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腊月二十九,天还没亮透,苏敏就把行李打包好了。
她蹲在卧室地板上,把给公婆买的羊绒衫叠得板板正正,又检查了一遍给侄子侄女买的新年礼盒,口红和手机支架是给小姑子林雪的,烟酒是给公公的。她还特意去稻香村称了两斤点心,枣泥酥和牛舌饼各一半,公公好这口,婆婆血糖高不能多吃,但也得备着,年夜饭桌上谁高兴了来一块,是个意思。
"敏敏,走了没?"陈建国在客厅喊,声音里带着被催了三遍的不耐烦。
"来了来了。"苏敏把行李箱拉链拉好,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咔吧"响了一声。三十五了,到底是比不上二十几岁那会儿,过年折腾一趟回家,得缓好几天。
从省城到陈建国老家,高速四个半小时。往年都是年三十早上走,今年陈建国说早一天,腊月二十九就回去,帮着家里拾掇拾掇。苏敏当时还觉得挺新鲜,嫁进陈家十年,头一回腊月二十九就到家。她甚至有点小期待,想着婆婆周兰芝看见她提早回来,会不会露出那种又惊又喜的表情。
车子上了高速,天渐渐亮起来,灰蓝色的云层裂开一道缝,把冬日的阳光漏下来。苏敏坐在副驾驶,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杨树,光秃秃的枝丫像一把把倒插在地上的扫帚。她掏出手机,给婆婆发了条语音:"妈,我们出发了啊,中午差不多能到。"
过了几分钟,婆婆回了个"好"字,连个表情都没加。苏敏也没多想,婆婆这人一辈子要强,不习惯在嘴上表达热络,可心里啥都明白。她收好手机,靠在椅背上闭了会儿眼。
车下了高速又开了快一个小时,才拐进那条熟悉的水泥路。路两边的村子跟去年一个样,还是那些灰扑扑的二层小楼,还是那几只蹲在墙根晒太阳的老狗,还是那些花花绿绿晾在院子里的被单。陈建国的老家在镇子最边上,三间大瓦房带个院子,公公陈有福退休之前在镇上的粮站干了一辈子,婆婆周兰芝在供销社卖过布,两口子都是本分人。
车子在院门口停下,苏敏推门下车,冷风一下子灌进领子里。她缩了缩脖子,看见院门虚掩着,里头静悄悄的。往年这时候,院子里早就支起了大锅,炸丸子炸酥肉的味道飘出去老远,隔壁邻居都来串门。可今天,连只鸡都没叫。
"咱妈呢?"苏敏拎着大包小包进了院子,喊了一声。
没人应。她和陈建国对视一眼,推开堂屋的门。屋里头挺干净,桌椅擦得锃亮,可也太空了——往年这时候堂屋八仙桌上早摆满了瓜子花生糖果蜜饯,今年桌上就放了个遥控器,旁边搁着半杯凉茶。
"妈?爸?"陈建国也喊。
后门"吱呀"一声开了,婆婆周兰芝端着一盆洗好的白菜从后面进来。她围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围裙,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看见儿子儿媳来了,脸上倒是有了点笑意:"来了?路上堵不堵?"
"还行,没怎么堵。"苏敏放下东西,走过去想帮婆婆端盆,"妈,我帮您——"
"不用,我自己来。"周兰芝侧了侧身,把白菜搁在灶台上,"你们先歇会儿,喝口水。"
苏敏的手在半空僵了一秒,收了回来。她打量了一下厨房——灶台上干干净净,只有那盆白菜和几个鸡蛋,旁边的菜篮子里躺着一把蔫了的葱。以往这个时候,灶台边该摆满了炸好的鱼、蒸好的扣肉、用保鲜膜裹得严严实实的八宝饭,墙角该堆着成箱的苹果橘子和饮料。可今年,什么都没有。
"妈,"苏敏忍不住问,"年货呢?今年不备了?"
