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国建筑师让·努维尔的个展“若无艺术家,建筑亦无存”没有填满浦东美术馆3楼的全部空间,他让其保持空旷并敞开,以迎接每一位观众的闯入,用影像、模型、装置与档案共同展现努维尔的建筑人生。
浦东美术馆 建筑师:让·努维尔事务所 执行建筑师:同济大学建筑设计研究院(集团)有限公司 Photo © Liu Guowei
值得注意的是,陈列在外的展品虽不以数量取胜,却足够沉浸。毕竟,身为浦美的设计师,美术馆本身就是努维尔最具说服力的展品。
因此,在构思展览时,努维尔不想用大量图纸、相片和建筑模型充塞空间,而是要尽可能地让原本中立化的展览空间变得有声色,让游览者留意到它坚实具体的存在。
展览册和展览的巨幅介绍海报上,不断重复着浦美的展台平面图,这一图像过往在美术馆外立面浮现,如今又要成为努维尔个展的视觉锚点。册子中串联各大展厅的路线提示,则并非在平面图中平直地向前,而是不断波折辗转,让我们仔细经历每一处角落。
首先要向右进入1号展厅,让阳光穿透落地玻璃照射进来,照在巴黎爱乐音乐厅、卡塔尔国家博物馆、浦东美术馆以及卡地亚当代艺术基金会—皇家宫殿广场的微缩模型上。尔后,我们才向左,穿过2号展厅,进入可以令人安憩的黑暗的4号展厅。
“让·努维尔:若无艺术家,建筑亦无存”展览现场,浦东美术馆,2026
这大小相近的两大展厅,一明一暗,构成一组工整的对仗。它们都容纳着一场循环放映,只不过1号展厅中作为点缀的放映,在4号展厅中成为绝对的中心。后者的黑暗中,只有零星分布在前的无靠背圆柱体板凳,和靠近墙面的一排水滴型无结构沙发,它呼唤着两种截然不同的观看,一是全神贯注地凝视,一是如软体动物般蜷缩回黑暗的壳中,透过缓缓下沉的眼睑打量。
于是我们开始留意到这两个空间的性格,1号展厅透过落地玻璃沟通室外与室内,让正对面的东方明珠强硬地进入观众们的视线,4号展厅则彻底地私密,彻底地属于室内。
但观展过程中还有一段插曲,从扶梯上来时,我身处1号展厅与2号展厅间的空隙,一架玻璃影像装置反复放映努维尔近期的未建成项目。
一开始没有注意到这路线提示,我径直走入2号展厅,以为那是美术馆内部的机房,正要退出时,才发现有游客正悠然地打卡拍照。我便坐下,点开电脑里的两个文件夹,缓缓浏览文件夹里的400余个建筑与展览项目,似乎我竟成为一名建筑师,身处让·努维尔的事务所。而每一台电脑旁,都放着一本有关努维尔的书或杂志。
操作电脑时,我不仅仅是在观看,也是在参与一场表演,让自己成为被观看的对象。
文件夹里琳琅满目的图纸与相片,完全可以装满整场展览,却被整齐地叠进建筑师的工作界面,陈列在外的,只有极为精粹的代表性文化项目和建筑作品。努维尔尽量避免让建筑展成为图纸与模型的堆砌,因为建筑艺术的全貌往往需要置身其中才能被体会。
工作室电脑中的文件
不过,这些代表作已然足够让我们一窥努维尔的建筑哲学,在他看来,建筑必须与承载它的自然环境及人文语境融为一体。
2018年,在接受《世界报》访谈时,努维尔表示:“建筑是对特定问题的最佳解决方案的探索,也是对文化瞬间的凝固。城市见证着我们祖先的兴趣所在,它本质上就是一座博物馆。令人担忧的是,近一个世纪以来,在全球范围内,我们建造的建筑都是在设计事务所预先设计好的,然后空降而来,完全脱离了城市的地理、气候和历史。”
自1976年他反抗《雅典宪章》奠定的功能主义传统以来,努维尔逐渐发展出一种以金属和玻璃的合奏、阳光及阴影的共鸣为核心的建筑技法。他将这套技法因地制宜地融入每一个具体场景之中,在参与诸如里昂歌剧院等历史古迹翻新工程时,也尽量保持与原建筑的对话,只是在这石头的语法中,插入几处玻璃的句读,但仅仅一些微调,便足以彻底激活一处建筑。
这或许是因为,里维尔对玻璃有着极为深入的理论思考,并持续在建筑实践中使用这一材料。“玻璃可以是不透明的、半透明的,它可以改变颜色。最终,玻璃变成一种语言,—种变异材料,这种物质让所有的微妙变化成为可能。玻璃,就是一种‘重趋势’(tendance lourde) ”他在《独异之物》一书写道。
让·努维尔在浦东美术馆建造现场
具体到浦东美术馆,努维尔的设计要点,是以镜厅容纳城景的变幻,以廊桥连接陆家嘴滨江步道亲水平台,以山东白麻大理石作为立面和地面的主要建材。此种大理石属于天然花岗岩,底色灰白,表面布满灰黑色麻点。
努维尔需要用这些麻点天然的律动感完成镜厅,白麻深深浅浅的短促裂痕犹如雨点,呼应那一整面双层玻璃的沉静。他在设计笔记中写道:“一个由4公顷温暖的白色花岗岩石头组成的媒介,以一种让人联想到‘碎玻璃’的不规则图案方式组装而成。”
光线在这拼接而成的双层大玻璃中,恢复了一种物质性。它们在穿透玻璃的同时,也在被玻璃塑造,成为白麻之上细碎的光斑。
展览现场,对于浦东美术馆的解读
但镜厅并非纯粹功能性的观景平台,努维尔不想要在其中营造一种充满连续性和确定性的观看,对他而言,“传统或古典建筑学始终在运用建筑效果的恒常性”,而玻璃的透明意味着,他“可以在时间中以微分形式”设计一栋建筑,将转瞬即逝的室外景纳入其中,并加以调试,使之平面化,成为室内空间的一部分。
1994年建造的巴黎卡地亚基金会中,努维尔把玻璃的透明性运用到了极致。该建筑颠覆性地完全由玻璃和钢制成,置身其中,人们同时能够看到天空和天空的倒影,“正是这种含混性制造出一种多重透明的机制”,他写道,当人们经过这栋建筑,它便成为一面橱窗,让其内部举行的所有展览都几乎毫无保留地融入城市空间。
展览现场,卡地亚当代艺术基金会模型
对努维尔而言,建筑始终是一种文化行为,目的是要重建一种地方性和日常感,建筑师必须在一个或几个世纪的尺度上工作,以创造能够持续存在于时空之中,并最终成为某种地标的建筑。地标性并不意味着生活世界的被抹除,相反,它意味着建筑真正进入人们的记忆之场,成为共同体的图腾之一。
走出展厅,在东方明珠下漫步,踏上人行天桥,我才终于又看到努维尔展品的全貌:浦东美术馆静静卧在黄浦江畔,像一把口琴,在江风吹拂时不断发出回响。
来源:谈炯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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