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甲午那场惨败后的第一年,也就是公历四月中旬,下关那座春帆楼里。
七十二岁高龄的李中堂提笔画押,签下了那份把神州大地推向万劫不复深渊的丧权条款。
就在那个节骨眼上,谁也猜不透,这位重臣脑海中是否闪过一封十七载前递上来的绝密卷宗。
那份折子里,明明摆着一个能把东洋人彻底按死的死局。
假如当年他肯松个口,那场海战惨剧多半连个影子都没有,咱们这段近代历史的剧本将迎来完全不同的结局。
时光倒退回光绪四年,朝廷本有机会,趁着对岸水师还没断奶,直接把他们抹杀在襁褓之中。
挑起这通风波的,是汪洋中一处面积三千六百多平方千米、常住百姓拢共不到五万人的弹丸之地,名叫琉球。
时间来到光绪三年初夏,天津的总督府门前,冒出一个打扮得鬼鬼祟祟的汉子。
此人名叫向宏德,身份是那位岛国君王尚泰的亲姐夫。
这家伙在风浪里整整颠簸了六个月,一路连滚带爬跑到北地,就指望给李中堂塞进一份求助的文书。
信里头的大致意思是:如今人家拦着不让上贡,过阵子准得取缔封国,这基业早晚保不住。
说白了,对岸早在六个月前就开始下绊子,死活不让使臣朝拜大清,摆明了想斩断这维系好几百年的藩属牵绊。
那会儿京城上下满不在乎,觉得这不过是汪洋中的几块礁石,没人疼没人爱,扔了也就扔了。
可偏偏有个狠角色,一眼瞅出了这背后的凛冽杀气。
这人姓何名如璋,是天朝派到对岸的头一任全权代表。
他在那边足足耗费五个月到处暗访,把东洋人的家底摸了个底儿掉。
光绪四年四月底,他给中堂大人以及主管洋务的衙署递去一份长篇大论,死死咬准了对手往后五十年的蚕食轨迹:
他断定:只要朝贡被掐断,这群小岛必将沦陷。
岛子一没,下个遭殃的就是朝鲜半岛。
等这帮家伙积攒起家当,买来坚船利炮跑到咱们海疆捣乱,台湾跟澎湖连睡个安稳觉都是奢望。
面对这般困境,何公使端出了上中下三套法子。
最毒辣也是最管用的那一招,叫作先发制人。
他主张趁着对手根基还没扎稳、羽翼尚未丰满,干脆亮出北洋水师的炮管子去吓唬他们,哪怕豁出老命真刀真枪干一场,也得先下手把对方骨头打折。
这话乍一听像是疯子在叫嚣,可何公使私底下早把两边的实力对比盘得明明白白。
那会儿正值光绪四年,对岸搞维新满打满算才十个年头,跟后来海战时的凶悍模样差了十万八千里。
他们当时的经济盘子,连天朝总盘子的八成零头都够不上,每年入库的赋税也就一千万两白银上下。
咱们这边呢?
靠着洋务运动的底子,一年进账超过八千万两。
朝廷除了挂牌成立江南机器局,还在福州马尾设了造船厂,火器火炮早就开始流水线作业了。
光是福建船政那边,就硬生生攒出了四十多条武装炮舰。
这会儿的北洋水师早换了面貌,稳坐东方头把交椅。
再瞧瞧对岸,兜里比脸还干净,想去西洋买点吨位大、跑得快的军舰,简直是痴人说梦。
何公使给出的判断铁证如山:立马动手,天朝绝对包赢。
要是缩着脑袋当乌龟,人家准得顺着那串海岛,踩着台湾、半岛一路啃到关外。
既然是板上钉钉的胜局,中堂大人为啥死活按着刀把子?
他抛弃了那最管用的上上策,偏偏捡了何公使方案里最憋屈的下等路数——搬出洋人的条文,找那帮西洋大佬出面说和。
这做派哪有一丁点儿封疆大吏的威风?
可在这位直隶总督心底,正噼里啪啦扒拉着一把错综复杂的算盘。
头一笔算计,是防务银子。
他比谁都清楚抵御外敌得靠坚船,可要是当场跟东洋人撕破脸,紫禁城那帮人多半会把那点可怜的军用开销,洒给各省的地面部队,水师能捞着的油水就没眼看了。
再一笔算计,是四面起火的买卖。
那会儿老左正带兵在西北大漠死磕,保不齐就得跟老毛子碰一鼻子灰;西南角上,高卢雄鸡正一口口吞着安南。
中堂大人直犯嘀咕,生怕东边打得火热,天朝会落个前后挨揍的下场。
还有一笔算计,是划算不划算。
为了一小撮孤悬汪洋、没战略缓冲、收不上税的破地盘,跟人倾国之力去拼命,到底图个啥?