周兰芝正在擦灶台的手顿了一下,随即恢复了动作,一边擦一边说:"备了,都备好了。你小姑子那边急,我就先送过去了。"
苏敏"哦"了一声,心里头"咯噔"一下,可脸上没露出来。她转头看了一眼陈建国,陈建国正蹲在院子里打电话,压根没听见这边的话。
"那咱晚上吃什么?"苏敏问,"我带了点熟食,要不——"
"不用不用,你歇着。"周兰芝转过头,冲她笑了笑,那个笑怎么说呢,苏敏觉得跟往年不太一样,里头好像藏了点别的什么,"晚上我包饺子。"
苏敏还想说什么,婆婆已经端着盆出去了。她站在空荡荡的厨房里,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桌角。冰箱门开着一条缝,她顺手拉开瞅了一眼——里头就几个鸡蛋、一袋速冻水饺、半瓶老干妈,连根菜叶子都没有。冷柜更是空的,一点肉腥味都闻不着。
她"啪"地把冰箱门关上,心跳有点快,说不清是气的还是别的什么。她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别多想,也许是婆婆今年精简了,毕竟就他们一家四口过年,弄太多东西也吃不完。
可她脑子里忍不住转着另外一句话——"你小姑子那边急,我就先送过去了"。
林雪是陈建国的妹妹,比陈建国小三岁,嫁到隔壁镇子上,开车二十分钟。两口子都在镇上做小生意,开了个五金店,日子过得比他们宽裕得多。林雪去年刚生了二胎,公婆帮着带,一大家人住在一起。
苏敏不讨厌这个小姑子,但也谈不上多亲近。林雪嘴甜,会来事,婆婆喜欢她,这她知道。往年过年买东西,婆婆也会让苏敏给林雪家带一份,苏敏从来没二话。可今年,是头一回婆婆把自家的年货"搬空"了送去。
她走到院子里,看见陈建国挂了电话,正蹲在地上逗隔壁跑来的橘猫。
"建国,"她压低声音,"咱妈说年货都给林雪送去了。"
陈建国头也没抬:"哦,送就送呗,她那边人多,用得着。"
"那咱吃什么?冰箱里头啥也没有。"
陈建国这才抬起头,挠了挠后脑勺:"没事,妈不是说了包饺子嘛。不够再去镇上买,多大点事。"
苏敏看着他那副满不在乎的样子,心里头那口气憋着上不去下不来。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把话咽回去了。
客厅里传来电视的声音,是公公陈有福把电视打开了,放的还是那个老掉牙的戏曲频道。苏敏走进去,看见公公坐在藤椅上,比去年又瘦了些,头发白了大半,可精神还不错。
"爸,最近身体咋样?"
"好着呢,能吃能睡。"陈有福把电视声音调小了些,冲她招招手,"敏敏来,坐这儿。你妈今年也真是的……"
他话说到一半,又咽了回去,摆摆手:"没事没事,她就是操心的命。"
苏敏心里头的疑团越来越大,她坐在公公旁边的沙发上,试探着问:"爸,妈给林雪家送了多少东西啊?"
陈有福看了她一眼,叹了口气:"半扇猪,三只鸡,一箱子带鱼,两桶油,还买了一堆干果糖果,你妈买了两大袋子,全给拉过去了。说雪儿家里人多,过年开销大,咱们就几个人,随便凑合凑合就行。"
苏敏"嗯"了一声,指甲掐进了手心里。半扇猪,三只鸡,一箱子带鱼……这哪是"随便凑合"的量?这是把过年过日子的劲头都挪给别人了。
她不是心疼那点东西。她和陈建国在城里上班,收入不算高可也稳定,年货的钱对他们来说不是负担。她难受的是那种"被区别"的感觉——她腊月二十九赶回来,冰箱空空如也;小姑子什么也没做,年货却送上门去。
这种感觉不是头一回了。嫁进陈家十年,周兰芝对林雪的偏袒,她看得真真的。林雪结婚的时候,婆婆掏了六万陪嫁;她结婚的时候,婆婆给了一万,说是家里就这个条件。后来林雪生老大,婆婆伺候了三个月的月子,吃住都在那边;她生女儿的时候,婆婆来住了十天就说家里离不开人,匆匆回去了。
她从来没当面抱怨过。她告诉自己,婆婆跟小姑子是母女,亲疏有别,天经地义。她一个儿媳妇,不该计较这些。可这些零零碎碎的"区别",像针尖一样扎在她心上,扎了十年,扎出一个看不见的窟窿。
她想起去年过年,一大家子围着桌子吃饭,林雪随口说了句想吃酸菜鱼,婆婆第二天就起了个大早去镇上买黑鱼。而她呢,她有次说婆婆腌的萝卜好吃,婆婆说了句"那你多吃点",然后就没下文了。是,萝卜不值几个钱,婆婆也让她吃了,可她就是觉出那个"不一样"来。
苏敏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周兰芝正在揉面,手臂上一圈一圈的褶子随着动作起伏。案板上撒了薄薄一层面粉,面团被她揉得光润溜滑。
"妈,我帮您。"
周兰芝这回没推,指了指旁边的盆:"那你把白菜洗了,咱们包白菜馅儿的,简单。"
苏敏挽起袖子,把白菜一片一片掰开洗。水是凉的,冰得她手指头发红。她搓洗着菜叶,忽然问:"妈,林雪今年没说要回来过年?"
周兰芝揉面的动作慢了一拍:"说回来的,年三十晚上过来吃顿饭。"
"那她家年货备齐了吗?"
