粮食海运费为何突然走高?全球水道,正在被“武器化”
粮食海运市场正在被一系列地缘政治冲击重新定价。
过去数月,霍尔木兹海峡、红海、黑海、巴拿马运河,以及美中贸易摩擦、天气扰动等因素,正在共同影响全球粮食运输成本。
对于粮食贸易商、干散货船东、运营商和租家来说,当前市场已经发生了核心变化:粮食货量本身并没有出现失控式增长,但运输体系的效率正在下降,风险溢价正在上升,燃油成本正在抬高,关键水道正在成为地缘政治博弈工具。
也就是在这样的情况下,虽然干散货船队供需增速大体相当的情况下,粮食运费仍然明显走高。
粮食运输被卷入地缘政治
过去三个多月,受美国与伊朗冲突影响,霍尔木兹海峡几乎处于关闭状态。该水道通常承担全球约五分之一海运石油和LNG运输,以及约三分之一化肥运输,但冲突发生后通行量已降至正常水平的10%以下。每天只有少数船舶愿意承担风险通过,而多数保险机构已不再愿意承保相关风险。
与此同时,胡塞武装对红海航运的袭击仍在持续干扰航线运行。两条关键通道同时受阻,使全球贸易再次看到一个事实:世界最重要的海上动脉,很容易受到相对较小地缘政治行为体的影响。
对粮食运输而言,问题还不止于此。
俄乌战争仍在持续,黑海粮食出口战争险保费居高不下。此外,围绕巴拿马运河及相关港口资产的摩擦,也让船旗、船舶注册和通行安排增加了不确定性。天气因素同样不可忽视,厄尔尼诺可能影响农作物产量,也可能影响巴拿马运河水位和通航能力。
粮食航运正在从单纯的农业贸易问题,变成地缘政治、能源安全、天气风险和船队效率共同作用下的复杂市场。
供需看似平稳,运费却大幅上涨
从传统供需看,粮食海运市场本不应该如此剧烈波动。
援引Drewry数据,2026年干散货航运需求预计增长接近4%,2027年进一步增长约3%。同期,干散货船队规模预计在2026年和2027年分别增长约3%。承担全球多数粮食货物运输的Panamax和Supramax船型,船队规模预计在2026年增长约3.5%,2027年增长约3%。
按传统模型,需求和供给以相近速度增长,市场通常应保持相对稳定。
但现实情况相反。
6月第二周,波罗的海干散货指数(BDI)已接近3000点,同比上涨超过70%,远高于许多分析师半年前的预期。国际谷物理事会的谷物和油籽运费指数(GOFI)同期也上涨约三分之一,从接近130升至170高位,5月一度超过190。
运费上涨最陡峭的一段,正好发生在2月底之后。当时霍尔木兹海峡对大多数交通关闭,红海航运受到胡塞袭击影响,中东地区战争爆发。燃油价格上涨、美国在该地区加强军事部署前后大宗商品运输需求上升,都共同推高了运费。
这说明,当前粮食运费上涨的驱动力并不只是货量增长。真正改变市场的是运输体系低效率上升。
MSI:地缘政治只是部分原因,中国进口需求同样关键
Maritime Strategies International(MSI)董事Will Fray在接受World Grain采访时表示,地缘政治只能解释部分市场变化。
他指出,今年一季度市场走强的大部分原因并非地缘政治,而是更广泛的干散货需求变化,其中最重要的一点是中国进口行为。
Fray表示,中国对铁矿石、铝土矿等关键原材料的进口需求保持强劲,这一点超出MSI预期。尽管终端消费表现转弱,库存也处于较高水平,但中国仍维持了大量进口需求。
这与MSI近期干散货报告的判断一致。MSI在近期的一份市场报告中指出,今年1月至4月全球铁矿石出口同比增长3.6%,铝土矿出口同比增长17%。其中,几内亚铝土矿出口继续增长,对Capesize和Newcastlemax需求形成明显支撑。
从粮食运输角度看,这种大宗原材料需求会通过船队层面影响整个干散货市场。铁矿石、铝土矿、煤炭、粮食等货种共同竞争船舶。一旦大型船或中型船被其他货种吸收,粮食租家也会面对更高可用船成本。
Fray还提到,2月以来,地缘政治因素对市场的支撑明显增强。中东冲突推高天然气价格,带动远东煤炭需求增强;化肥等其他商品贸易也出现扰动。这些都进一步收紧了干散货运力。
换句话说,粮食船运费上涨并不是粮食市场单独发生的事,而是整个干散货市场被更强货量和更低效率共同推高后的结果。
Drewry:中东冲突临时收紧船舶供应
Drewry散货研究主管Rahul Sharan也表示,他在2025年底曾预期2026年地缘政治紧张缓和会带动需求回升。但现实情况是,冲突反而进一步加深,而运费仍然上涨。
他认为,市场驱动力已经发生变化。
2025年,主要驱动力是贸易政策。随着贸易可见度改善、货物流向转移,需求和吨海里同步上升,支撑了运价。到了2026年,市场焦点转向中东。
Sharan指出,中东扰动对部分区域贸易的船舶需求产生了负面影响,但也临时限制了船舶供应,因为一些船舶被困在相关区域。同时,更长航距又增加了运输需求。
