱收到了过后,她有没有问过你怎么办?
邹品芝:她说“妈妈你把这个钱拿到,我要用的话,我找你要”。我替她保管着,但也给她留了些钱。
因为她读高中了,女孩子说不准哪会儿身上就不方便了,得随时有点钱。我从来就不说“你没得钱了跟妈妈要,妈妈拿给你”,我感觉这样子说的话,好像在施舍给她,孩子心里面想法就是“我没得钱了,我找你要,我又不是叫花子”。
成都商报教育发布:从拿到第一笔奖学金到现在,你有没有算过拿到多少了?
邹品芝:高中三年,她一年要挣一万多,都用在她的学习上了,没花掉的都给她存着的。等她去上大学,我就把卡给她。
成都商报教育发布:那你有没有算过自己两百多块钱一天要好多天才能挣到一万多块钱?
邹品芝:没算过。反正有钱就给她们花嘛。除了我用的、我吃的,然后租房子,一年又很难得去买一件好衣服,天天上班就穿个几十块钱的就可以了,你穿好得很,在工地上人家看到你都不像干活路的。
成都商报教育发布:那你身上这一套好多钱呢?
邹品芝:我这个便宜,一套下来加鞋一共五十块。
成都商报教育发布:你去了孩子们的小学、初中、高中、大学,你每踏进一个学校的时候是啥感觉?
邹品芝:感觉我的女儿好能干,又把我带进这个学校了。
成都商报教育发布:(高考后)妹妹接到了哪些学校的电话?
邹品芝:出分了那天晚上,还没到家,清华的老师就打电话了,过了一会儿,北大的老师又打电话来了。
成都商报教育发布:你希望她未来从事什么行业?
邹品芝:我搞不懂,就看她自己,不要像我这样吃苦了、卖力就行了,能够稳稳当当地工作。
成都商报教育发布:她不是说她暑假准备去摇奶茶吗,你听到是啥想法?
邹品芝:我说“你咋想起摇奶茶,我一点没想通这个问题。”
成都商报教育发布:等她上大学过后,你还想不想继续在这干?
邹品芝:我肯定还是干,她上她的学,我干我的活路。我的心愿就完成了。以后的路就靠她自己走了,我就不管了。
成都商报教育发布:你不管了过后,你希望自己过啥样的日子?
邹品芝:我吗?我很随便,我还是干我的活路。她上大学要生活费,你不干活到哪里去拿钱来给她用?
成都商报教育发布:假如说她们都实现了自己的目标的时候,你想要做什么?
邹品芝:我不知道。我好像这一辈子就没想过我自己要怎么过。我以前都那样说的,等你们自己书读完了,找得到吃了,我就可以消失了。
成都商报教育发布:那句话说你先是自己,才是妈妈,才是女儿,有为自己想过吗?
邹品芝:小时候就想到带弟弟,因为我比我弟弟大四岁。然后弟弟大了,我也结婚了,又有娃娃了,就想到为娃娃,怎么样都要挣钱让她们读书。我就没想过我自己要怎样。
成都商报教育发布:假如说这些都已经完成了会不会想要说去看看祖国的大好河山?
邹品芝:我的大女儿去读大学,我还是送了她,刘芳去读大学,我肯定也要送她去,这次马上要去北京了,肯定很开心了,我就知道北京有天安门,还有个故宫。
成都商报教育发布:你有什么想要跟女儿说,还有自己想说的话?
邹品芝:想跟我女儿说的就是,我的女儿最棒。对自己说,我这个妈妈还行吧。等她把大学读完,能够自立,能够自己挣得到钱吃饭了,我就可以不管她了,就歇下来了,以后的路就她自己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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