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余幸平 编辑:冯晓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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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文较长,分上下两篇连续发布。
【题记】
溪绕村郭,育一方风骨;心怀家国,铸铁血长城。忆少年远志,破浪而行;念故园情深,魂归桑梓。
谨以此文,致敬抗日名将余翼群将军。
山川灵秀 白土乡贤
在赣西北大山深处的马坳镇白土村,有一条小溪叫河洞水。溪水自南侧崇山峻岭间蜿蜒而出,经洞下、砖屋里东,绕到大屋里西,行至此处陡然又向西转了九十度。在砖屋里左侧,另有一条自大棚里流来的小港,与河洞水在坳下桥交汇,穿过大场、坑背,汇入东津水。
这条长约十二华里的山溪,常年水清见底、鱼虾成群,自东向西流淌。在老辈人眼里,这样的山形水势必出贤才,或从政以忠报国,或兴业安身立命。就在这青山环抱的小村庄,清光绪三十一年(1905)十一月十三日出生的一个男孩,日后成了驰骋疆场、以身许国的抗日名将。他就是白土骄子、儒将余翼群将军。
少年雏凤 投笔从戎
余翼群,谱名光云,字龙翔,号文瑞,为南宋抗金名将余玠后裔、修水长茅堂余氏后人。家族世代以忠义传家,先祖余玠守蜀抗金、筑城固防,名垂青史。
余翼群自幼聪慧,读书刻苦,十六七岁便成为乡村塾师,初心是守一方讲台,安稳度日。可上世纪二十年代的中国,山河破碎,民不聊生。彼时,年轻的余翼群虽蛰居山野,心却装着天下,常常秉灯夜读,关注山外的时局大事,一腔热血在心底悄然涌动。
1924年冬,孙中山先生领导的革命浪潮席卷南方,三民主义思潮成燎原之势。修水地处湘赣边陲,受湖南大革命影响及黄埔军校“亲爱精诚”校训在修水学界的传播,唤醒并感召了一批有志青年参加国民革命。十九岁的余翼群毅然放下教鞭,投笔从戎,告别家乡父老,只身南下广州,考入黄埔军校第三期入伍生总队,从此踏上了从军报国的漫漫征程。
余翼群刚入黄埔军校时的照片
在黄埔军校期间,余翼群勤学苦练,严于律己,深受教官赏识与同学敬佩。他系统学习了政治、军事理论与战术指挥,接受了严格的队列、射击、野外作战训练。昔日温文尔雅的塾师,渐渐磨砺成一名刚毅果敢的军人。
1925年春,还是学员的他随黄埔军校教导团参加第一次东征。在关键的淡水攻城战与惨烈的棉湖阻击战中,初出茅庐的余翼群经历了真正的炮火考验,展现了不畏牺牲的战斗精神。同年6月,滇桂军阀杨希闵、刘震寰在广州叛乱,余翼群又随东征军主力星夜回师,参与平叛。在龙眼洞、瘦狗岭等地的战斗中,他冲锋在前,为迅速平定叛乱、巩固革命后方立下战功。
智勇破敌 北伐建功
1926年1月,余翼群从黄埔陆军军官学校第三期步兵科毕业,分配至何应钦为军长的国民革命军第一军。同年7月9日,随军北伐,任排长、连长等职,由粤入闽,转战赣浙。10月,又投入北伐松口战役。阵地上弹如横雨,硝烟蔽日,他身先士卒,率部反复冲杀,血染战袍,苦战数日,终获大捷。此战以少胜多,重创福建军阀周荫人主力,粉碎其袭扰广东革命根据地之企图,进军福建门户洞开。
史载,松口战役不仅稳固了北伐后方,更从东南侧翼牵制孙传芳主力,有力策应江西主战场,为后续北伐军顺利进军浙、苏、沪,加速北洋军阀崩溃、推进全国统一立下关键战功。
铁血柔情 淞沪血战
1937年,全面抗战爆发,中华民族危在旦夕。彼时,余翼群以国民政府宪兵第三团一营营长之职,驻守四川万县,拱卫川东门户。身为将门之后,先祖余玠当年死守蜀地、抵御外侮的忠勇风骨,早已融入其血脉基因。
九月初,淞沪前线战事告急,日军大举进犯,妄图速战速决吞并上海,进而蚕食整个中国。一道紧急军令传至万县,宪兵第三团即刻奉命东下,驰援淞沪战场。军情如火,余翼群来不及多做休整,立刻集结全营官兵,临阵誓师,发表了慷慨激昂的战前训话。他立于阵前,目光如炬,声音铿锵有力,以先祖余玠的英雄事迹激励全体将士:“先祖余玠以巴蜀孤城抗蒙军数十年,死守国土不退半步。我辈身为中华军人,今日赴沪抗倭,更当以身许国,无死无退!”