在当家人眼里,亏大发了。
他甚至在呈报里甩出过这么一个态度,大意是说,跨海出征这事儿能避则避,但吓唬人的架势绝不能软。
场面话说得震天响,拆穿了无非俩字儿:退让。
可这位手握重权的宰辅算漏了一桩买卖:恶兽是拿肉填不满的。
到了光绪五年深秋,对岸摸透了朝廷的脾气,二话不说把那封国撤销,强行改名为冲绳,顺手把那位岛国君王拘禁在江户街头。
中堂大人赶紧把美利坚前任老总格兰特请来当和事佬,结果全是白费功夫。
对手除了没退缩,转头到了光绪六年,更是抛出个心肠极黑的瓜分方案:那片群岛的主岛连同北部归属东洋,南边俩小地方赏给天朝。
表面上看,就像饿狼吐了块带血的碎肉,可附带文件里藏着要命的刀子:朝廷必须把同治十年签的老契约改掉,给他们跟英法美这些洋人一样的最高规格待遇,连同内河走兵船的特权、自家管自家的审判权,统统都得交出去。
拿荒无人烟的几块烂礁石,换取天朝上国的买卖大门四面漏风,顺带还把强抢地盘的恶行包装成切蛋糕的正当行为。
只要这印泥一盖,搞变法才十年的东洋人,立马就能堂而皇之挤进西洋列强欺压神州的贵宾席。
让人背脊发凉的是,碰上这么个暗藏杀机的圈套,六王爷奕訢领衔的主管衙署里,一大半官僚居然觉得可以捏着鼻子认了。
这帮人的算盘打得很精明:反正那几块地皮早被人吞了,倒不如弄点残羹冷炙回来填肚子。
等到那年金秋十月,咱们这边的交涉官连草案文件都画好押了,就差皇帝主子盖个戳。
眼看这弥天大祸就要坐实,一条人命硬生生截住了这份卖身契。
这人叫林世功,专门给岛国太子上课的先生。
这汉子在四九城跑断了腿也没求来救兵,最后在衙署大门外抽出利刃抹了脖子,死的那会儿还不到四十岁。
临走前,他留下封字字泣血的绝笔。
大致意思是讲,自家地盘哪怕再不显眼,也是有祖宗牌位的;平头百姓再低微,也懂得知恩图报。
这块外围屏障要是崩了,天朝的东面门户绝对得跟着漏风。
这声震动皇城的惨烈怒吼,兜兜转转总算把中堂大人的魂儿给喊回来了。
他一改往日做派,急忙向皇上递折子,直言对岸那帮家伙心眼子太坏,想拿不长草的破岛套取咱们的核心特权,这事儿打死也不能应承。
朝廷折腾到最后,总算咬死了一套底线:不签字、不认账,和谈的桌子彻底被掀翻。
东洋人强吞海岛这事儿,就这么成了笔没个说法的糊涂账。
可一个给中原王朝磕了五百多个响头的附属小邦,就这么灰飞烟灭了。
现在反思那通你来我往的涉外博弈,最让人喘不过气的,是高层把大好的翻盘时机当成了破铜烂铁。
中堂大人老拿北边的老毛子当挡箭牌。
可偏偏日子走到了光绪七年早春,曾纪泽靠着嘴皮子把伊犁那块地讨回来了,大西北的烽火早就熄了。
就在这时候,三大边境全都没了动静,满清中枢算是彻底把双手解放出来了。
正赶上这个当口,打着那位惨死教书先生的旗号去发兵,照样能把对岸揍得满地找牙。
那阵子连东洋人自己都两腿发软,到了光绪十二年,北洋水师两艘七千多吨的定远跟镇远铁甲舰开进长崎港口,闹出纠纷后,底气不足的对手只能乖乖掏出五万两千五百块大洋赔礼道歉。
天朝手里明明攥着快刀,却偏偏把这利刃塞回了木壳子里。
中堂大人乐意当那把脑袋扎进土里的鸵鸟,一直熬到光绪二十年,对手攒足了本钱,张开血盆大口,在黄海滩头把天朝水师撕得粉碎。
打那以后双方地位完全调了个个儿,一步走错,遗恨无穷。
其实早在同治十三年,蹲在大西北的老左在评价那群海岛邻居时,就给出了准得要命的论断:
他看得透透的:这帮家伙表面上客客气气,骨子里全无道义可言;遇着强者就跪地求饶,一旦得势准变成烧杀抢掠的强盗。
跟这种对头打交道,靠嘴皮子根本磨不出太平日子。
唯一的法子,就是趁他尖牙利爪还没长齐整,直接乱棍敲死。
何公使心里明白,左大帅心里也敞亮。
只可惜,把持着帝国涉外大印的那位爷,光顾着扒拉他那本自以为高明实则鼠目寸光的防务账簿。
所有退让的举动,背后都贴好了催命的标签。
而这笔窝囊账换来的,是神州大地往后多半个世纪都洗不干的血泪仇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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