底下照片这几本书,是今天刚从“多抓鱼”平台收到的(放心,非广),都是很便宜的贱价。最近“多抓鱼”疑似正在低价处理库存书,这个信息我还是前天在豆瓣看来的。半信半疑打开,基本可以确定还真是,主页之外大部分都在降价,而且远低于“市场价”,赶紧下手。
比如上古那套三册本《牧斋有学集》平装,行情价最低要七八十,这回多抓鱼只要包邮44元,品相还很好的那种,从我多年关注来看,是前所未有的。所以立马下单,只不过地址不在眼下寓所,也非我本人收到。钱谦益的东西,出于偏好,我一般都应收尽收,《初学》《有学》还陆续买了好几套。如今书价便宜的好处就在这里,经常要看的书,可以多买上几套,放置多处,随时翻翻。这应该是很多人的“癖好”。去年我到郑州见一位朋友,上车发现他车头居然放着一部上古白文本《古文辞类篹》,好奇问起,他回答:“买了好几部,这个是专程放车上的,等红绿灯时看看......”直接把我震住了。
随后又下单几种。文选、袁中郎、通鉴、唐摭言是,四种7本,免邮费60出头,算起来一本不到10元,我以为很值。《唐摭言》是先前看过中华三全本的孔燕妮译注本(“三全本”总体很糟糕,这本却意外地极好,是后出转精之本,而译注者孔燕妮我还查了下,并非学院中人,只是很普通一编辑,实际功夫了得);袁中郎是我近年对中郎、中道兄弟俩以及李贽都很感兴趣,还一直想着分别到公安与麻烦探访遗迹;通鉴则是纯粹看着便宜,30出头一套,可以出外时带上,路上丢了也不可惜。这些书,当然是高明之士嗤之以鼻的,不仅全白文,还清一色都是“非专业出版社”的劣本。而这正是我需要的。过去,我买书就不大看重版本,但好歹还要看名社、名校、名注,现在是有点变化了,那就是更不看重版本了,彻底放飞不在乎了。说白了,只要是纸本、印得还算全,而且价格便宜就行。我辈穷人,不比王强韦力,便宜才是真正的王道,正如穿衣永远优衣库打折款就足够,草鹭那种留给拉夫劳伦诸公消受。
甚至,我现在看古籍,趣味日渐转入奇怪之路:一只买毫无注释的“白文本”,二只买校勘全无的“劣本”(“底本”当然好一点最好),三繁简无所谓,我都习惯了,但最好是“横排本”。这三条,是我近两三年来读古籍买古籍的一大爱好,此外的书也大体遵循此三大原则。白文本就是全是原文,不出任何注解;劣本就是普通出版社粗制滥造的赶制品,低成本冲销量的,不仅脱讹衍倒,原文都能印出错字一大堆,弄到“典籍错乱,鲁鱼亥豕”。但我近年一大发现就是,读古籍,读白文本、读错字连篇的劣本,以及读横排本,才是真正方便且受用无穷的。这几点私家体会,今人似乎从未有人说过,亦或者都要充大装牛气,不好意思这么大失水准与格调往外说。
读横排,似乎最好理解,在便于快速翻阅与查阅。古籍是横是竖,平日只是读的话,习惯之后似乎区别不大,但竖排的最大问题,我以为是不利于快捷查阅,因为需要眼球上下转动,摄取定格纸面信息的速度和范围远不如横排,至少我每次查阅时很烦传统竖排,找某词某句会多费不少时间。读白文本的原因,主要是因为但凡名著,那注解真是连篇累牍,诸如文选李善注、杜诗仇注、孟子焦注、左传杨注,訄书徐注,往往注解可以多出原文十倍百倍,导致要从头到尾读完一部名著注本实际是非常难的,我这种急不可耐的躁人几乎没有能读下来的,这就很误功夫。所以我后来想通了,逼格不要了,干脆甩开一切繁琐注本,直接径读原文,实在读不懂了才找来注本参看,正是靠着这种颟顸精神,我上半年才勉强读完了《左传》。