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没有一个狄更斯式的童年,没有爬过烟囱,也没有趴到织布机下捡棉絮,更没在学校挨过藤条。这让我长舒一口气,至少不用把一个小国的GDP付给心理医生。但我的成长依然是一本典型的70年代手册:单亲妈妈在酒吧打工,一边抽烟一边啃书本,想要当老师。
她从来没把我和弟弟扣在后座的安全带里,我们就在二手烟和不系安全带的缝隙里长大。我最好的朋友家,父母会卷着大麻烟,抽高兴了开车送我们去露营地。我们十二岁,被留在帐篷里,守着瓦斯灯,他们去酒吧喝到烂醉。有一回我俩趁大人不在,叫了几个男孩钻进那个小帐篷,压根儿没想过危险不危险。反正,我们都活下来了,不但活下来,还活得特别皮实。
那么,一个从八岁起就自己走路回家、自己开门、把大片白面包戳在编织针上对着煤气炉烤、边烤边看电视的街头小鬼,是怎么变成今天在莫宁赛德吃午宴的女士的?说实话,我也不知道。
我打量着周围这些优雅的午宴女士,几百个,每一个孩子都念私校,穿着笔挺的西服和可笑的短裤,哪怕三九寒天。我跟她们几乎找不到任何共同点。除了——Waitrose。那是中产阶级特权最后的堡垒,还没有被税收榨干。你叫它超市,那真是委屈它了。它更像一个庇护所,收留着受过高等教育的美食家、食物挑剔者和所有灵魂脆弱的人。我爱极了Waitrose,因为它和我成长的地方,隔着一整个银河系。
今天下午健完身,游过泳、蒸过桑拿,我顺路拐了进去。停车场里的每一个人都彬彬有礼地让你先倒车进出,把空位让给你,在你绕过那个发卡弯时冲你微笑。快到圣诞了,空气里有种文雅的忙乱,带着一点暗涌的焦灼——大家都意识到,今天必须买到培根卷肠,不然圣诞节当天全家都要造反。
而记忆深处那个童年的超市,完全是另一个世界。普雷斯特维奇购物区阴冷的一角,有家叫Presto的超市,地板从未被清洗过,黏乎乎、脏兮兮,带着一股子粗粝。灯光白惨惨的,照出每一块碎裂的货架、歪斜的金属条。那里没人跟你说话,甚至没人愿意看你一眼。所有购物车轮子都是歪的,我和弟弟推着车,跟在疲惫不堪的妈妈后面,只会原地转圈。
你看,有些距离,不是用公里丈量的,是堆叠在一个个这样不起眼的下午里。而我,就站在这两种下午之间,依然不确定自己是怎么走过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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