"他们年轻人,哪会备这些东西。"周兰芝的语气平淡,像在说一件极平常的事,"雪儿又刚生了二胎,忙不过来,她婆婆身体也不太好。我就想着,反正咱们这边人少,把东西先紧着她那边用。"
苏敏低着头洗菜,水声哗哗的。她忽然觉得自己特别小心眼——婆婆的理由合情合理,小姑子确实家里人多,确实刚生了孩子,确实忙不过来。她苏敏一个当嫂子的,不至于为这点事跟婆婆置气吧。
可她心里头就是过不去那个坎。那种"被排在后面"的感觉,像冬天灌进鞋子里的雪水,不致命,却冰得人从脚底板凉到心口。
白菜洗好了,她端着盆放在案板边。周兰芝已经开始擀皮了,擀面杖在面板上"咕噜咕噜"地滚动,薄薄的圆皮一张接一张摞起来。苏敏站在旁边,忽然不知道该干什么。
"敏敏,"周兰芝头也没抬地说,"你带了新衣裳来?"
"啊?哦,带了,给我爸买了一件羊绒衫,给您也买了条围巾。"
周兰芝"嗯"了一声,没有说"谢谢",也没有抬头看她。苏敏习惯了,婆婆这个人,一辈子不会说软和话,心里有感激也藏在脸上。可此刻她看着婆婆低着的头顶,花白的发根里夹着几缕黑,忽然觉得婆婆也老了。六十多岁的人了,手指头上全是裂口,抹了蛤蜊油也遮不住。
"妈,"苏敏的声音软下来,"今年过年就咱们四个人?"
"嗯,就咱四个。"周兰芝擀完了最后一张皮,抬起头看她,"咋了?"
"没事,四个人也好,清静。"
周兰芝盯着她看了两秒,像要说什么,最后只是点点头:"你去歇着吧,我包就行。"
苏敏没走,拿了块抹布擦灶台。母女俩谁也没再说话,厨房里只有擀面杖和案板碰撞的声音,偶尔夹杂着锅里的水"咕嘟"冒个泡。电视声从客厅传过来,陈建国在跟公公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声音模模糊糊的,听不真切。
苏敏擦完了灶台,又去擦碗架,把碗按大小排列了一遍。她看见碗架上摆着一个掉了漆的搪瓷盆,那是林雪小时候吃饭用的,盆底印着一只褪了色的花喜鹊。婆婆这么多年舍不得扔,每次过年都拿出来用。
她的视线从搪瓷盆上移开,落在冰箱上。冰箱侧面贴着一排花花绿绿的冰箱贴,有几个是林雪家孩子做的,手工课上捏的彩泥小人儿,歪歪扭扭地写着"姥姥我爱你"。苏敏的女儿也做过,可那些冰箱贴在她家冰箱上,不在婆婆这儿。
她收回目光,转身出了厨房。
院子里,陈建国已经跟那只橘猫混熟了,正掰了块饼干喂它。苏敏走过去,轻轻踢了踢他的鞋。
"干啥?"陈建国抬头。
"你知不知道你妈把东西都给林雪送去了?"
陈建国站起身,拍拍手上的饼干渣:"知道啊。我妈跟我提了一嘴。"
"你不觉得不合适?"
"有啥不合适的?我妹那边人多,咱妈帮衬点不是应该的?"陈建国看着她,"敏敏,大过年的,你别为这点小事——"
"这不是小事。"苏敏打断他,"你妈冰箱里啥都没有,连块肉都找不着。你妹家冰箱怕是塞得都关不上门了。你觉得这是小事?"
陈建国眉头皱起来:"你什么意思?我妈给我妹送点东西怎么了?她是我亲妹妹,当娘的帮衬闺女天经地义——"
"那我呢?"苏敏的声音忽然拔高了,她自己都吓了一跳,赶紧压低,"我也是当媳妇的,你妈给闺女送东西我没意见。可我腊月二十九赶回来,连口热乎饭都吃不上,还得自己洗白菜包饺子,你妹在家吃现成的?"
陈建国张了张嘴,一脸莫名其妙:"你怎么又扯上自己了?我妈不是说了包饺子吗?你要不想包就别包,咱出去吃,镇上有饭馆——"
苏敏看着他,忽然觉得特别累。她跟这个男人吵了十年架,大事小事都吵过,可每次一涉及婆婆和小姑子,他就成了榆木疙瘩,怎么敲都敲不醒。他永远觉得他妈是好人,他妹是好人,所有的"不合适"都是她苏敏心眼小、计较多。
她转身回了屋,把行李箱拉进卧室,"砰"地把门关上了。
二
卧室里冷得像冰窖。苏敏坐在床沿上,手冰凉冰凉的。她掏出手机,看见女儿发来的视频邀请,赶紧接起来。
"妈!"女儿在屏幕那头喊,圆圆的脸凑得近近的,"你到奶奶家了吗?"
