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产那夜,钱府灯火通明。
我疼了六个时辰,嗓子叫哑了,额发湿透了贴在脸上。
产婆进进出出,热水一盆盆地端进来又端出去。
我娘在门外哭,我爹在院子里转圈,转得下人都快被他绕晕了。
顾临川不知从哪里得了消息,半夜打马赶来,被我家护院拦在门外。
他没有闯,没有摆首辅的架子压人。只是站在门口,负着手,安安静静地等。
谁劝都不走。
后来我娘看不下去,让丫鬟给他搬了把椅子。
他没坐。
冬夜里天气寒冷,他刚从宫里处理完公事就骑马赶回来。
晨露打湿了他的官袍下摆,他穿的单薄,玉冠上都凝了一层薄霜。
他就像一尊石像一样杵在那里,静静的等着。
天快亮时,一声嘹亮的啼哭划破夜空。
“恭喜老爷太太,是个小少爷!”
产婆的嗓音从屋里传出来。
“母子平安!”
我娘当场软了腿,我爹喜得直拍大腿。
而我意识模糊间,恍惚听见院墙外传来几声咳嗽。
等我清醒过来已经是第二天下午。
我躺在一堆绵软的被褥里,身边搁着一个小小的襁褓。
我偏头看去,那孩子皱巴巴的一张小脸,眉眼还没长开,可那双又黑又亮的眼睛,像极了顾临川。
沈吟舟守在我床边,见我醒了连忙端来参汤。
“是个儿子。”
他轻声说。“很健康。”
我喝着参汤,听见门外我娘在跟丫鬟说话。
“顾大人送了一车补品来,人参鹿茸燕窝堆得像山似的,这收还是不收?”
“收什么收!”我爹瓮声瓮气地接话。
“非亲非故的,献什么殷勤。”
“这顾大人最近可疑的很,我老觉得是他想把咱们家找借口抄了当军饷。”
我低头喝汤假装没听见。
可没过半个时辰,院门外忽然一阵喧哗。
顾临川进来了。
我不知道他是怎么说服我爹的。
他进门时衣襟微皱,像是刚跟人争执过,但脸上的神情依旧是从容的,甚至带着几分刻意压制的急切。
他径直走进我的院子,我爹跟在后面气得吹胡子瞪眼,却到底没能拦住。
他在门口站定,看见了我怀里抱着的孩子。
那一刻他整个人都定住了。
他的眼眶一点一点泛红,喉结上下翻滚了好几次。
嘴唇微微张合,像是想说什么又说不出。
他走近两步,低头看着那个皱巴巴的小娃娃,目光从孩子的眉眼描到鼻梁,从鼻梁描到下巴,像是在认认真真地确认什么。
那只垂在身侧的手攥了又松,松了又攥。
“宝珠,”他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
“让我抱抱他。”
我把孩子往怀里拢了拢,没有应声。
沈吟舟站起身挡在了摇篮前:“顾大人,这是我与宝珠的孩子。”
顾临川的目光从孩子身上移开,落在沈吟舟脸上。
他没有发怒,只是安静地看了他片刻。
“沈公子,”他声音平缓。
“你是个聪明人。有些事不需要我说破。”
沈吟舟没有退让,却也没有反驳。
只是站在那儿,像一堵单薄的竹墙,明知挡不住什么,还是要挡。
我忽然累得很。
“都出去。”我说。
“孩子要睡了,我也要睡了。”
两个男人同时看向我。顾临川的目光最后落在那襁褓上,深深看了一眼,转身走了。
脚步沉得像踩在泥里。
沈吟舟垂下眼睛,默默退出了屋子。
门关上的那一刻,我抱着孩子,忽然有些想哭。
孩子的眉眼像他爹,可他的姓氏会是钱,他的将来与顾家毫无瓜葛,这本就是我计划好的,我成功了。
可心里确实有点不舒服,说不上来为什么。
我把孩子抱紧了些,轻轻拍着他的后背。
“乖宝,”我小声说,“娘只要你,谁也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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