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庆祝中国共产党成立105周年大会上,习近平总书记深刻揭示了中国共产党之所以能够不断铸就辉煌的优秀特质,并强调:“我们要结合新的实际,把党的优秀特质不断发扬光大,确保党永远不变质不变色不变味,始终具有强大创造力凝聚力战斗力。” 一百零五载征程波澜壮阔,党的奋斗实践始终感召着一代又一代美术工作者。近年来,红色写生热潮持续涌动,广大美术工作者纷纷奔赴革命圣地,追寻先辈足迹,将峥嵘岁月、英烈风骨与时代情感相融,用画笔记录历史、感悟初心、传承基因,实现从描摹风景到刻画精神、从艺术创造到党性锤炼的深层转化,创作出一幅幅彰显信仰之美的写生佳作。 红色写生不仅是艺术实践,更是生动的党史课和思政课。为梳理红色写生经验,本刊特邀专家学者,结合写生实践与理论研究,分享真切体悟,为新时代红色主题美术创作凝聚思想共识,与读者一同在画与思中感悟信仰力量,赓续红色血脉。 ——编 者 用脚步丈量历史 用心灵感受温度(征程如画) 孙立新 图为油画《水草地》,作者孙立新。 我是一名军旅画家,从事主题性美术创作已有40余年。我的艺术之路始终与“行旅”二字相伴——军旅承载我的使命,行旅则是我完成使命的方式。写生是我创作的源头活水,从学画之初至今50余年从未间断。近年来我多次踏上红色热土,用画笔抚今追昔。我深知只有回到历史现场,直面真景,方能生出真情。 画历史题材,最难的是“真”。坐在画室里翻阅资料,与站在历史发生的现场,感受天差地别。真景与真情实感所产生的共鸣,是书本和照片难以比拟的。 为创作《走过岷山》,我沿着红军长征路线走了3个月,出发时穿着汗衫,回来时已换上毛衣。出发前,我是迷茫的,不知该用怎样的艺术语言来表达主题。一路走下来,脑海中的画面渐渐清晰。尤其在青海,高原的蓝天、白云以及大块云影投下所形成的强烈明暗对比让我激动——我找到了适合这件作品的艺术语言:用大块的黑白对比塑造红军战士坚韧不拔的风骨,用雕塑般的造型和肯定的边缘线,表现他们克服一切困难的勇毅。我还借鉴詹建俊先生《狼牙山五壮士》的造型方式,追求大刀阔斧的力量感。 在甘肃与青海交界处,我乘坐的越野车陷进了草地。司机和小战士着急地说:今晚住哪儿都不知道,你还有心思画画?我却觉得太难得了——站在红军走过的草地上,风儿吹过,云朵低沉,我真切体会到:没有理想和信念,红军不可能走过去。我画下了那片草地,后来它就出现在《走过岷山》里。 创作《我们一定会回来》时,我到江西瑞金,站在于都河畔,雨后的天空,乌云低垂,我瞬间感受到了当年红军夜渡于都河的悲壮。老乡告诉我们,送别的场面极其感人——妻子送丈夫、父亲送儿子,渡了三天三夜。我放着《十送红军》的曲子,从早晨5点一直画到晚上9点,就是为了让自己在写生中获得的感受不中断、不跑调。这张画的色调,便是根据于都河畔乌云低垂的写生感受铺就的。 如果没有行走和写生,我无法找到这些画面的灵魂。写生不是简单的素材收集,而是用脚步丈量历史、用心灵感受温度的过程。 主题性美术创作的核心在于情感的投入,只有创作者先被历史感动,作品才能感动别人。因为绘画不仅要有生活的底色、自然的底色,还要有精神的底色。 画杨靖宇时,我几次到他战斗过的地方写生。他的事迹最打动我的是那句:“如果我们中国人都投降了,还有中国吗?”我努力在画中表现出这种惊天动地的民族气节——北风呼啸、大雪纷飞,杨靖宇靠在大树上,为中华民族流尽了最后一滴血。 创作《激战松骨峰》时,我读了魏巍的《谁是最可爱的人》。读到志愿军战士牺牲后两手仍紧抱敌人、手指掰都掰不开的细节时,我被深深震撼。后来这幅画展出时,松骨峰战斗幸存的7位老战士专程来看,他们握着我的手说:“谢谢你还没忘了我们。”那一刻我感受到美术工作者肩上所担负的责任如此之重。 在贵州遵义写生时,我始终怀着崇敬的心情去追寻红色印记。站在赤水河畔,流水声中仿佛能听到当年炮火连天的壮歌。在《土城的阳光》创作中,我想把今天的阳光充分表达出来,以缅怀先辈们为今日美好生活付出的牺牲。