"到了到了。"苏敏把手机举远了点,挤出一个笑,"你在姥姥家乖不乖?"
"乖!姥姥给我做了糖葫芦,可好吃了!"女儿举着串红彤彤的山楂冲她晃,"妈你啥时候回来接我?"
"初四吧,妈初四就回去。"
"那好吧,"女儿撅了撅嘴,"姥姥说明天给我包红包,我帮你收着。"
苏敏笑了,鼻子有点酸。她跟陈建国商量好了,过年各回各家各找各妈,女儿今年在娘家过,省得两头跑折腾孩子。她妈张桂芳倒是乐意得很,早早就把年货备齐了,鸡鸭鱼肉一样不落,还特意给外孙女买了新棉袄。
挂了视频,苏敏躺倒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她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要是她今年也回娘家过年,是不是就不用受这份气了?可她转念一想,不行,她是陈家的媳妇,年夜饭必须在婆家吃,这是规矩,也是她对自己嫁进这个家的交代。
她翻了个身,听见外面传来陈建国和周兰芝说话的声音。陈建国的声音有点急:"妈,你也是的,给雪儿送东西也不留点,敏敏回来一看啥都没有,心里能好受吗?"
周兰芝的声音平静:"我让她别操心了,晚上包饺子。再说那些东西都是我自己掏钱买的,我爱给谁给谁。"
"妈——"
"行了行了,你别管了。去叫你媳妇出来吃饭,面醒好了,我擀皮。"
苏敏听见陈建国往这边走的脚步声,赶紧坐起来,理了理头发。门被推开一条缝,陈建国探进半个脑袋:"敏敏,出来吃饭吧,饺子包好了。"
"我不饿。"
"不饿也得吃点,咱妈忙活半天了。"陈建国走进来,坐在她旁边,犹豫了一下,伸手拍了拍她肩膀,"我知道你心里不痛快,可大过年的,别跟妈置气了。她那个人你也知道,嘴上硬,心里头不是那个意思。"
苏敏没看他,盯着对面墙上那张发黄的结婚照。照片上的两个人,年轻、瘦削、笑容拘谨,那是她二十五岁、陈建国二十七岁的样子。那时候她觉得自己嫁对了人,陈建国老实、本分、会疼人,婆婆虽然话少可也不是恶人。谁能想到十年之后,她坐在冰冷的小卧室里,为一冰箱的年货跟自己较劲。
"我出去吃饭。"她站起来。
饺子已经下锅了,热气蒸得厨房窗户上全是白雾。周兰芝站在灶台前拿笊篱搅着锅里的饺子,白白胖胖的饺子在沸水里翻滚,香味一点点漫出来。苏敏闻见那股面香和白菜的清甜,肚子不争气地叫了一声。
"坐,趁热吃。"周兰芝把第一盘捞出来的饺子端到她面前,又拿了醋碟和蒜瓣放在她手边。
苏敏夹了一个,吹了吹,咬了一口。白菜馅的,清淡,放了点虾皮提鲜,是她爱吃的那个味儿。她每年回来必点的一道菜就是白菜馅饺子,婆婆做这个最拿手,皮薄馅大,一咬一包汤。
"好吃。"她忍不住说。
周兰芝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翘了翘,继续捞饺子去了。陈建国在对面坐下,也夹了一个,蘸了醋大口嚼着,含糊不清地说:"嗯,还是咱妈包的饺子香。"
公公陈有福端着小酒盅坐过来,抿了一口酒,慢悠悠地说:"你妈这手艺,几十年没变过。你小时候一过年就哭着要吃白菜饺子,一顿能吃二十个。"
"那我今天也能吃二十个。"陈建国笑。
苏敏看着这一幕,心里的气消了大半。她想,也许真是自己矫情了。也许婆婆说得对,年货是她自己买的,她爱送给谁是她的自由。自己一个当儿媳妇的,不该在这个问题上跟长辈较真。
可那个"被区别"的念头,还是像根刺一样扎在那儿,不深不浅的,一碰就疼。
晚饭后,周兰芝收拾碗筷,苏敏抢着去洗碗。婆媳俩挤在厨房里,一个刷一个冲。水龙头哗哗地响着,电视里放着新闻联播,陈建国和公公在讨论明年的庄稼补贴政策。
"敏敏。"周兰芝忽然开口。
"嗯?"
"你来咱家,十年了吧。"
苏敏没抬头,冲着手里的碗:"嗯,十年了。"
"委屈你了。"
苏敏的手顿住了。水哗哗地冲着碗壁,她的手指在冰水里僵了一下,才慢慢缓过劲儿来。她抬起头看着婆婆,周兰芝站在旁边擦灶台,脸上的表情跟平时一样平静,好像刚才那句话不是她说的。
"妈,您说啥呢?"苏敏关小了水龙头。
周兰芝放下抹布,转过身来面对她。灯光从头顶照下来,把婆婆脸上的皱纹照得清清楚楚。苏敏这才发现,婆婆比她想象的老多了——眼角和嘴唇边的纹路深得像刀刻的,眼珠子也不再清亮,蒙着一层浑浊。
"我知道你心里头不痛快。"周兰芝说,声音平平的,没有起伏,"今儿回来一看冰箱空的,你嘴上不说,心里肯定在嘀咕:凭什么给雪儿不给我?"
