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三亚旅游,队长未婚夫在登机口突然对我说:

“昭楹,三亚我就不陪你去了,小茜说她想去北海,我得陪她。”

我满脸错愕:“你什么意思?”

方煜漫不经心地把机票撕烂,递到我手里。

“我跟她打赌打输了,要信守承诺。”

我大脑一片空白,喉间泛起涩意:“什么时候的事?”

他无辜地耸耸肩:“昨天啊,你脾气大,知道了又得闹。”

“你知道的,小茜生活自理能力差,我要不跟着她,万一出事了怎么办?”

“你要觉得委屈,等下次休假我再陪你,看你难受我也心疼。”

手中的那张机票烂得彻底。

我笑中带泪,朝他点点头。

“你说得对,我不该委屈自己。”

我走进接驳通道,开启了一个人的旅行。

方煜则走回候机室,帮着林茜检查行李。

我用了三天,理清了我的思绪,也签下了那份外派公干的调遣文书。

回到家属院后,我开始着手收拾东西。

门锁响起时,我正将最后一套防寒科研作战服收进战备行李箱。

方煜和林茜打开大门走进来,推着两个大大的行李箱。

林茜率先瞥见沙发上厚重的极地防寒大衣,愣怔两秒,随即笑得直不起腰。

“阿煜,我就说了,嫂子肯定会赌气去别的地方旅游的。”

方煜靠在玄关,低头给她转账,嘴角带着无奈的笑。

“行,这次又是你赢。”

他收起手机,走到我面前,抬手想揉我的头发。

“昭楹,乖,别装模做样收拾行李,不就想让我陪你去旅游吗?我都说了,这个月的休假额度用完了,下次再陪你去,别闹哈。”

我往旁边让开,避开他的手。

方煜的手停在半空,眉头轻轻皱了一下。

“那什么意思?”

我把行李箱扣好,拉起拉杆。

“没什么,你们玩的开心就好。”

林茜脸上的笑停了一瞬,又很快凑上来。

“嫂子,都怪我,要不是我的假期刚好跟煜哥的假期撞在一起,我不会让他陪我去的,我不知道,那是你们的订婚旅游。”

我垂眼看着她碰上来的手。

“别碰我。”

林茜怔住。

方煜脸色沉了一点。

“谢昭楹,我不就陪了她一次吗,你至于吗?”

我看向他。

“你们在我订婚旅游的前一天打赌,还在当天才告诉我要去旅游的是你们两个,还有脸问我至不至于?”

方煜舌尖抵了抵腮,压着不耐。

“小茜进了军区这么久,好不容易休假,我陪她出去逛逛怎么了,你是我的未婚妻,以后再去也是一样的,怎么就不知道体谅一下呢,事事都那么计较,有意思吗?”

林茜也跟着点头,语气委屈起来。

“嫂子,你别怪煜哥,都是我,听文工团的小姑娘说北海景色很好看,但我爸妈又不放心我去,这才拜托煜哥的,你要是介意,我以后再也不让他陪了。”

气氛沉默了一会,我一言不发地继续收拾行李。

她顿了顿,像忽然想起什么,眼睛亮起来。

“对了,嫂子你别生气,我有个好消息要告诉你。”

我心里一沉。

林茜从作训包掏出军用平板,翻出一份项目申报截图递到我眼前。

“你参评的军工制图大赛的终审图纸,我前天替你提交上报了。你熬了那么久,煜哥看着心疼,索性让我直接帮你走完申报流程。”

我的指节死死攥紧身边的茶几,骨节泛白。

“你擅自动了我的参赛图纸?”

“我也是好心嘛。”

林茜撇撇嘴,好似我扫了她的兴致,

“我还特意在你主图纸核心角落加了个战术小人涂鸦,特别有意思。”

她侧头朝方煜眨了眨眼。

“我还说评委那边看多了这种无聊的图纸,看到这个小人涂鸦,肯定会多加注意的。”

“说不定,嫂子你倒时候能获奖还是因为我画的小人涂鸦呢!”

