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拉开车门的动作,精确得像是用尺子量过。
微笑的弧度永远停在同一个角度。车速从不越线,连赞美都像被校准过——“你很香,Ann,我喜欢。”我靠在冰凉的车窗上,不用看也知道,下一句不会有什么意外。Pras是止痛药里最有效的那一种,他记得我恨肉松的味道,知道我这周失眠,点单时永远先要一杯温热的洋甘菊茶。
和Pras在一起,日子被熨得没有一丝褶皱。他不会让我等,永远不会让争吵发生——道歉总是在争论开始之前就已经递到我面前。我被爱得安全,被爱得合理,被爱得无可挑剔。
但恰恰是这种无可挑剔,正在一点一点堵住我的呼吸。
雨夜的车窗外,停车场的水洼被雨滴打出细密的波纹。那个瞬间,记忆像短路的电线,猝不及防地把我拽回一年前那个被暴雨砸穿的夜晚。
他站在门口,灰色卫衣湿透贴在身上,喘得像一头被追捕的兽。嗓子是哑的,不是愤怒的嘶吼,而是自尊碎裂后的挫败:“Ann,你是不是故意的?故意把我逼疯?”我也向前逼了一步,近到能感受到他胸口的起伏。眼泪滚烫地砸下来,跟寒夜的温度撞在一起。我们像两个试图拆弹的外行,关系里的每一次对话都是蓄意的破坏——挑选最锋利的词往对方最软的地方扎,下一秒却被他扣住后颈,在烟草和咖啡的气味里,接一个急促到像是永别的吻。粗糙、绝望、不留余地。
我们活活把彼此碾成废墟。但就是在这堆废墟下面,我知道自己是存在的。
“Ann?嘿……你的手怎么这么冷?”
Pras的声音切断我脑海里还在播放的黑白默片。我一颤,发现他干净温暖的手指正包裹着我冰凉的指尖。他看我的眼神干净得像一面镜子,澄澈、真诚,真诚到让我觉得自己正在受审。那一刻我突然明白,我怀念的从来不是那个会跟我互相毁灭的人,而是那个会在深夜暴雨里、在破碎的亲吻里、在废墟的缝隙间,摸到自己心跳的我自己。
而现在,我被爱得完好无损,却感觉自己正在一点一点变成一堆静静堆积的灰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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