苏敏咬了咬嘴唇,没接话。
"我也不怕你笑话,"周兰芝在围裙上擦了擦手,"雪儿那边,她公婆今年闹分家,把她和她男人赶出来了,房子都卖了钱给老大。两口子带着俩孩子临时租了个房子,手里头紧巴巴的,啥都置办不起。雪儿跟我哭了两回,说年都过不去了。我是她娘,不能看着自个儿闺女连口肉都吃不上——"
她说到这里顿了一下,声音有点抖了:"可我也知道你回来过年,不能让你空着肚子。今天下午我想去镇上再买点东西,老陈说太晚了,怕赶不上。我寻思着明天一早去,肯定给你买回来——"
"妈,"苏敏打断她,声音哑了,"您别说了。"
她把碗搁在沥水架上,转过身去擦眼睛。水龙头还在滴答滴答地往下滴水,一滴一滴砸在洗碗槽里,声音格外响亮。她深吸了一口气,转过脸来,眼圈是红的。
"您咋不早说呢?林雪那边出这么大事,您该早点告诉我。"
周兰芝摆摆手:"告诉你干啥?你又不是她家的救命菩萨。再说你回来过年,高高兴兴的,我把她那些事说出来,你心里也添堵。"
苏敏看着婆婆那张老脸,心里头翻江倒海似的。她想起自己刚才那些小心思,那些计较,那些"凭啥给她不给我"的委屈,忽然觉得臊得慌。她光看见了冰箱是空的,看见了年货不见了,看见了自己被"区别对待",可她没看见婆婆眼里那个快急哭了的闺女,没看见那半扇猪和那三只鸡背后藏着一个当娘的心焦。
"妈,"她伸手去拉婆婆的手,那双手粗糙得像树皮,指节的骨节突起,全是劳作留下的痕迹,"您该说的。咱是一家人,家里有事您不能一个人扛着。"
周兰芝没抽回手,任由她握着。她低着头,花白的发顶对着苏敏,好半天没说话。等再抬起头的时候,苏敏看见她眼框里亮晶晶的,可婆婆硬是没让泪掉下来。
"行了,大过年的不说这些了。"周兰芝抽回手,又拿起抹布,"你去歇着吧,我把灶台再擦擦。"
苏敏没走。她站在婆婆身边,拿起另一块抹布,两个人一起擦灶台、擦案板、把碗筷归位。谁也没说话,可这回的沉默跟下午不一样了。下午的沉默里拧着疙瘩,现在那疙瘩松开了,化开了,融在厨房温热潮湿的空气里。
晚上躺床上,苏敏翻来覆去睡不着。陈建国在旁边打鼾,鼾声均匀又响亮。她伸手捅了捅他:"建国。"
"嗯……干啥?"陈建国迷迷糊糊地翻了个身。
"你知道林雪家出事了?"
陈建国的鼾声停了一秒,然后他嘟囔了一句:"知道啊,我妈跟我说了。咋了?"
苏敏没说话,盯着天花板。窗外偶尔传来一声狗叫,远得像是另一个世界传过来的。她想起婆婆那双粗糙的手,想起她说"雪儿跟我哭了两回"时微微发抖的声音,想起她站在空荡荡的灶台前说"晚上包饺子"时的镇定——那时候的苏敏只顾着自己心里头那点不痛快,压根没想过婆婆心里头揣着多大的压力。
"睡吧。"她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这一夜,她睡得不太踏实。梦里是各种碎片——林雪抱着孩子在哭,婆婆佝偻着背在大雪里赶路,冰箱门打开又关上,空空荡荡的柜子里飘出冷气。她在梦里急得满头大汗,忽然听见有人说"你别管了,我来",声音是婆婆的,也是她自己的,混在一起分不清楚。
天快亮的时候她醒了,外面灰蒙蒙的,隐约听见厨房传来动静。她轻手轻脚地起了床,披上外套走出去。
厨房的灯亮着,婆婆周兰芝正蹲在地上,往冰箱里塞东西——一袋子猪肉,两条鱼,一大捆芹菜,还有几兜苹果橘子。灶台上放着刚炸好的丸子,金黄酥脆的,油还没沥干,一股浓浓的肉香飘出来。
"妈……"苏敏站在门口,鼻子又酸了,"您几点起的?"