耳边嗡鸣四起。

全军军工制图大赛明确要求图纸全程匿名、禁止涂鸦标识。

这份图纸,是我连续半个月通宵攻坚打磨出的成果,参评名额也只有一个。

我拿起军用手机,点开军区内部涉密邮箱。

第2章

最新一封来自赛事组委会的通报赫然躺在列表:

【图纸含违规标识,破坏匿名评审规范,取消本年度参赛资格。】

我将屏幕径直递到林茜面前。

林茜脸上的笑容一点点僵住,眼眶迅速泛红。

“评审组也太死板了,不过一点小玩笑,我哪里清楚规矩这么严苛。”

她吸了吸鼻子,声音愈发委屈。

“我只是想吸引评委组的注意,让你的图纸更有概率获奖而已。谢昭楹,你干嘛用这种眼神盯着我,大不了我赔你申报耗材经费。”

方煜直接上前一步,将林茜拉至自己身后。

这个动作熟练到刺眼。

仿佛只要林茜落泪,我就理所应当成为退让认错的一方。

“昭楹。”

方煜语调沉冷,“小茜不是有意为之,她出发点并无恶意,只是办事欠缺考量。”

我静静看向他。

“我的参赛资格彻底作废了。”

“今年不行还有明年。”

方煜眉头紧锁,“你的专业能力摆在那里,差一年参赛无关紧要,非要把事情搞得那么难堪?”躲在他身后的林茜小声补充一句。

“我都说了赔偿经费了。”

我忽然觉得这间家属院很窄。

窄到装不下他们的理所当然,也装不下我剩下的那点体面。

我低头,依次申报记录、原始图纸、以及后台操作访客记录等截图列成文档。

方煜看见我的动作,脸色愈发难看。

“你截这个干什么?打算拿着证据检举小茜?”

我收起手机,走到玄关,从方煜钥匙串上取下我的备用钥匙。

他的手下意识按住钥匙圈。

“谢昭楹。”

我用力一拽,钥匙落进掌心。

“别碰我,你让我觉得恶心!”

林茜的眼泪挂在脸上,表情像被人打了一巴掌。

方煜眼底的耐心终于耗尽。

“你今天要是走出这个门,就别等我再哄你。”

我拉开门,拖着行李箱走出去。

关门前,我听见林茜带着哭腔问他。

“嫂子是不是太过分了?”

方煜没有立刻回答。

电梯门合上的瞬间,他的消息弹出来。

【冷静够了自己回来。】

行李不多,警卫员问我要不要帮忙。

我摇头,把手机贴在耳边,听主任发来的语音。

“昭楹同志,漠北极地观测站驻村科研名额已经提交审批。如果你确定动身,今晚我就让后勤给你下发外勤调令。”

我在屏幕上敲下几个字。

“主任,我确定。”

发送后,我把刚刚那份整理出来的文件转给她。

那边很快回我。

【先到这边来,我帮你解决。】

我盯着那句话,喉咙发紧。

当年父母工作调动远赴边疆,无人照料我的那段艰难岁月,

是方煜分他的物资补贴给我,陪伴我熬过那些冷清的岁月。

后来我野外勘测遇险,是方煜背着我徒步三公里赶回营地,整夜守在病床边看护。

我从来不是忘恩负义之人。

所以我一次次告诉自己,方煜不是故意伤害我,

只是他和林茜青梅竹马一起长大,才没把分寸放在心上。

可今天我终于明白。

恩情不是他来践踏我的免死金牌。

值机排队等候时,我解绑了和方煜绑定的军属卡,关闭两人的共享定位权限。

方煜的通讯电话当即拨了进来。

我按下接听。

“你解绑了那张军属卡?”

他语气冷硬,“谢昭楹,如今连钱都要和我分得一清二楚?”

“是。”

听筒那头安静两秒,林茜的声音挤了进来。

“嫂子,你不会真自己去旅游了吧?故意吓唬谁呢,我都没计较你刚刚凶我的事了。”

方煜将通讯终端挪远少许,重新贴回耳边。

“你在哪个口?我来接你。图纸的事我会向上级打报告申诉,看看能不能重新申报。”

“不必了。”

“什么叫不必?”方煜语气裹挟压抑的烦躁,

“南疆考察营房经费全部报备核销,你不去,我们两人外勤调研也缺少专业测绘人员。”

林茜在一旁低声嘟囔。

“开展工作倒也可以,就是没人负责地貌绘图罢了。”

原来在这等着我呢,我就说为什么非要让我回去。

我将涉密护照递交给执勤核验人员。

工作人员核对完证件,将外勤登机牌递到我手中。

“同志,一路平安,边境注意防寒。”

第3章

我接过登机牌,对着通讯机淡淡开口。

“我还有外勤手续办理,先挂了。”

方煜彻底动怒。

“谢昭楹,你非要所有人迁就你的情绪?小茜已经自责了许久,你还想闹到什么地步?”