当画笔与历史相连,当写生融入对先辈的敬仰,画面便有了精神分量。 当前,主题性美术创作蓬勃发展,年轻画家纷纷投身其中,这是可喜的现象。但一些急于求成的倾向依然存在——找几张照片用电脑拼接起来就成了一幅画的草稿。这样的作品往往简单化、表面化、套路化。尊重艺术创作的规律,同样是红色写生的前提。 我始终记得军博前辈艺术家高虹、何孔德等先生的教诲:创作不能离开生活。他们当年上井冈山体验生活一待就是半年。我在八一电影制片厂工作时,听老师们讲,演员王心刚为拍《海鹰》,先到鱼雷快艇上生活了几个月。美术创作也是一样——从体验生活、感受时代,到收集素材、画草图、打磨、完成,是一个系统工程。 现在大家经常说“深扎”,我感觉特别好——“深入生活,扎根人民”要真正扎进去。我常年坚持小幅油画写生,受导师朱乃正先生影响,每到一个地方就快速画一张,日积月累画了几百幅。它们是我人生的视觉日记。正是这些看似平常的写生积累,才让大型创作有了根基。 面对遵义的赤水河、岷山的雪景,面对一片片红色土地,我希望通过画笔向当代青年传递红色精神——在最困难的时候,凭着信仰、毅力和信念跨过去。战火硝烟虽已远去,但这种精神仍需传承。艺术作品要想有力度、有深度、能经得起历史检验,就不能太着急。把心沉下来,真正扎到生活和人民中去,让作品先感动自己,才有可能感动时代。 写生是我探索真理、探索世界的心灵之旅中一条久远的路,我会继续走下去。 (作者为中国人民革命军事博物馆美术创作室原主任) 从“在场”到“用心”(征程如画) 吴端涛 长久以来,红色写生常被简单视为美术创作的前期铺垫、搜集素材的辅助手段。这种认知在某种程度上是对红色写生概念的窄化。事实上,红色写生已成为一种融现实观照、历史体悟与精神传承于一体的独立艺术创作形态。立足历史脉络与当代语境,重新审视其本体价值,有助于推动红色主题美术创作以及红色文化传承发展。 红色美术的百年发展史,也是一部以现场写生为基础展开精神回溯、艺术创新的创作史。早在长征期间,黄镇便以锅灰制墨,在行军途中真实记录红军将士风貌与战役场景,这种即时创作汇聚为《长征画集》,为后人理解长征精神提供宝贵图像资料。1975年,沈尧伊背上行囊沿红军长征路线写生,后又数次重走长征路。其以海量写生手稿为基础创作的连环画巨制《地球的红飘带》影响深远。2016年,由中央军委政治工作部宣传局和全国七所美术院校集体创作的12幅表现红军长征代表性节点的鸿篇巨制,以及200余件写生手稿、草图在中国国家博物馆展出,有力映照出新时代美术工作者以红色写生促进艺术语言创新的自觉。在一代代美术工作者的接力创作下,红色写生的内涵不断丰富。 红色写生绝非简单的实地取景与风景描摹,而是要在自然风物与红色记忆间搭建时空对话的艺术通道,实现历史精神与时代审美的深度融通。在红色写生中,创作者要通过眼前的现实景观,重温其背后的革命历史与精神内核,实现“观实景、见历史、悟精神”三重观照。近年来,这种艺术理念备受各大美术创作机构重视。2025年中国艺术研究院组织开展“国家文化公园主题中国画创作人才培训”,开班仪式选址在四川阿坝藏族羌族自治州松潘县红军长征纪念碑碑园,体现了红色写生始于脚下热土、归于心中信仰的主旨。同年,中国国家画院召开纪念红军长征胜利90周年写生创作选题座谈会,并于2026年组织开展“伟大的长征”全国画院采风创作活动,明确提出红色写生的重点不在于实景复刻,而在于实现红色信仰的当代表达。 新时代红色写生实践,持续印证着现场体验的不可替代性。2025年12月,中国美术家协会带领美术工作者走进浙江余姚横坎头村,这里从红色堡垒到“红色+绿色”振兴小康村的蜕变之路,令创作者深刻感受到历史与当下的深度交融。不久前,四川省美术家协会组织美术工作者开展红军北上古道沿线写生。创作者置身寒冷的雪山冰川与一望无际的高原草甸时,更能体会红军将士冒严寒、越天险的艰苦奋斗精神。身临其境的体验,让创作者透过眼前风景“看见”背后的历史纵深,在“双重观看”中实现与革命精神的深度对话。