因此,在他看来,当前运费走强来自两方面共同作用:地缘政治扰动,以及基础供需基本面。
这意味着,即便粮食本身的供需没有发生剧烈变化,只要船舶被能源、煤炭、化肥或其他商品贸易吸走,或者因水道风险、绕航、保险和燃油成本而降低周转效率,粮食运输成本仍会被推高。
燃油价格正在直接推高粮食吨成本
燃油成本是当前粮食海运费上涨中最直接的变量之一。
Fray举了一个非常直观的例子:从2月底到5月初,从美国湾到鹿特丹租用一艘Panamax船舶的成本几乎没有变化,日租金大约维持在13900美元,随后略降至13700美元。但同期鹿特丹燃油价格从每吨500美元上涨至823美元,涨幅达到64%。
结果是,一条Panamax粮食航线的美元/吨运输成本上涨了20%。
这组数据说明,在燃油价格剧烈上涨时,即使船舶日租金本身变化不大,货主实际承担的运费仍会显著上升。
谁来承担这部分成本,则取决于合同结构。
Fray表示,在长期合同中,运营商通常承担燃油成本,但可能已经通过套保或燃油调整条款管理风险。在现货市场中,租家通常要直接承担这笔成本。
对粮食贸易商来说,这意味着采购成本和贸易利润会受到运输合同结构直接影响。油价、燃油附加费、航线安排和保险成本,都可能改变一笔粮食贸易是否具有经济性。
黑海、巴拿马和美中贸易仍是变量
此外,俄乌战争继续影响黑海粮食出口,使战争险保费维持高位。对乌克兰、俄罗斯以及其他黑海粮食出口商而言,战争风险已经成为长期成本的一部分。
巴拿马运河则是另一条不确定性较高的通道。
在巴拿马最高法院剥夺长和相关运河码头特许权后,有报道称中国加大了对巴拿马旗船舶的扣留力度。船东因此加快撤出巴拿马船旗。根据Lloyd’s List Intelligence数据,2025年每月约40至60艘船舶离开巴拿马注册体系,而4月和5月这一数字升至120至150艘。
与此同时,美中之间关于农产品采购的协议曾让市场期待中国大规模恢复购买美国粮食。去年10月的大豆采购承诺,以及5月新增的170亿美元农产品采购承诺,曾提升市场预期。
但截至春末,中国已经从南美锁定约90%的2025/26年度大豆需求。美国出口商仍在等待大量订单兑现。只要巴西能够满足中国需求,美国粮食出口和相关长航线运输带来的额外红利就会受到限制。
这对船东同样重要。美国至亚洲粮食航线距离较长,如果中国大规模采购美国大豆,将明显增加Panamax和Supramax需求。但如果中国继续以南美货源为主,运力增量会相对温和。
厄尔尼诺可能改变粮食和航线
天气风险也是粮食运输市场无法回避的变量。
厄尔尼诺可能对粮食船运产生多重影响。Fray认为,厄尔尼诺可能为今年sub-Capesize市场带来上行动力。Sharan则更加谨慎。他预计澳大利亚收成可能受到较大影响,并提醒如果2027年巴拿马运河水位下降,美国货物出口亚洲可能再次面临通行困难。
一旦巴拿马运河通航受限,美国粮食出口可能需要绕行好望角前往亚洲,航程大幅拉长,吨海里需求增加,运费也可能再次受到支撑。
这说明,粮食运输成本越来越依赖航线可用性。天气不再只是农产品产量问题,也会通过运河水位、内河水运、港口装船和航程安排影响海运成本。
运费短期坚挺,但高度依赖冲突持续
对于后市,MSI和Drewry均保持偏积极判断,但侧重点不同。
Fray表示,MSI目前对2026年租金的预测,比年初预测高出25%,这一上调幅度刚好与同比25%的增长相匹配。他预计部分强势会延续到2027年,但到2028年前后,随着大量新造船交付,尤其是来自中国船厂的新船下水,运价可能开始走软。与此同时,较高燃油价格仍会继续推高美元/吨运输成本。
Sharan也预计,下半年运费将进一步走强。2027年初可能出现季节性回调,但他认为2027年平均运价仍会高于2026年。
最大的变数是和平。
当被问及2026年下半年粮食运费最大的波动因素时,Fray把矛头指向伊朗战争是否结束。如果美国与伊朗冲突结束,燃油价格可能回落。如果加沙问题也出现解决,胡塞对红海航运的袭击可能随之减弱。
如果霍尔木兹海峡和红海很快恢复通行,Fray预计运费短期可能先出现一轮上升,因为中东进口商需要补库,出口商也要清理化肥积压。但这种利好不会持续太久。当前滞留在霍尔木兹以西的船舶将重新回到市场,贸易路径逐步恢复正常,船东的阶段性收益也会随之减弱。
这也是当前粮食运费最脆弱的地方:市场强势高度依赖关键水道继续受阻,以及贸易继续被战争工具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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