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句“活的孩子,必须抱去”,像一根钉子,钉进了偏殿的门。
我没有回话。
宫人以为我怕了。
她们在门外低声笑。
“还以为她多得宠。”
“陛下登基都没来看她一眼。”
“皇后娘娘才是陛下心上的人。”
“她生了又如何,孩子还不是给皇后养。”
我听着,慢慢把红绸缠在手腕上。
疼痛还在腹中翻涌。
血也没有止住。
可我比任何时候都清楚。
我不能倒。
至少今晚不能。
产婆跪在地上,脸埋得很低。
她们怕死。
怕宋明珠,也怕新帝。
我看向年长的那个。
“你叫什么?”
她哆嗦着答:“奴叫冯安家的。”
我点头。
“你家里有个病儿,在南街药铺赊账三年。”
她猛地抬头。
“夫人怎么知道?”
我看着她。
“三年前,我掌中馈时,给你批过银子。”
她眼泪一下涌出来。
“夫人。”
我声音很稳。
“现在还想救你儿子,就听我的。”
她连连点头。
我又看向另一个产婆。
“你弟弟在城防营。”
她脸色一白。
“夫人。”
“今晚宫里换防,城防营许多人要被清洗。”
我盯着她。
“你替我做一件事,我保你弟弟一命。”
她跪着爬过来。
“夫人吩咐。”
我闭了闭眼。
“去找一具刚断气的女婴。”
屋里死静。
两个产婆都吓住了。
我没有解释。
不解释,才最有用。
她们只需要知道,不照做,就会死。
年长产婆先反应过来。
“奴明白。”
她爬起来,带着另一个从后窗走了。
屋里只剩我一个人。
外头宫灯照进来,红绸落在地上,像一条血路。
我撑着床沿下地。
腿一软,跪在地上。
冷汗从额头滚下来。
我咬住牙,没有叫出声。
从柜底取出一只木匣。
匣子里放着三样东西。
一张旧婚书。
一封裴景珩亲笔写下的血书。
还有半枚虎符。
这些东西,是他当年最落魄时交给我的。
他说,宋窈,你拿着它们,比拿着我的命还要紧。
他说,若我有朝一日登上高位,你就是我的妻,我的后,我唯一的家。
我把血书摊开。
上面的字还在。
“若负宋窈,天人共弃。”
我看了片刻,把它折好,藏进贴身衣内。
如今他不怕天,不怕人。
可他怕兵权。
怕旧臣。
怕天下人知道,他能坐上龙椅,是靠我外祖贺兰氏留下的旧部。
门外又有脚步声。
罗嬷嬷从暗门回来时,身上全是泥水。
她两手空空。
我心口一松。
“送出去了?”
她跪在我面前。
“送出去了。”
“老奴亲手把小主子交给贺兰家的暗卫,他们会连夜出城。”
我点头。
眼前发黑。
罗嬷嬷扶住我。
“夫人,您流太多血了。”
我抓住她的袖子。
“尸首呢?”
罗嬷嬷脸色变了。
“产婆去寻了。”
“宫里今晚乱,冷宫那边有个才人早产,孩子没活过一刻。”
我低声说:“抱来。”
罗嬷嬷眼中全是痛。
“夫人,这样做太狠。”
我看着她。
“对死人狠,还是对活人狠?”
她哽住。
我轻声说:“嬷嬷,我的孩子不能进中宫。”
“她若进了宋明珠手里,连哭都哭不出来。”
罗嬷嬷不再劝。
半个时辰后,产婆抱回一个小襁褓。
里面没有哭声。
冯安家的跪下,声音发颤。
“夫人,寻来了。”
我没有伸手。
我只是看了一眼。
那孩子很小,脸色青白。
我合上眼。
“给她换上我女儿的襁褓。”
罗嬷嬷哭着照做。
我从头上拔下一根银簪,放进死婴襁褓里。
那是裴景珩登基前送我的最后一样东西。
他那时还说,等事成,亲手替我簪上凤冠。
如今凤冠在宋明珠头上。
银簪给一个无名孩子陪葬,倒也干净。
一切做完,冯安家的端来一碗黑药。
“夫人,这是闭息药。”
“服下后,脉会极弱,像死人。”
“只是撑不过两个时辰。”
我接过碗。
罗嬷嬷抓住我的手。
“夫人,不可。”
我看着她。
“裴景珩明日一定会来。”
罗嬷嬷愣住。
我冷笑。
“不是来看我。”
“是来看我死没死。”
“也是来看孩子在不在。”
罗嬷嬷浑身一抖。
“那您为何还要等?”
我把药碗送到唇边。
“他若不亲眼见我死,他不会放过我的女儿。”
苦药入喉。
我趴回床上。
罗嬷嬷替我盖上白布,又把冷襁褓放在床边。
殿里点起丧灯。
宫人进来看过一眼,吓得退了出去。
“宋氏死了。”
“孩子也没气了。”
这话一层层传出去。
传到中宫,传到御前。
天快亮时,外头锣鼓声停了。
取而代之的,是沉沉的靴声。
罗嬷嬷跪在地上,哭得嗓子发哑。
门被推开。
有人穿着龙靴跨进来。
他停在我床前三步外。
裴景珩的声音落下来。
“宋窈,朕还没准你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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