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环球市场播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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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式资本主义与世界其他同类模式最核心的区别:崇尚个体,鼓励冒险逐利。

美式资本主义根植杰斐逊主义理念,鼓励竞争、释放个体活力,由此形成区别于其他经济体的独特特质。

生于大萧条时代的历史学家戈登·伍德曾写道:美式资本主义由美国民主孕育。我们可以更进一步说,这套资本体系独有的优势,与美国的政治理想一脉相承。它向所有人敞开机遇之门,催生激烈市场竞争;允许才干冲破固化精英阶层的壁垒,以财富作为激励普通人奋斗的奖赏。

尽管这套准则的践行程度时强时弱(20世纪前,女性基本被隔绝在商业与投票权之外),但其内核始终贯穿发展全程,让美国资本主义有别于全球其他模式。尤其是经济体系中深植的杰斐逊思想,使其天然以个体为核心导向。欧洲搭建完善社会福利网、兴建高铁;美国则遍布高速公路、遍地初创企业。

没有任何国家像美国这般鼓励冒险;也正因如此,没有哪个地方能孕育同等规模的创新。法律与文化共同塑造了这套资本体系,处处彰显美国独立革命精神。当年波士顿殖民地民众高喊“无代表不纳税”广为人知,却少有人记得,《独立宣言》还控诉英王乔治三世阻挠移民——从古至今,外来移民都是美国商业发展的核心动力。

民意能够推翻既得利益阶层,这也正是经济学所说的“创造性破坏”。汽车淘汰马车,大型主机取代打孔卡,随后小型计算机、个人电脑、搜索引擎迭代更替,如今人工智能方兴未艾,直到下一位创新者带来新变革。所有产业颠覆浪潮,都率先发生在美国,权力更迭永无止境。

  完全依托市场运行,利弊共生

客观来看,美式资本主义自带民主制度显而易见的缺陷:高度以市场为中心。市场变幻无常,完全由大众需求主导,给出的评判标准时常荒诞。如今三枚比特币的价格,近乎等同于美国普通家庭一套住宅的均价。

正如纽约前市长菲奥雷洛·拉瓜迪亚所言,美国政坛鱼龙混杂,充斥投机政客与欺诈之徒,仅有少数实干的政治家。资本市场亦是如此,充斥江湖贩子、投机客、追梦人、题材概念股与金融骗子,只能交由后世分辨哪些投机具备真实价值。野心是奋斗的源动力。我的父亲曾是企业律师,他常说:“没有投机,就不会有铁路。”

极致市场化让美国资本交易属性极强,普遍追逐短期收益。许多人投身金融衍生品研发,倘若放在市场管控更严的国家,他们本可能成为下一位居里夫人。

1884年,伦敦《旁观者》杂志驻纽约记者记录:“美国富豪肆无忌惮囤积居奇,仿佛毫无损失之忧;富家子弟把玩金融投机,只当昂贵消遣。英国人极度恐惧贫穷,法国人不堪穷困选择自尽;而手握百万财富的美国人,仍会放手一搏,追逐十倍收益。”

热衷冒险是美国根深蒂固的特质。林肯总统当年就因黄金投机者打压联邦货币币值大为震怒。19世纪法国政治学者埃米尔·布特米曾直言,美国算不上传统意义上的“国家”,更像一家巨型商业公司,使命是勘探、开发本国广袤土地并将其资本化。

多数社会对冒险者持怀疑、批判态度,而美国建国之初就化解了这种矛盾。美国第一任财政部长亚历山大·汉密尔顿1790年提议,联邦政府平价兑付各州与大陆会议在独立战争期间欠下的债务。时任国务卿托马斯·杰斐逊与詹姆斯·麦迪逊强烈反对,尤其不愿兑付投机者手中低价收购的债券。弗吉尼亚州一派认为,投机者低价囤债、坐等暴利,远不如当年参战持债的老兵值得扶持。

汉密尔顿最终在国会赢得支持,他驳斥杰斐逊“投机必然毫无价值”的观点:“在美国这样新兴国家,资本合理投入将大幅增值,创造远超借贷利息的收益……大量资金会投入土地开发、运河、公路、制造业与商贸全新项目。”

倘若当年辩论结果反转,便不会有如今的美国。单纯禁止所谓“无意义投机”,同时也会扼杀具备社会价值的风险投资。

财富向全民流动

汉密尔顿债务方案落地后,美国早期经济趋近杰斐逊追求的平等理想。彼时最核心的经济红利,是广袤的闲置土地。移民仅凭迁居就能改善生活(迁徙路途虽充满艰辛)。不同于欧洲,普通人无需依附贵族与特权阶层,就能置办土地、拜师学艺。

由此催生高度平民化的经济格局:国民多为自耕农、小型作坊主、皮货商、硝石从业者、运河修建者、酒馆店主、工匠与商人。谈及白人阶层贫富差距微小,杰斐逊感慨:“还有哪种社会形态比这更理想?”

