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醒过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你根本没睡好,但也不是完全失眠。窗帘缝里透进来的光,让你有点烦。你翻了个身,没有起床的动力。这种感觉,已经持续好几个月了,或许超过一年。你其实很难判断时间——当你陷在这种状态里,日子就像浸了水的旧报纸,所有字迹都模糊成一片。

六年前,你们从休斯顿搬来这个小镇。说小镇都算客气了,这里一共住着256个人。那时你觉得这个地方刚刚好。你需要这种安静,像需要一种药。你在做化疗,城市里的嘈杂让你喘不过气。说来也怪,当时你真的不在乎这里的蚊子和其他虫子,几乎感觉不到它们的存在。化疗不只是杀死癌细胞,它还是一剂很有效的驱虫剂。可现在你们已经在这里住了很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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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很想念之前在休斯顿的那位医生。第一次见他时,他就跟你说,你和你这具身体相处了这么多年,你最了解它。如果哪里不舒服,你最有资格说出来。你们要像团队一样讨论。后来你得乳腺癌,就是这支团队一起陪你走过来的。可这里的医生不一样。他们没兴趣和你组队。他们希望你听着就好,别问问题。当你拿着从梅奥诊所这类地方查到的资料去找他们时,他们会表现出一种被冒犯的神情。也许你只是太敏感了,因为你总觉得自己的需求被轻易打发。不管你的身体出了什么状况,在他们嘴里,永远是因为你“老了”。

还有一个问题,是孤独。你从来都不是那种社交达人,不去派对,不泡酒吧。但你一直都有一位特别亲近的朋友。现在,那位二十年的老朋友不久前去世了。以前的同事朋友,因为你已经退休,又住得这么远,再也见不上面。你在这里,一个朋友也没交到。你向你们的婚姻咨询师提到这件事,对方告诉你,这里有个很活跃的拼布小组。太好了——如果你做拼布的话。可你不做。你的眼睛已经不中用了,就算想做也做不了。这里好像再也没有别的事可做。你唯一的社交活动,是每七周去一次理发店。

于是你越来越退缩,越来越孤独,越来越抑郁。你越抑郁,就越不想动。你越不动,就越抑郁。就在这种持续下沉的循环里,丈夫突然问你,让十岁的孙女来家里过暑假,住上两个月,你觉得怎么样。那一瞬间你脑子里一片空白。你很清楚,你根本没有心力去承担一个家长的职责,一个临床确诊的抑郁症患者,当不了什么好的照顾者。但你发现自己没法说“不”。

你也许会想,这算不算一种被迫营业的母爱?一边是已经快被抽空的自己,另一边是那个需要陪伴的孩子。你害怕把糟糕的状态暴露在一个孩子面前,可你又隐隐约约感觉到,这件事也许不是来压垮你的最后一根稻草,而是来打断你下沉节奏的那只手。生活从来不管你准备好了没有,它只管继续发生。抑郁也是一样,它没收了你的动力,却从不暂停任何一件需要你去做的事。你就在这种矛盾里,被推着,又被拉着。

你不用急着给自己打鸡血,说要去战胜什么。你只需要知道,这种感觉是真实的,也不是你的错。当所有的力量都用来让自己呼吸的时候,你依然做了一个决定——你没有拒绝那个孩子。这可能不是你认知里的“勇敢”,但这是一次你与生活之间,不加修饰的妥协。它证明了一件事:抑郁没有让你彻底消失,你还在那里。你只是暂时不像原来的自己了,但你依然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