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刚停透,红莲子山的草叶还在集体往下滴水,我们这群人就像一群被土地轻轻唤出来的小兽,稀稀拉拉散在了朝阳坡上。雨衣的塑料布在风里哗啦响,像一群扑棱着翅膀的笨鸟。每个人腰上都别着个塑料瓶,瓶口用烧红的铁丝烫出密密麻麻的透气孔,远远看去,腰边晃着一小片透明的亮,像揣了半瓶流动的晨光。
坡上的土软得像刚发好的面,脚指头在凉鞋里蜷着,每一步都陷进去浅浅一个窝,再拔出来时,鞋底就沾着厚厚的泥,沉甸甸的,像土地偷偷往你鞋上塞了块小点心。我们不敢大步跑,怕震醒了土里正慢慢往外拱的小虫子,只敢猫着腰,把腰弯得跟晒弯的谷穗似的,眼睛死死盯着脚边的地皮。
最先发现的永远是洞口那点新土。不是干巴巴、蒙着浮尘的旧土,是潮润润的,带着点细草根碎末的新泥,像谁偷偷在地上撒了一小撮碎芝麻。你蹲下来,把脸凑得离地面特别近,能闻见泥土里混着草叶的腥气,还有点山山牛刚爬过的、淡淡的甲壳味儿。手指轻轻往洞口边一刮,有时能触到它刚探出来的触角,软乎乎的,带着点土粒的凉,它猛地往回缩一下,你就知道,跑不了了,这小东西就在底下呢。
最费功夫的是扒草。狗尾草的穗子沾着露水,往你手背上一扫,凉丝丝的水就钻进袖管里。乱蓬蓬的茅草底下,常常藏着好几只雌山山牛,它们正把圆滚滚的肚子贴在湿土上,尾部一点点往泥里扎,像在给土地递什么小秘密。
你指尖刚碰到它黑亮的背甲,它就猛地一挣,六条细腿扒着土粒拼命往前窜,你赶紧用指腹轻轻按住它的背,不敢太用力,怕把它肚子里那包金黄的籽囊给挤破了,只能顺着它爬的方向慢慢拢,像哄着一只怕生的小猫咪,哄着哄着,它就安安稳稳落在你掌心里了。
最热闹的永远是飞虫群。不知谁先喊了一声“飞虫!”,半坡的人立刻直起腰,举着手里带叶的树枝往声响那边冲。刚羽化的雄山山牛从草窠里成片涌出来,黑亮的小身子在晨光里闪着细碎的光,嗡嗡的振翅声裹着风,往你耳朵里钻,像一群小小的、闹哄哄的小战斗机。
树枝带着满叶子的风往下扫,“呼”地一下,总能扫落两三只,它们在草叶上打个滚,还没来得及再飞起来,就被几只小手同时按住。有只虫子擦着涛子的耳朵飞过去,他猛地一扭头,树枝带着风往我这边扫,我正伸手去抓另一只,那虫子“嗡”地一转方向,直直钻进我敞开的雨衣领子里。
凉津津的长腿在我后颈上爬,触角蹭得皮肤一阵发痒,我吓得蹦起来,一边抖着领子一边笑,笑得蹲在地上直不起腰,草叶上的露水顺着领口灌进去,凉得人一缩脖子,却半点也不觉得冷。
有时候运气好,能撞见个“大窝”。半圈虫洞围着一丛长得最旺的茅草,洞口的新土堆得厚厚的,蛛丝挂在草茎上,沾着星星点点的小泥粒。你轻轻扒开那丛草,底下四五只山山牛正慢悠悠地爬,黑亮的背甲蹭着湿土,金黄的籽囊在晨光里亮得像撒了层碎金子。
我们几个孩子谁也不抢,蹲成个小圈,你伸手抓一只,我伸手捏一只,指尖碰在一起,沾了满手的泥和虫身上滑溜溜的粘液,谁也不嫌弃。风从坡顶上吹过来,带着满世界的青草香,远处布谷鸟一声接一声地叫,塑料瓶里已经装了小半瓶,虫子们轻轻扑棱着翅膀,撞得瓶壁沙沙响,像一群安安静静的小铃铛。
日头慢慢往上升,草叶上的露水渐渐被晒化了,我们的裤腿全湿到膝盖,鞋窠里灌满了细沙,走一步就“咯吱”响一声,像鞋里藏了个小小的、不停在笑的小玩意儿。每个人的脸上都沾着点草屑,额头上的汗混着泥,划出几道浅浅的印子。
可谁也顾不上擦,只盯着脚边的土地,连风刮过耳边的声响都舍不得分心去听。你永远不知道下一秒,哪片草叶底下,又会藏着一只圆滚滚的、揣着满肚子金黄的小惊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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