正是这种独一无二的现场精神对话,让红色写生拥有了不同于画室创作的艺术生命力。 红色写生的精神性在场,不但丰富了“写生”的题材容量,更提升了“红色”的精神含量。从黄镇、沈尧伊等前辈的开拓,到新时代美术工作者的深耕,创作者们在写生中完成精神洗礼,把对革命先辈的崇敬转化为创作的内驱力。带着历史厚度、情感温度的画作,也让观者共情当年的热血与信仰,完成跨越代际的精神传递。期待更多美术工作者共赴这场从“在场”到“用心”的艺术长征,让红色精神通过画笔照亮更壮阔的时代征程。 (作者为《美术》杂志编辑部主任) 写形更写魂(征程如画) 王 珂
红色人物写生承载着铭记革命历史、传承红色基因、弘扬民族精神的艺术使命。为纪念红军长征胜利90周年,我随全国政协书画室采风团深入大别山革命老区考察写生,先后走访红二十八军军政旧址、新四军第四支队纪念馆等地。
展厅中,泛黄的老照片直击心灵。镜头里的少年,本该安居故土、安稳成长,却为了家国理想而告别至亲踏上革命征程。他们爬雪山、过草地,历经万般磨难依旧初心不改。这份赤诚与无畏信仰,让我有了创作的冲动。
为完成好作品,我走访了许多革命先烈后代,进行了多组红色人物写生。返程后,我开始潜心创作中国画《戎装少年魂》(见图)。为展现少年坚韧、赤诚、果敢的性格特质,我选择以写意笔墨勾勒人物形态,简化外在形体雕琢,重点刻画其稚嫩却坚毅笃定的气韵神态。我还注重保留少年独有的青涩感,以平和温润的艺术语言,还原战争时期少年革命者的真实生命状态,抒写其胸中的家国大义,让作品兼具历史厚度与人文温度。
通过创作,我深刻体悟到红色人物写生是一场跨越时空的精神对话,是对笔墨技法与思想境界的双重淬炼。以往依托革命先烈的历史照片闭门作画,创作者仅能摹其形,却难以触其魂,那些烽火岁月里的赤诚坚守、生死抉择中的滚烫初心,都难以在画卷中生动呈现。而当创作者走进红色土地,聆听先烈后代口述革命往事,见证红色老区的沧桑巨变,沉浸式感受先烈的使命担当,对英雄精神的理解会更加深刻。同时,实景写生与人物速写,进一步锤炼了创作者笔墨把控、氛围调配、气韵塑造的能力,推动其个人艺术风格与红色叙事深度融合,落笔时自带情感张力。
近年来,红色人物写生持续升温,有力带动革命历史题材与现实题材美术创作发展,艺术表达不断焕新,呈现诸多可喜变化。
创作视角方面,更加注重体现人文关怀,跳出脸谱化形象塑造的窠臼。许多美术工作者不再执着于刻画壮阔场面,或塑造完美无缺的英雄形象,而是拨开宏大历史叙事的帷幕,深挖革命先辈的人性本真,还原血肉丰满的人物形象,让英雄可亲近、引共情。
艺术理念方面,坚守“写魂重于写形”,创作重心由描摹外形转向彰显精神。如今的红色主题美术创作,不再拘泥于对人物形体的精准呈现,而是强调深入挖掘中国共产党人坚定信念、践行宗旨、拼搏奉献、廉洁奉公的高尚品质和崇高精神。与此同时,古今对话的艺术手法开拓了创作新空间,美术工作者将当代传承者与革命先辈的形象在画卷中并置,搭建起跨越时空的艺术桥梁,让红色精神从历史走向当代。
艺术语言方面,由程式写实转向多元融合,兼顾历史严谨性与艺术感染力。借助红色人物写生,创作者深扎红色热土、体察人文风情,为红色主题美术创作还原历史真实、树立正确史观奠定基础。为贴近当代大众审美,一些美术工作者突破传统写实技法,将写意笔墨、平面构成等融入创作,依托笔墨气韵塑造人物风骨,实现传统笔墨语言与当代审美表达的深度融合。
这些新变化,见证着红色人物写生正迈入以人为本、以情为核的新阶段。继续坚持“深入生活,扎根人民”的创作方法,在寻访革命英烈中感悟信仰之美,在砥砺画艺中筑牢创作根基,是新时代美术工作者的职责所在。
(作者为首都师范大学美术学院教授)
《 人民日报 》( 2026年07月05日 08 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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