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日,“古代小说网”推送拙文《戴笠、诸葛亮与杜甫诗——谈引证文字的规范性问题》,有师友和我讨论了伪杜诗是否罗贯中有意为之的问题。
盛杨制罗贯中塑像
我坚持罗贯中是有意错用,这不是为贤者讳,而是同一回中连续出现伪造的杜甫、白居易、元稹诗,要是无意的,那就不合乎逻辑了,罗贯中踩雷太精准了,且其他各回均无类似情况。
罗贯中显然是在借三大诗人之名彰显汉丞相、武乡侯诸葛亮的功绩、品格(毛宗岗父子做了一些辨伪工作,而未及此三处,似乎也有这一心态)。
这就涉及另一个话题——小说家在创作小说时,是否会有意错用古诗词?
当然是会的。
《三国演义》外,我再举两个例子:
1、《射雕英雄传》第二十五回《荒村野店》:
广州出版社版《射雕英雄传》
又过一会,却听一人缓缓吟道:“一住行窝几十年。”郭靖听得出是马钰的声音,语调甚为平和冲淡。谭处端接着吟道:“蓬头长日走如颠。”……
只听他(刘处玄)吟道:“海棠亭下重阳子。”他身材虽小,声音却甚洪亮。长春子丘处机接口道:“莲叶舟中太乙仙。”玉阳子王处一吟道:“无物可离虚壳外。”广宁子郝大通吟道:“有人能悟未生前。”清净散人孙不二吟道:“出门一笑无拘碍。”马钰收句道:“云在西湖月在天!”
金庸很爱这首诗的,《射雕》用过一次后,《神雕》又用一次,杨过火烧重阳宫,郭靖内疚,丘处机用“出门一笑无拘碍,云在西湖月在天”安慰郭靖。
但实际上,这首诗是元诗,《射雕》《神雕》是宋末故事,七子断无可能吟咏该诗。
按《尧山堂外纪》,元时,鄱阳道士胡道玄驾一舟往来东湖,成廷珪赋诗相赠,即该诗。与全真七子所吟版本相比,不同处仅“几十年”作“几百年”、“西湖”作“东湖”。
《尧山堂外纪》
值得一提的是,此处“行窝”,名唤“活死人窝”(与金庸笔下“活死人墓”合),元人郑元祐、张雨均曾与胡道玄唱和,且提及活死人窝。几首作品俱见于《全元诗》。
这首诗的流传情况如此清晰,金庸又两度使用此诗,应不会不知是元诗。只能说有意令宋人吟元诗。虽系错用,却用得丝丝入扣,与情节吻合,毫无违和之处。
2、《说呼全传》第十三回:
今日龙城飞将至,管教胡马度阴山。
《说呼全传》
这里显然用错了,只有“不教胡马度阴山”,哪有“管教胡马度阴山”的道理?这不反了吗?过于离谱。
细究文本,这两句诗出现在主角之一呼守勇逃难,奸臣庞太师及四侄儿掌握兵权时,作者反用诗意,显然是在讽刺奸臣!“龙城飞将”不是李广,也不是男主呼家将,而是奸臣一家。
实际上,《说呼全传》作者对唐诗极度偏爱,全书频繁引用王昌龄、王维、柳中庸、高适、李商隐诗,而少用魏晋六朝诗、宋诗(这适合单开一话题讨论,似与清代《全唐诗》成书、各类唐诗选本流行有关)。
很多处,他在有意错用(实际上是改造)唐诗,以辅助文本叙事。只不过由于作者文笔不甚高明,许多地方被他搞得很别扭,比如“功盖三分高,名高八阵图。一朝身负屈,千古恨遗多”。
也就是说,小说家有意错用古诗词实在常见,《三国演义》这样的古代经典会,金庸小说这样的当代经典也会,甚至像《说呼全传》这样的三四流甚至更差的小说还会……但只要用得恰到好处,能锦上添花甚至画龙点睛。
《管锥编》
那么,我们该如何看待这种现象呢?我觉得应有以下几点:
1、理解的心态
多真实的小说,也是虚构的文学作品,无非是借故事演绎悲欢离合、兴亡盛衰罢了,只要用得合适就好。
钱钟书先生在《管锥编》中就曾列举大量古代戏曲、小说中前人用后人事的例子,如《金瓶梅》潘金莲提及沈万三、《西游记》袁守诚用王维画等,乍听之下都挺离谱。
另外,梁羽生也曾就“宋代才女唱元曲”指责金庸,为此金庸后来修订加了几百字解释。但即便梁羽生本人的《大唐游侠传》,也有安史之乱尚未爆发,就让杜甫《兵车行》出场的例子。并没有比金庸高明。
《大唐游侠传》
前人著述已经定型,今人无权改动,似应抱理解心态,辨析错误、研究错误、规避无意义错误,方是正途。
2、分辨的能力
小说家有意犯错,多半是为作品情节、人物增光添彩;而无意间造成的错误,多半是作者的知识局限或笔误。对不同类型的错误,读者要有分辨能力,避免为作者所误。这里举一个无意间造成错误的例子:
《鹿鼎记》第三十四回《一纸兴亡看复鹿 千年灰劫付冥鸿》,吴六奇唱:“精魂显大招,声逐海天远。”马超兴附和:“好一个‘声逐海天远’!”