华盛顿首位传记作家、牧师威姆斯鄙夷欧洲唯利是图的垄断贵族,称在美国人人都能轻易置办产业,“财富流向每一个普通人”。这番话,正是美国梦最早的完整表述。

普通人能够突破出身阶层,是美国独有的特质,由此催生大量励志奋斗文学。平等无法被保证,但机遇人人可得。倘若费城、波士顿阶层固化,广袤西部土地会不断向外转移发展机遇;但这一过程,也逐步侵蚀了原住民文明。或许正如美国人所信奉,远赴新大陆的移民本身更具野心;本土民众也孕育出极致崇尚个体的文化。丹尼尔·韦伯斯特说:“我们的制度,以独立个体为起点。”

社会阶层流动的不确定性,令开国元勋忧心忡忡。他们原本设想建立古典共和政体,而非自由放任的商业集市。源源不断的外来移民带来动荡,削弱传统精英的长久统治。律师戴维·达德利·菲尔德1844年感慨,法律行业挤满奔波躁动的从业者,仿佛新生一代人彻底取代旧阶层。

商业文化崛起,配套法律同步完善。早期企业特许经营权需州议会审批,就连离婚都要立法机构专项许可。1811年纽约州出台制造业通用公司法,各州纷纷效仿;1838年纽约进一步推出自由银行法案,彻底废除议会特许审批制。

其社会影响深远:过去由政府授予资质的商业创业,自此交由普通人主导。任何人满足基础法律要求,就能注册有限责任公司——有限责任制度是企业融资的核心保障。

早期企业透明度普遍不高,但美式社会开放包容的特质,后来催生了企业信息披露制度这一美国独创规则。1833年国会废除债务人监狱;宽松破产法卸下创业者的枷锁。允许失败,才真正包容成功,美国资本流动性远超他国。如今,本国法律体系对契约神圣性的完善保护,是美国独有的竞争优势。

各州议会同步推进公立教育建设,唯有教育普及,机遇才不会沦为空谈。当然,为他人子女征税也曾遭遇大量反对。宾夕法尼亚议员撒迪厄斯·史蒂文斯抱怨:“改良生猪品种的法案都更容易通过,完善国民教育却举步维艰。”即便如此,19世纪50年代起,美国国民识字率大幅领先世界各国。

奴隶制与贫富分化:无法回避的污点

资本主义普惠机遇存在一道耻辱的例外——奴隶制。部分修正派历史学家提出一种观点:奴隶制是美式资本主义根基,是美国繁荣的源头。这套论调,反倒和当年南方种植园主的宣传口径不谋而合,彼时他们刻意夸大北方与欧洲对棉花种植园的依赖。

南卡罗来纳州参议员詹姆斯·哈蒙德曾宣称“棉花为王,无人敢向南方开战”,但事实证明他大错特错。南方种植园经济恰恰是美式资本主义的反面。种植园主酷似沙特老牌石油贵族(直到后者开启产业多元化),他们抗拒发展,制造业、铁路、农业技术革新全面落后。

相较北方,南方阶层极度固化,底层白人生活困苦是当地不愿提及的秘密。奴隶主抵触普及教育,担心民众觉醒、冲击等级秩序。1671年弗吉尼亚总督威廉·伯克利直言:“感谢上帝,弗吉尼亚没有公立学校,也没有印刷产业。”

主张奴隶制为核心根基的修正史学,无法解释两点:为何其他奴隶制国家从未取得美国这般繁荣;为何废除奴隶制后,美国迎来一轮高速经济增长。

贫富分化是美式资本主义长期存在的短板。建国前一百年,贫富差距并不突出:廉价土地为底层民众提供脱贫出路,进口商品压低钢铁、纺织等基础物资价格。内战结束后高额关税催生垄断托拉斯,铁路贯通全国,西部土地红利消失,底层工人涌入城市贫民窟。

初代超级富豪“强盗大亨”,至今仍败坏美国商界形象。热播剧集《镀金时代》刻板塑造所有商界巨头贪婪无德;西奥多·德莱塞《金融家》、汤姆·沃尔夫《虚荣的篝火》等经典著作,也让读者误以为美国资本市场充斥奸商。