我垂眸望着登机牌上印着的漠北观测站目的地。

“只想离你们远一点。”

挂断电话,我点开军区论坛。

林茜十分钟前发了自拍,眼睛红红的,还配了一张战术涂鸦小人的图案。

【满心欢喜想给某人惊喜,结果被当成驴肝肺。开不起玩笑的人,真的很难相处。】

下面已经有人安慰她。

方煜的回复格外显眼。

【别为不值得的人伤心,冷她几天就知错。】

我没有点赞,也没有评论。

索性直接退出。

手机屏幕暗下去前,弹出航空公司提醒。

【飞往漠北极地观测站运输机受极地气流影响延误,预计延后起飞,后续通知敬请关注】

我在候机服务台买了一杯热姜茶。

刚扣紧杯盖,肩膀忽然被人重重一拍。

姜茶晃出大半,滚烫液体灼伤我的指腹。

我回头,方煜与林茜就站在身后。

方煜特战作训外套扣子扣错一颗,额角布满薄汗。

林茜跟在身后,气喘吁吁。

“行了。”方煜伸手接过我手中姜茶,摸了摸杯壁温度,又塞回我手里,

仿佛事情已经翻篇,“跟我回营区,南疆的项目带上你,你不用再靠军工制图比赛获得晋升名额了。”

林茜缓过气息,扶着膝盖抬头看我。

“嫂子,煜哥都给你找到解决方法了,这回不用闹了吧?”

我看向方煜。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他眼神微微闪躲。

“军属卡系统存在延迟提醒,你刚刚买姜茶的支付记录我看到了。”

“所以你一直在调取我的消费记录监视我?”

“这是担心你的安全。”

方煜皱眉,“我是你的未婚夫,多关心你的安危有问题吗?”

林茜伸手想要拉扯我的科研双肩包背带。

“走吧,嫂子我帮你背包。这包这么鼓,装的什么啊?”

我牢牢按住背包肩带。

“别碰。”

她愣住,脸上那点刻意讨好的笑意瞬间消散。

“嫂子,你这么凶干嘛?我又不是外人。”

方煜压低声音。

“谢昭楹,机场这么多人,别闹得太难看。”

我抬眼看他。

“是我闹?”

林茜忽然扯住我的包带。

“我偏要看。这肯定有事你赌气的手段,煜哥说了,以前你就经常这样欲擒故纵。”

她用力一拽。

我下意识往回拉。

包带勒进虎口,拉链在拉扯中崩开。

下一秒,作训背囊重重砸在机场的水磨石地面。

防震袋滑出去,里面的笔记本电脑甩飞了出来。

我想着在飞机上用,就没有用防护袋装着。

一声闷响。

屏幕碎开,机身边角翘起。

周围的声音像被抽走。

我蹲下去,手指碰到碎裂屏幕,细小玻璃扎进指腹,渗出血珠。

伴随着强烈的耳鸣,心脏开始不受控地狂跳,熟悉的窒息感一阵阵涌上来。

我下意识去摸口袋,那两粒备用的抗焦虑药,不知道在刚才的拉扯中掉到了哪里。

林茜后退半步,声音发抖。

“我不是故意的。谁让你刚刚那么用力啊?再说电脑这么重要,你为什么不用电脑包装着?”

方煜蹲到我身侧,伸手按住我的肩膀。

“昭楹,别慌。设备损坏可以维修,数据恢复站点全军所有战区都有,大不了我申请经费给你更换全新的军用电脑。”

我强压下眩晕抬头看他。

“你清楚这台电脑里存着什么吗?”

他短暂停顿。

“你的测绘图纸,我知道很重要。”

“不,你根本不懂。”

设备里不只是普通图纸。

是我还未云端备份的分层原始底稿,

是军工制图大赛的原始模型素材,

是整套极地地貌的调研方案。

林茜当场哭出声。

“谢昭楹,你别用这种眼神盯着我,我心里发慌。”

方煜再次将林茜护至身后,脸色阴沉到极致。

“电脑已经摔坏,你为难她也没有。小茜心性胆小,你非要当众逼她情绪崩溃吗?”

第4章

机场广播响起,通知延误的运输机重新开启外勤核验通道。

我抱起变形破损的电脑,缓了许久,缓缓站起身。

手臂止不住发抖,语调却异常平静。

“让开。”

方煜见我径直走向调度改签柜台,脸色骤变。

“你还要去?这时候不是应该回营区吗?”