《鹿鼎记》
吴六奇唱的是孔尚任《桃花扇·沉江》一折的【古轮台】(走江边),史可法沉江而死,众人哭拜史可法衣冠,悲怆苍凉。用在《鹿鼎记》中,简直是天地会群英的招魂之词,恰到好处。
但是,在这里金庸犯了一个错误——断句错了。无论是从曲律来看,还是从演出来讲,这句都当断作“精魂显,《大招》声逐海天远”。大家可以查一查,金庸之外,其他版本《桃花扇》或其他人引用《桃花扇》的断句情况。
对这类错误,读者要能分辨,且能指出,不单有益其他读者,对作品的提优也有益处。
3、深度整理的行为
深度整理,不单是古籍整理面对的问题,似乎很多现当代作品也开始面对这样的问题。
似《说呼全传》这样的小说,水平较差,基础整理都难以完成,遑论深度整理了(中华书局2013版的整理者,就颇为无奈地在前言中表示“其中矛盾、错误之处不少,……为了保存原貌,我们一仍其旧”)。
但《三国演义》、金庸小说这种经典著作,有条件的话,还是要深度整理。其主要内容,就应当包括对名家伪诗、前人吟后人诗词这类情况出注说明。
《三国志通俗演义》
这样,既不至于改动小说文本,不影响读者阅读,还能够增广读者见闻。
4、保存史料的意识
小说家有意错用的诗词,随着时代变迁,会成为有价值的史料遗存,还是要注意甚至重视一下,起码保存好。
比如宋代张君房《乘异记》,记载了李煜鬼魂写诗的故事,“异国非所志,烦劳殊未闲。风涛千万里,无复见钟山”。如果仅从故事角度看,这就是个鬼故事,世界上没有鬼,更没有会写诗的鬼,这首诗不可能是李煜鬼魂写的。
但如果从文献角度看呢?这首诗是一个客观存在,存在于一部宋代笔记小说里。也就是说,它有可能是李煜活着时候写的;就算不是,它也是一首五代诗或者宋诗。陈尚君老师就讲过“可能李煜真有此诗”“或者时人同情李煜”嘛!
所以,《全唐诗》收了这首诗,《古体小说钞》收了这则故事,都是从史料角度看到了价值,尽管整个事件是不可能的,但作为一首诗,作为一则小说,是客观存在,是值得保存的。
《古体小说钞》
最后,我想说一个问题:笔者在知网检索了关于小说尤其古典小说错用诗词的论文,似少见有专题讨论者,大家都喜欢谈正面的案例。但我想,这个话题还是有趣甚至有意义的,它能反映很多小说家的创作心态、思想、知识结构以及一些诗词的接受史情况。
比如,成廷珪大概能想到“一住行窝几百年”诗真的流传几百年,这不稀奇嘛!但肯定想不到全真七子念起这首诗来(尤其是83版《射雕》,七子念这首诗的气势很大的,抖音就能搜到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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