周兰芝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没多早,天没亮就去镇上了。那卖猪肉的老张头认识我,给我留了块五花,肥瘦刚好,炖红烧肉最好。"
苏敏走过去,看着塞得满满的冰箱,忽然伸手抱住了婆婆。周兰芝的身体僵了一下,像不习惯这种亲密似的。可过了几秒,她的手慢慢抬起来,在苏敏背上轻轻拍了两下。
"好了好了,大早上的干啥呢。"她的声音还是那样平平的,可苏敏听得出里头藏着的软乎劲儿,"一会儿我做红烧肉,还有炸带鱼,你爸买的卤牛肉也拿回来了。今年年货,齐全了。"
苏敏松开她,使劲点头,笑了,眼泪却顺着脸颊往下淌。
"哭啥?"周兰芝伸手替她抹了一下脸,"赶紧洗把脸,等建国起来吃饭。"
苏敏"嗯"了一声,转身去卫生间。她对着镜子洗了把脸,冷水泼在脸上,激得她打了个哆嗦。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眼睛红红的,鼻头红红的,嘴角却翘着。
她忽然觉得,这个年,跟往年不一样了。
不,其实往年的年也是一样的。一样的饺子,一样的红烧肉,一样的春晚和鞭炮。可往年她心里头那根刺没人碰,自己忍着忍着就忘了。今年那根刺被拔出来了,她才觉得,原来不扎着的感觉这么好。
三
大年三十。
天刚亮,苏敏就听见外面院子里传来"砰砰"的声音。她扒开窗帘往外看,陈建国正蹲在地上剁排骨,公公陈有福在旁边指导:"剁小点,再小点,炖出来入味。"
厨房里飘出一股浓郁的葱姜味,是婆婆在炒底料。苏敏赶紧穿衣服起床,推开门,冷风迎面扑来,可厨房里热气腾腾的,周兰芝围着那条蓝布围裙,正把焯好的排骨倒进锅里翻炒,油锅"滋啦"一声响,香味一下子炸开了。
"敏敏,起来了?"周兰芝头也没回,"你把那盆带鱼腌上,料酒和姜片在案板上。"
"好嘞。"苏敏挽起袖子进了厨房。婆媳俩在灶台前忙活着,一个炒菜一个备料,配合默契。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得锅里的油花金灿灿的,灰尘在光线里跳舞。
上午九点多,院门响了,林雪一家四口到了。苏敏从厨房窗户往外看,看见小姑子抱着老二,男人手里拎着两箱奶,大闺女跟在后面怯怯地喊"舅妈过年好"。林雪瘦了一大圈,脸色也不好,眼睛底下青黑一片,可还是挤了个笑出来。
"嫂子!"林雪把孩子交给男人,朝厨房走过来,"你可真早,我来帮你——"
"你别忙了,带着孩子呢。"苏敏把她往屋里推,"进屋歇着去,我跟妈弄得过来。"
林雪被她推进堂屋,苏敏转身回了厨房。她站在灶台前继续炸带鱼,忽然听见堂屋里传来压低的说话声——婆婆问林雪:"那房子找好了?"
"找好了,年后就能搬。"
"钱够不?"
"妈,您别操心了……"
"我问你钱够不。"
林雪的声音带上了一点哭腔:"够,我和老王凑了凑,先交半年房租没问题。就是……就是公公那边还在闹,说要告我们——"
"告什么告,他们没那个理。"周兰芝的声音沉着,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劲儿,"你过你的日子,别怕。娘在这儿呢。"
苏敏把带鱼翻了个面,油花溅到手背上,烫了一个小红点,她没顾上。她想起自己昨天那些小心思,那个空荡荡的冰箱,那几句"凭啥"的嘟囔,忽然觉得自己特别可笑。她看见的只是一个空冰箱,婆婆看见的是一个快要撑不下去的女儿。
"嫂子——"林雪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厨房门口,眼睛红红的,"我帮你吧,你别一个人忙。"
苏敏回过头,笑了笑:"行,那你帮我把蒜剥了。"
林雪搬了个小板凳坐在厨房一角剥蒜,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林雪说孩子半夜总哭,她跟着天天睡不好;说五金店转了,亏了点钱;说现在租房的地方虽然小,可离幼儿园近,接送方便。她说的都是苦事,可语气里头没有那种怨天尤人的劲儿,反而透着一股"我还能扛"的硬气。
苏敏听着,忽然说:"雪儿,有事别自己憋着,跟家里人说。咱妈昨天为了你,把自己的年货都搬空了,冰箱里啥都没剩。"