“我回办公室取加密硬盘备份。”

林茜立刻抬眼。

“那我们陪你一起回去。”

我淡淡看向她。

“你没有资格踏进我的家属院。”

她脸色一白,哭得愈发委屈。

方煜眼底寒意加深。

“谢昭楹,你什么时候变得那么尖酸刻薄了?”

我没有作答,抱紧坏掉的电脑,一步步走向改签柜台。

通讯终端弹出主任的消息。

“需要我联系研究站的周则衍研究员提前到机场等你吗?”

我盯着文字思索片刻,最终回复:

“不用,电脑摔坏了,我先回营区取回加密备份硬盘。”

消息发送完毕,我将通讯机塞进口袋。

方煜站在我身后,声音压得极低。

“她不会离开的。”

分不清这句话,是说给林茜,还是宽慰他自己。

我独自打车回了家属院。

靠在椅背上闭眼深呼吸,那一阵阵涌上来的窒息感和耳鸣终于慢慢褪去了一点。

下车时司机帮我把行李箱放到大院门口,问我要不要开进去。

我说不用,左手抱着碎电脑,右手拖着箱子进了楼。

进门后,我去书房翻备份硬盘。

硬盘还在抽屉最深处。

我松了口气,又去床头柜拿药瓶。

药瓶刚落进掌心,门锁响了。

方煜站在门口,脸色阴沉。

“你还真回来了。”

我把硬盘塞进行李箱内袋。

“出去。”

他没有动,视线落在我手里的药瓶上。

下一秒,他上前一步,把药瓶夺了过去。

“谢昭楹,你闹够没有?我说了会给你买新电脑,也会让林茜跟你道歉,你还要用这种冷暴力折磨我们多久?”

我伸手去抢。

“还给我。”

方煜把手抬高,眉眼压着火。

“林茜在楼下哭得快喘不上气了,她被你骂成这样你都不去道歉,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冷血?”

“从你为了她一次又一次抛下我开始。”

“别上纲上线。”

他咬着牙,“一次旅游,一次比赛,一台电脑,你非要这么斤斤计较?”

我看着他。

“方煜,我们分手吧。”

他愣了下,随即笑了。

那笑里没有开心,只有被冒犯后的荒唐。

“分手?你拿分手吓我?”

“不是吓你。”

我不想再跟他废话,拉起行李箱,伸手去抢他手里的药瓶。

方煜却先一步侧身避开,将药瓶死死攥在手心里。

“行,你要冷静,我成全你。”

他退到门外。

我心口忽然一紧。

“方煜,你要干什么?”

防盗门在我眼前合上。

锁芯转动。

我冲过去拧门把手,纹丝不动。

方煜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

“你把林茜弄得抑郁症犯了,哭成那样,她什么时候不哭了,你就什么时候出来,让你也尝尝她的痛苦。”

“开门!”

我的病,是在一次野外演习训练中意外受伤,造成的创伤应激焦虑症,

后来演化成精神疾病,每个月都得拿药吃。

“药我先拿走,省得你又拿病来威胁我。”他声音冷硬,“什么时候愿意好好说话,什么时候给我打电话。”

脚步声远去。

电梯门叮的一声合上。

整间屋子安静下来。

我站在玄关,手掌贴着门板,呼吸忽然变短。

狭窄的入口,锁死的门,拿不回来的药。

这些东西叠在一起,像一只看不见的手,从胸腔里攥住我的肺。

我转身去翻抽屉。

备用药没有。

包里的东西刚才在机场摔得乱七八糟。

手机滑进了背包破裂的内衬缝隙里,我抖着手把它抠出来,指纹解锁却连着失败了三次。

林茜的消息弹出来。

【嫂子,煜哥也是为了你好,这次不教训你一下,你以后还会变本加厉的】

我盯着那行字,忽然笑不出来了。

他们真的觉得,把我关起来,也是为了我好。

心跳越来越快。

视线边缘开始发黑。

在彻底失去意识前,我撞翻了玄关的置物架。

我抄起摔在地上的黄铜摆件,用尽身体里最后的一丝力气,对准了客厅那扇落地窗玻璃,狠狠砸了下去。

“砰——”

巨大的碎裂声中,碎片四溅,深深扎进了我的小臂,鲜血瞬间涌出来。

手机屏幕再次亮起。

是方煜发来的消息。

锁屏弹出的预览窗里,是一行字。

【别又装可怜,这次我不会心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