这番掷地有声的话语,深深震撼了在场每一位官兵。在他的感召与鼓舞下,全营将士群情激昂,人人抱定必死之心,纷纷写下遗书,立下血誓,誓与阵地共存亡,要与日寇血战到底,以血肉捍卫家国河山。誓师完毕,余翼群整肃所部官兵,告别万县驻地,星夜兼程奔赴抗日前线。
10月12日,抵达南翔站时,前方的炮声已清晰可闻,日军侦察机像鹰鹫般低空窥伺、四处骚扰。月台上挤满了从前线撤下来的伤兵——有的断臂以绑腿悬吊固定,有的被战友架着,身上缠着被血浸透的纱布;一个失去双腿的士兵坐在担架上,眼神空洞,喃喃地问:“上海……还在吗?”没有人回答。余翼群命令部队快速下车,他知道,等待他们的将是一场前所未有的恶战。
青年时的余翼群
10月16日,日军第11师团一部向战略咽喉八字桥阵地发起猛攻,妄图突破这道防线,直插我军纵深。余翼群驻守的八字桥一带,街巷纵横、民居密集,成为敌我反复争夺的核心战场。面对日军机械化部队的凶猛攻势,他没有死守硬拼,而是结合街巷地形,灵活运用巷战战术,将部队化整为零,以小组为单位,依托断壁残垣构筑火力点,远近配合、攻防相济,有效迟滞了日军的推进。
日军飞机每天数轮轰炸,燃烧弹把街区点燃,整夜火光冲天,空气里弥漫着焦糊与血腥的气味。士兵们泡在积水的地下室里,脚板泡烂发白,却不敢脱鞋——脱了就再也穿不上。干粮吃完了,就啃生米;水喝光了,就接战壕里的雨水,混着泥土和铁锈味咽下去。最可怕的不是死亡,而是眼睁睁看着战友倒下却无力救援。
余翼群亲眼看见一个年轻士兵被弹片削去半边脸,还在含糊地喊着:“连长,我还能打。”他也亲眼看见卫生兵用居民厨房中捡来的酱油给伤员消毒——彼时闸北前线的药品早已耗尽,战地医院被炸成废墟,碘酒、绷带早已奇缺,卫生兵只能用酱油所含盐分勉强为伤口抑菌疗伤,明知不科学,却已是办法中的唯一。他每天只睡两三个小时,挨个阵地巡察。这个肩膀拍拍,那个枪托扶正,一句话不说,但每个士兵都知道——长官和他们一样,把命也押在这里。
余翼群沉着指挥,率全营官兵依托桥头简陋工事,顽强阻击来犯之敌。日军炮火猛烈,阵地硝烟四起,他带领官兵沉着应战,待日军逼近阵地,便指挥部队以近战、白刃战迎击,手枪、刺刀齐上,与日军展开殊死搏杀。激战数小时,成功击退日军攻势,牢牢守住八字桥阵地,稳住了前方防线。
10月18日,江湾镇阻击战打响。对面是日本海军特别陆战队,坦克掩护着步兵一波接一波压过来,炮弹把街垒炸成了碎砖与血肉混杂的斜坡。我军阵地伤亡剧增,弹药告急。一名机枪手腹部被弹片撕开,仍靠着断墙把最后一排子弹打出去,牺牲时手指还扣在扳机上;一个十七岁的传令兵冒死穿越封锁线送信,回来时左臂已经不见了,血一路淌了几十米。
余翼群双眼通红,却强迫自己冷静。他一面命令正面部队顽强阻击、牵制敌人,一面派出精锐从侧巷迂回突袭,自己亲率预备队冲锋反击。冲锋前,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士兵——半数是刚刚补充的新兵,脸上还带着稚气。他没说话,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
激战至黄昏,守军伤亡过半,阵地上已分不清泥土与血肉,弹药几近告罄。余翼群振臂高呼,率余部发起最后反击,终于击退日军,守住了江湾防线。清点人数时,一个连只剩不到三十人,连长的遗体还保持着向前射击的姿势。将士们血染征衣,阵地巍然不动。这一仗,让余翼群的胆识与威名,在全军广为传扬。
战场上令敌人闻风丧胆的余翼群,在军营之中却是爱兵如子的兄长。他治军严明,又体恤部下。有战士负伤无法撤离,他冒着炮火亲自背送伤员转移;物资匮乏之时,他把干粮、药品让给士兵;面对思乡怯战的新兵,他耐心开导,以家国大义鼓舞士气,也用家乡往事温暖人心。他常说:“军人保国,更要护民;战友兄弟,理应同生共死。”在八字桥保卫战、江湾阻击战等多场战斗中,他屡挫强敌,用血肉之躯筑起一道坚不可摧的防线。