林雪剥蒜的手停住了。她抬起头,嘴巴动了动,眼泪"啪嗒"掉下来,砸在手背上。
"我知道,"她吸了吸鼻子,"我妈打电话跟我说了,说她把东西都给我们送来了,还让我别告诉你和我哥,怕你们心里不舒坦——"
苏敏"啧"了一声,蹲下来跟林雪平视:"你妈怕啥呢?我是那种不舒坦的人吗?"她顿了顿,自己也笑了,"好吧,我承认我昨天看见冰箱的时候是有点不舒坦,可现在不舒坦了。咱妈做啥都有她的道理,我之前是没想明白。"
林雪抹了把眼泪,忽然拉住苏敏的手:"嫂子,谢谢你。"
"谢我啥?我啥也没干。"
"谢谢你理解我妈。"
苏敏拍了拍她的手背,站起来继续炸带鱼。带鱼在锅里煎得两面金黄,外酥里嫩,她用筷子夹起来放在盘子里,趁热撒了点椒盐。林雪站起来凑过来尝了一口,烫得直哈气,嘴里含糊不清地说:"嗯——好吃,我妈炸的带鱼最好吃。"
"我炸的,"苏敏纠正她,"你妈在那边烧红烧肉呢。"
林雪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出了眼泪。
中午吃饭的时候,堂屋里摆了两张桌子拼在一起,七口人围坐得满满当当。桌上的菜摆了二十多个盘子,红烧肉油亮亮的、带鱼酥脆脆的、排骨炖得脱了骨、凉拌皮蛋浇了辣油、蒜蓉粉丝蒸虾红彤彤的,还有一盆白菜豆腐粉丝汤,清清淡淡地摆在正中间,谁吃腻了舀一碗解腻。
"来,过年了。"陈建国端起酒杯站起来,"今年家里有点变故,可咱人都在。人在,啥事都能过去。来,干一杯!"
搪瓷缸碰在一起,叮叮当当的。苏敏抿了一口酒,看见林雪端着杯子手还在抖,旁边的男人低头扒饭,公公夹了块排骨放在孙子碗里,婆婆趁没人注意偷偷往林雪面前的那盘虾里多夹了两只。
苏敏把这一切看在眼里,心里头热乎乎的。她想起昨天晚上婆婆蹲在地上往冰箱里塞东西的样子,想起那句"委屈你了",想起林雪拉着她的手说"谢谢你理解我妈"——她忽然明白了,这个家从来就没有想过要把她排除在外。婆婆的"偏心"从来不是偏心,是哪个孩子有难处就帮哪个,仅此而已。
她以前总觉得婆婆对林雪好,是因为母女连心。现在她才懂,婆婆对她也不差。那十年的不吭声、不诉苦、不抱怨,把家里的事都憋在自己心里头,也是一种"好"。婆婆觉得她苏敏是懂事的孩子,所以什么都不让她操心,什么都不让她担着。
可她苏敏不想当一个"什么都不用操心"的客人。她想当一个真正的一家人。
"妈,"苏敏端起酒杯,转向周兰芝,"我敬您一杯。"
周兰芝端起她那杯白开水,跟苏敏碰了碰:"你又不能喝,少喝点。"
"我喝饮料,意思到了就行。"苏敏抿了一口果汁,然后说,"妈,以后家里有什么事,您跟我说。我是您儿媳妇,也是这家里的人。林雪有事,您别一个人扛,我帮您一块儿扛。"
周兰芝端着杯子的手悬在半空,浑浊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她张了张嘴,最后只说了一个字:"好。"
一个字,苏敏觉得比什么都管用。
下午的时候,苏敏帮婆婆包饺子。这回包的是两种馅,猪肉白菜的和韭菜鸡蛋的。婆媳俩坐在堂屋的沙发上,一人守着一盆馅儿,一边包一边看电视。小品播到好笑的地方,两个人前仰后合地乐,手里的饺子也没停。
林雪抱着孩子坐在旁边,时不时递个饺子皮过来。陈建国和公公在院子里贴春联,一会儿喊"高了高了",一会儿喊"歪了歪了"。两个孩子拿着摔炮在院里"啪嗒啪嗒"地扔,把隔壁的橘猫吓得蹿上了墙头。
苏敏包着包着,忽然想起什么,放下手里的饺子,站起来去了卧室。她翻出行李箱,把那件羊绒衫和围巾拿出来,走回堂屋递到公公婆婆面前。
"爸,妈,给您二老买的过年衣裳。爸试试羊绒衫合不合身,妈您试试围巾,枣红色的,我觉得衬您肤色。"
陈有福把羊绒衫套在身上,大小正合适,他美滋滋地站在穿衣镜前左看右看:"嗯,敏敏眼光好,这个色儿稳重。"
周兰芝接过围巾,摸了摸料子,嘟囔了一句"又乱花钱",可还是把围巾围上了。苏敏过去帮她调整了一下,退后两步端详着:"好看,妈您显年轻了十岁。"
"胡说八道,哪来的十岁。"周兰芝嘴上说着,手却不自觉地抚了抚围巾的边。
林雪在旁边起哄:"嫂子偏心,光给爸妈买,我和孩子呢?"
