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周五晚上的捷克卡罗维发利电影节开幕式上刚领取水晶地球仪奖,周六,达斯汀·霍夫曼又回到同一个舞台,为他的成名作《毕业生》做映前介绍。没想到,一番关于时代、爱与自我的掏心话,把现场的气氛从怀旧直接拉进了一片夹杂着笑声的深思里。
电影节艺术总监卡雷尔·奥赫问了一个非常当下的问题:现在20多岁的年轻人面对的现实,和上世纪60年代末似乎毫无相似之处,《毕业生》还能怎么打动他们?霍夫曼的回答直截得让人意外:“其实是一回事。”他解释说,查尔斯·韦伯的原著小说写于1964年,那是在越南危机爆发之前,而正是这场危机,让美国出现了堪与今日相比的大分裂。在他眼里,分裂的种子早在危机之前就已埋下,只不过今天的人们又一次站在了相似的断层线上。
他紧接着提到了一个关键细节,也是影片一开头就要扔给观众的:“那些父母,他们是从1930年代大萧条里走出来的,那时候没人找得到工作,可突然之间,因为战争,他们有活干了。”霍夫曼没有停顿,把这句话的重量完全交还给台下的耳朵——他们能工作、能赚钱了,但他们给出的不是自己,而是物件。于是,那个时代的年轻人,没有获得爱,他们获得的是物品。他把这种“给东西不给爱”的生存状态,定义为一整代人的情感底色,并强调这恰恰是理解《毕业生》那个著名开头的一把钥匙:本杰明在被物质包围的家庭里漂流,却始终找不到一个能回望自己内心的镜子。
关于这面镜子,霍夫曼紧接着就把它戳在了自己身上。他说,人在20岁出头的时候,根本不知道自己是怎样的人,我们看着镜子,就会立刻换上一种“镜子面孔”,我们想成为镜子里那个看起来不错的人,但那并不是真正的自己。他几乎是带着拆穿自己的笑意对着满场观众承认:“于是我们得花上很多年去想‘我到底是谁’,我想我自己到现在都还在找答案。”观众席立刻爆出理解的笑声,一位双料奥斯卡得主,在76岁这年,依然把“寻找自我”这件少年的差事摊开在公众面前,那份坦率,比任何表演都更打动人心。
这场坦诚的交流并没有就此打住。奥赫还希望他讲讲当年是怎么拿到这个角色的——一个最终被证明是决定他整个职业生涯的转折点。霍夫曼咧嘴一笑,用一种近乎拆穿好莱坞叙事的口吻说:“那就是个意外,真的。”他没有把这件事包装成天赋和努力的结果,而是把功劳全推给了运气。他说,当时导演迈克·尼科尔斯如日中天,地位就相当于今天的斯皮尔伯格,但为了找到“毕业生”本杰明的人选,他花了将近两年时间,翻遍了每一个可能的面孔。尼科尔斯在后来的自传里写到,两年后他已经打算放弃了,差一点就要宣布不拍了。霍夫曼说,最后一天的最后一批试镜者里,轮到了他和凯瑟琳·罗斯。如果他们早两年出现,根本不可能拿到角色;如果头一天去的是别人,角色也会落在别人手里。他最后用一个灿烂的咧嘴笑收住话头:“这一切全是运气。”
当这个从大萧条和越南创伤里长出来的故事,经过62岁的老电影与一位76岁影帝的口,再次被递到今天的20多岁年轻人面前时,人们听到的早已不是某种怀旧低语,而是一个更直接的邀请:那些关于分裂、失去爱、以及迟迟找不到自己的困惑,从未真正离开过每一个人。卡罗维发利电影节的灯光还亮着,而霍夫曼在台上留下的最后一抹笑意,好像在说,就算答案还没找到,一起发问这件事本身,就值得一场大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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