1937年11月12日,淞沪会战奉命撤退。余翼群主动担当后卫,掩护主力部队与平民百姓转移。苏州河畔,敌机轮番轰炸,硝烟弥漫,河水已被染成暗红色,河面上漂着尸体和散落的枪械,河岸两边遗弃的辎重遍地狼藉,随处皆是倒地难起的伤兵。一个重伤的排长拉住余翼群的裤腿,说:“长官,给我一颗手榴弹,我不想当俘虏。”余翼群蹲下来,握了握他的手,说:“兄弟,我背你走。”他真的把排长扛上了肩,蹚着齐腰深的河水往南岸转移。他反复叮嘱部下:“百姓先撤,伤员先撤,战士断后。”
家仇国恨 后方砺兵
1937年8月15日至12月13日,日军出动800余架战机,对南京实施长达四个月的持续轰炸,无数平民伤亡。
余翼群年幼的次子不幸遭遇空袭罹难。噩耗骤至,将军夫人当场昏厥,醒后以泪洗面,内心痛如刀割。她深知丈夫肩负家国重任,只得强忍悲恸,咬牙撑起全家,默默操持内外。夜深人静时,他对着南京方向默立良久。国破家亡,家仇国恨交织,余翼群对日寇的愤恨愈发深重。虽深陷丧子之痛,又感念夫人隐忍持家、独担家难,他依旧以报国为重,当即请缨重返前线。上级综合考量后,于1937年底任命他为四川万县第六团团长,驻守长江及陪都咽喉要冲,继续御敌守土。
面对日军频繁空袭、后方防务薄弱的局面,余翼群临危受命,迅速构筑城防与防空体系,建立预警机制,组织军民疏散,有效抵御日军侵袭,稳固川东战略后方。
他将淞沪会战实战经验融入练兵,推行实战化训练,强化部队战术素养与防空作战能力,整训出纪律严明、战力强悍的精锐,为前线输送大批骨干。治军之余,他严明军纪、体恤民情,严禁扰民,深得军民拥戴。痛失骨肉的悲恸未减报国之志,反而化作磅礴力量。他深知唯有培育更多铁血男儿,方能驱除外侮、光复中华,目光便投向为国家培育军事人才的长远之策。
王曲办校 桃李成军
战火未熄,征衣未洗。1940年,因其治军有方、功绩卓著,余翼群被擢升为中央军校第七分校(西安王曲)学员总队少将总队附。此时抗战已入相持阶段,前线虽浴血苦战,却更需源源不断的青年才俊。将军深悟“良将难求,育才为先”,遂将满腔热血尽数倾注于三尺讲台与千顷演场。
西安王曲军校办学条件艰苦,他便以身作则,与学员同甘共苦。教学中,摒弃教条,坚持实战化训练,亲自讲授战术课程,以淞沪战场的真实战例为教材,细致讲解攻防技巧、地形利用、临机应变等关键要点。野外演习中,他亲自带队勘察地形,纠正学员失误,教导大家灵活用兵、因敌制胜。
黄埔军校西安王曲七分校
在中央军校第七分校,余翼群参与培养了第十五至第十七期大批青年军官。这些学员毕业后,分赴华北、华中、中原等各抗日战场,成为正面战场基层指挥的中坚力量。其中,熊向晖毕业后被派往胡宗南部队,此后长期在隐蔽战线从事情报工作,为全国抗战大局作出了特殊而重要的贡献;李谦加入第三十三集团军,先后参加枣宜会战、第二次长沙会战,在枪林弹雨中率部浴血奋战;徐文俊、金德良等军官则在炮兵、步兵指挥岗位上坚守阵地、奋勇抗敌。更有大批毕业学员在昆仑关、豫西、鄂北等历次重大战役中壮烈殉国。
这些由他参与培育、从王曲军校走出的军官,以排、连、营级指挥员之职,撑起了抗日战场的一线战力,用热血与生命践行守土卫国之责。
1943年,余翼群任国民政府军事委员会战时工作团少将大队长,负责训练敌后工作骨干。这些人员结业后深入敌占区,搜集情报、发动民众、开展游击作战。余翼群深知敌后任务艰险,格外注重培养学员的意志品质与应变能力,勉励大家心怀信仰、不畏牺牲。在他的带领下,大批敌后工作人员奔赴战场,为抗战胜利作出了不可磨灭的贡献。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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