美国体系对成功者的奖励有时走向极端。2022年马斯克仅持有特斯拉八分之一股权,本就具备充足激励,公司仍额外发放230亿美元奖金,只为挽留其继续任职两年。

第一轮严重贫富分化,最终依靠反垄断诉讼、进步法案、一战与大萧条缓解(部分缩小差距的手段,副作用甚至大于问题本身)。

如今第二轮贫富分化愈演愈烈。美式资本主义依旧竞争激烈、生产效率出众,历经无数唱衰预言仍韧性十足,但财富鸿沟持续存在。20世纪八十到九十年代贫富差距大幅扩张,至今居高不下。1979年收入前1%群体占据全国总收入10%,如今突破20%。税收与社会福利小幅抹平差距,2022年顶层1%人群税后收入仍占全国19%。高端人才市场的薪资分化空前严重。

欧洲贫富差距更小,但整体经济水平更低。美国最贫困的阿肯色州,人均收入仍高于德国;全美人均收入比欧洲整体高出84%。即便按购买力平价调整,美国就业率、人均住房面积、家电保有量、外出餐饮消费均全面领先,差距十分明显。

但存在短板:美式体系对底层群体保障不足。收入分位垫底10%的美国人,年收入仅1.9万美元。欧洲依托完善公共福利缓解贫困,底层民众预期寿命与高收入群体差距远小于美国。

正如韦伯斯特所言,美国一切制度以个体为核心,资本体系尤其侧重为创业者输送资金。去年美国新增企业注册申请达550万份,平均每24户家庭就诞生一家新公司。

一位资深投资人坦言:“95%互联网创新诞生在美国,背后逻辑值得深思。”成功激励机制形成良性循环,全球顶尖人才涌入本国高校,持续培育新一代创新力量。但顶层财富分配也出现失衡:马斯克手握巨额股权之外,仍获得天价留任奖金。

美式资本主义时常让底层民众失望。2014年底特律衰败景象便是例证。

其他国家并未秉持美国核心逻辑:商业首要作用是实现个体财富积累。欧洲监管体系繁杂,普遍认定企业首要承担社会责任,高额税收抹平个人成功收益,多数欧洲国家还对股票交易征税。法规侧重保护传统成熟行业从业者,颠覆性创新阻力重重。

2008至2009年金融危机期间,美国政府收购银行股权被视作特殊应急手段;海外国家却习以为常。德国工会在企业董事会拥有话语权,政府救助困难企业被视为常态;法国多家国有机构参股81家企业,覆盖媒体、制造全行业。以上模式,均依靠非市场力量干预企业经营,和美国体系截然不同。

没有永恒的“美国例外论”

美国独有的经济优势并非永久不变,也绝非不可撼动,特朗普政府的政策已印证这一点。政府计划向经营困顿、曾代表本土创业精神的英特尔注资持股10%,这套操作让美式模式趋近法、俄式国家管控经济。特朗普还扬言推出更多国有参股项目,对传统美式自由市场体系构成巨大挑战。

左右两派都怀念二战后的经济时代:彼时政府调控力度更强,经济高速增长、贫富差距更小。但当年诸多条件无法复刻:二战摧毁海外工业强国,亚洲制造业尚未崛起,美国独享全球市场;高关税隔绝海外资本与商品,移民规模受限。即便重建贸易壁垒,布雷顿森林汇率体系、跨境资本流动管控等机制也无法恢复。布雷顿森林体系本是为解决战前经济动荡、固化各国经济格局设立,随着欧洲、日本重建,这套体系彻底瓦解。

回望那段被美化的黄金年代,其内核恰恰背离杰斐逊自由理念。历史学家伍德形容早期美国商业:“无人掌控,自由生长”,充满民主活力。战后美国却由大企业、大型工会、强政府三方牢牢束缚。经济产能充足,但产业格局僵化。1955年营收榜单头部企业为通用汽车、埃克森、美国钢铁、通用电气;十五年后榜单几乎没有变动。

美国顶尖科学家大多供职大型企业实验室,而非初创公司;企业高管依托关税保护国内行业垄断(汽车、钢铁尤为突出),董事会成员多来自同一圈层的上流俱乐部。缺乏市场竞争压力,企业反应迟缓。全民标配黑色座机,百货商品加价严重。这套模式最终走向衰落,美股长达17年熊市。如今被怀念的本土制造业,在丰田汽车登陆美国港口后暴露全部短板,创新只能依靠辍学创业者重新激活。

当下美式资本主义,仍未能妥善解决底层民生与公立教育短板——二者本是政府核心职责。但其重新找回了独有的核心竞争力:普惠的发展机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