既然佶屈聱牙之至的左传,都可以这么野蛮读下来,还有什么可怕的呢?从此也就靠此心法,仿佛吃了豹子胆,普信着几乎敢读一切古籍。我最近这么读完的一部书,是国际文化出版社的“唐宋八大家全集”中的“苏轼全集”,过去家里买的中华孔凡礼注解本《苏轼文集》6册一大摞,书架上瘫着好几年了,始终都在吃灰,完全没有耐心看下去。自从拿到这套“苏轼全集”,至少文集部分我是扫过一遍的。说起来也有意思,这套书前后出过两次,最后一版本似乎有过校订,所以文字讹误较少,而初版本就惨不忍睹了,可我看的正是后者。
读这种书,就相当于古人“逐句点读”了,世纪也是乐趣无穷的。而且,看这种“劣本”乃至更穷斯滥矣到是书世界万恶之源的“翻印本”,我倒觉得是读古籍极好的训练法:整理完善的版本如中华上古的多数古籍,几乎毫无错漏,心里也是一万个信任,结果读下来反倒过于轻忽,往往心思不加留意,一下子就“轻舟已过万重山”眼滑过去了,读完又似乎没什么感觉,这其实就是“版本”太好的缘故;而读“劣本”,你晓得这里陷阱重重,事先就要打起精神处处小心,稍微读不通的字词,就得停下来,仔细思量,还是想不明白的,就要找出好版本的电子版一一查对,如此一来这书这句这词反倒读得更认真了,记得更牢靠了。当然,这种读法,还是需要一点点“底子”的,只是不需要太多:看到有问题的词句,至少还能疫疑情顿起,觉得似乎读来不大通顺,如此方可。禅宗讲“大疑大悟,小疑小悟,不疑不悟”,古籍好版本也往往如“好男人”,太实在是优点,但也无趣没意思了。读“劣本”就是时不时的猎艳出轨,端的一个惊险刺激情意愈浓。
实际上,中国文章,无论表达句式还是词汇,总是有一定范围和程式的,但凡读过几部古籍,完全陌生的句法与词汇应该都能有所发觉了,所以“劣本”好比“待定本”,规模初具,就等着你高高在上勘定,享受一把四库馆臣的乐趣。所以我觉得敝人这种读书经验是可行可推广的。再说开去,“读”本身比一切都重要,流连书林多年,我看到太多人只是迷恋于版本,《红楼》的版本历史如数家珍,《昭明文选》的李善尤袤五臣六臣足利胡克家捋得头头是道,甚至连《金瓶》当代印制的“齐鲁金”“里仁金”“三联金”“太平金”“天地金”在版本上的细微差别都能藏真辨伪析毫芒,功夫已炉火纯青到仅据眼学目鉴都能遽断“一眼真”“一眼假”的地步,可问及书中内容,又往往不甚了然,因为没咋看过。读古籍,过重版本、过重注本,往往都有这种买椟还珠的弊端,好似年少时追求心仪之人,“专业”到连她街坊邻居以及爱上哪间厕所都摸清熟透了,偏偏从未接触过那梦中女神,不仅是可惜的,也是奇怪的。
而且,咱这种见嗤于高明的读书土法,看起来荒诞不经,可似乎又是“古已有之”的。我记得武汉文史学者俞汝捷先生,这位我以为是现今居鄂学人中最具学养的前辈说过,过去人教子弟读书,往往就有意选那种版本很差的乃至印刻都有问题的“劣本”,让那些孩子看。遇到漫漶的、不通的字,就让他们多想想,然后自行思考“替字”,适当的字词一个一个过,直至探寻到正确原字。这种奇怪的训练法,往往读一本书或一部诗集下来,聪慧者功底都能大成了。这是老辈读书人一种很风雅的游戏,不意我的乱七八糟居然也能与之偶合,也真值得写下一篇文字广而告之了。
2026.7.4晚,敲于武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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