苏敏笑着从行李箱里又翻出两个盒子:"都有都有,这是给你家大的那个的文具礼盒,这是给小的买的安抚玩具,还有你的口红和手机支架——"
林雪接过盒子,眼圈又红了。她使劲眨了眨眼,把眼泪逼回去:"嫂子,你这是要把我整哭啊。"
"哭啥,大过年的高兴。"苏敏在她旁边坐下,继续包饺子。
天色暗下来了,院子里的红灯笼亮起来,把整个院子照得暖融融的。春联贴好了,福字倒着贴在门上,风一吹,红纸边儿"哗啦啦"地响。电视里春晚的预告片一遍一遍地放,厨房里红烧肉又热了一次,满屋子的香味。
苏敏坐在沙发上,周围是热热闹闹的说话声和笑声。婆婆在逗老二,公公在跟陈建国下棋,林雪在教大闺女剪窗花,两个男人为了个棋子争得面红耳赤。她看着这一切,心里头涨得满满的,像被什么东西塞得严严实实的。
手机震了一下,是她妈张桂芳发来的视频。她接起来,画面里女儿举着一盘饺子冲她喊:"妈!你看姥姥包的饺子,比你包的好看!"
苏敏笑:"那你在姥姥家多住几天,吃够了再回来。"
女儿做了个鬼脸,镜头那边传来她妈的声音:"敏敏,婆家那边咋样?年货够不够?"
"够,妈您放心吧。"苏敏把镜头转了一圈,让妈妈看堂屋里满满当当的一桌子人,"您瞧,人多着呢,热闹。"
"好好好,"张桂芳在那边点头,"热闹就好,那你好好过年,回来再视频。"
挂了电话,苏敏把手机揣兜里。林雪凑过来:"嫂子,跟谁视频呢?"
"我闺女,在我妈那儿。"
"哦,你不带她回来过年?"
"今年不带了,省得两头跑。"苏敏拿起一张红纸,学着林雪的样子剪窗花,"明年吧,明年带她一块儿回来,跟咱家这俩孩子玩。"
林雪笑了:"行啊,明年让他们仨一块儿疯,咱们大人打麻将去。"
婆媳俩在沙发上笑成一团。周兰芝不知道她们笑什么,也跟着抿了抿嘴,低头给孩子喂了口水。
夜深了,春晚开始了。一家人围着电视机,瓜子花生嗑了一地,糖果纸扔了满桌。苏敏靠在沙发背上,腿上搭着条毯子,婆婆坐在她旁边的扶手上,两个人的肩膀挨着。她忽然想起十年前第一次来陈家过年,那时候她拘谨得连筷子都不敢伸远一点,婆婆忙着往她碗里夹菜,嘴里说着"多吃多吃"。
十年了。这十年里她跟婆婆之间有过多少疙疙瘩瘩的日子,她自己都数不清。可此刻她靠在婆婆身边,闻着婆婆身上那股淡淡的肥皂味儿,觉得那些疙疙瘩瘩都不重要了。重要的就是现在——一家人挤在一块儿,电视里热热闹闹地唱着,锅里煮着明早要吃的饺子,院子里挂着的红灯笼在风里晃啊晃。
"妈,"苏敏侧过头,小声说,"明年我还回来过年。"
周兰芝没看她,眼睛盯着电视,嘴角却翘了起来:"你哪年不回来。"
"我就说,以后年年都回来。"
周兰芝"嗯"了一声。过了好一会儿,苏敏听见她极轻极轻地嘟囔了一句:"回来就好。"
那句话轻得差点被电视声盖过去,可苏敏听见了。她靠着婆婆的肩膀,闭上了眼睛,觉得这是她十年里头过得最踏实的一个除夕夜。冰箱满了,人心也满了。外面寒风凛冽,屋里暖意融融。
那些小小的计较、那些说不出口的委屈,都化在了这暖融融的灯火里,化在了婆婆那句"回来就好"里。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她妈跟她说过的一句话:"进了谁家的门,就是谁家的人。过日子不能光看自己碗里缺什么,得看看别人碗里是什么。"
她那时候不懂,现在好像懂了一点。
电视里零点的钟声敲响了,窗外噼里啪啦地响起鞭炮声,烟花蹿上天炸开,把夜空照亮了一瞬。苏敏睁开眼,看见林雪抱着睡着的孩子靠在沙发上,陈建国和公公已经喝得脸通红,正搂着肩膀唱什么老歌。婆婆坐在她身边,不知道什么时候也睡着了,头歪过来靠在她肩膀上,呼吸均匀而绵长。
苏敏没有动。她让婆婆靠着,一只手轻轻搭在婆婆的手背上。
新年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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