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5月,习近平主席同美国总统特朗普在北京达成构建中美建设性战略稳定关系等一系列重要共识,为未来3年乃至更长时间的中美关系作出战略指引、明确发展方向。随着双方高层持续沟通,并在经贸、人工智能等领域释放合作信号,中美关系是否正在进入新的发展阶段,以及这种变化将如何影响全球稳定,成为外界关注的话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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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月4日,第十四届世界和平论坛举行主题为“中美关系与全球稳定”的小组讨论。 澎湃新闻记者 杨文钦 图

7月4日,第十四届世界和平论坛举行主题为“中美关系与全球稳定”的小组讨论。中美专家围绕上述议题展开讨论。不过,对于中美关系在全球稳定中的权重,与会学者并未形成共识。有专家提出,在当今高度互联、相互依存的世界里,中美关系已不是解释国际局势的唯一主线;另一边的声音则认为,中美关系依然处于理解世界格局演变的最核心位置。

如何看待中美关系对全球稳定的影响?

“中美关系对于全球稳定的重要性,并没有当前许多主流叙事所称的那么高。毫无疑问,中美关系是世界上最重要的双边关系之一。但我们双边关系的内涵与性质,不是也不会成为决定全球发展的唯一因素,或者最重要的塑造力量。”

作为第一位发言嘉宾,美国前助理国务卿、斯坦福大学弗里曼·斯伯格利国际研究所研究员冯稼时(Thomas Fingar)就给出了一个挑战常规框架的观点,“全球格局中其他各方关系对中美关系产生的影响,要大于中美关系好坏对全球稳定造成的影响。”

冯稼时认为,当前国际社会普遍将“大国竞争”狭隘定义为仅仅是中美博弈,认为所有政策协议、各类国际交往都绕不开这一组双边关系,“是更错误且无益的做法”。他特别强调,近年来导致国际不稳定的一系列重大事件,与中美竞争关系并不大,甚至“毫无关联”。

他举例说,乌克兰危机、美以对伊朗发动的战争、霍尔木兹海峡引发的能源危机、巴基斯坦与阿富汗之间的冲突等等,“这些事件影响数千万、数亿人口,也影响全球经济与国际制度规范。但没有一场危机是由中美竞争直接引发,也没有一场(危机)主要受到中美竞争塑造”。

当前国际体系正呈现出更加多极化、复杂化和相互依存的特征。地区冲突、全球治理、经济安全等议题相互交织,小多边合作机制以及非国家行为体的影响力也在不断上升,也使国际局势的演变越来越难以用单一的大国竞争框架来解释。

因此,在冯稼时看来,“即便中美关系得到改善,也并不意味着世界将因此实现稳定,更不意味当前面临的大多数挑战会迎刃而解。”

更进一步来观察,冯稼时在讨论中提供了另一种视角,来印证上述观点。

他认为,近期对全球安全秩序以及国际体系造成冲击的另一因素,是特朗普政府所带来的不确定性。这种不确定性迫使欧洲、日本、韩国以及其他盟友重新评估自身安全环境。相比“中美竞争”,冯稼时认为,“特朗普对盟友及盟约承诺的轻视态度更动摇了地区局势”。

“美中关系是理解当前国际关系的最好范例”

不过,正如冯稼时本人在发言中所说,他的分析有别于当前国际社会对中美关系的主流叙事。而这一分歧也在讨论现场得到体现。

对于中美关系是否仍是理解国际局势的核心变量,美国欧亚集团名誉主席,国家利益中心高级研究员克里夫·库普坎(Cliff Kupchan)给出了不同答案。

“美中关系仍是理解当前国际关系的最好范例。我们的目标并非以此解释一切,而是找到一种看待世界最简洁、最精炼的视角——即某种能比其他任何模型解释更多现象的视角。”库普坎认为,从这一意义上讲,观察中美关系比其他任何范式都更能够解释当前国际政治的总体演变。

不过,库普坎也指出,并不能用一组双边关系解释所有国际事务,还有许多事件发生在这一框架之外。“就像在冷战时期,即使是两极格局,我们也不会用美苏关系来解读一切。”他说。

复旦大学国际问题研究院院长、美国研究中心主任吴心伯则认为,中美已经开始思考超越双边关系的合作议题。“我们已经同意启动人工智能政府间对话,希望双方能够共同参与人工智能国际规则的制定。这就超越了狭义的双边议程,转向全球治理层面的合作。”

不过,吴心伯也承认双方在气候变化、公共卫生等问题上合作的空间有限,但是他认为,特朗普感兴趣的国际金融稳定,以及年底将在美国举行的二十国集团(G20)领导人峰会,“都将成为彼此讨论的重要内容。随着时间推移,中美合作的重点可能会进一步向这些全球性议题拓展。”

中美之间的稳定态势能维持多久?

谈及当前的中美关系,库普坎持谨慎乐观的态度。他认为现阶段的稳定始于2025年6月双方在伦敦达成共识同意降低关税,并恢复部分关键商品对美出口。随后,两国领导人在釜山、北京会晤,稳定关系得到进一步巩固。

中美元首会晤后,双方在经贸、机制建设及非传统安全领域取得多项实质性合作成果。在关税、出口管制等问题上采取措施,避免关系进一步恶化。其次,在打击芬太尼犯罪、建立贸易理事会与投资理事会、人工智能政府间对话、采购美国飞机与农产品等方面,也取得了合作成果。

这些都是库普坎认为中美关系稳定的具体体现。他认为,双方都在有意识地避免竞争失控,并在有限领域恢复合作。不过,他仍对中美合作抱有更高期待,“目前双方重点更多是在设置风险护栏,避免冲突失控,而非主动拓展更多合作”。

吴心伯则将两国元首在北京的会晤称作“中美在过去十年举行的最成功的会晤”。

他指出,双方达成构建中美建设性战略稳定关系的共识,不仅是贸易和经济关系的稳定,“更涉及中美整体关系的稳定,还涵盖外交关系、安全关系等”,“并且还同意建立起管理双边关系的机制”。

吴心伯分享了他对近期双边关系变化的观察,彼此都更加重视维护稳定,而非一味强调竞争。他说道,美国政府在谈及对华政策时,已经很少再使用“竞争”这一表述。

而在最核心、最敏感的台湾问题上,吴心伯认为,相比将台湾当作对华博弈的“地缘政治筹码”,特朗普政府目前更注重管控“台独”可能引发的各类风险。

但是,吴心伯强调,“如果特朗普政府在未来决定再次对台军售,例如在中期选举之后,那么我认为,中方将采取十分强有力的应对措施。这些措施不仅是为了表达中方的不满,更重要的是,要让美国认识到其相关行动将带来的严重后果。”

6月30日,中共中央政治局委员、外交部长王毅在同美国国务卿鲁比奥通电话时就指出,台湾问题牵一发动全身,希望美方务必慎之又慎对待涉台事务。构建建设性战略稳定关系也不是一句口号,需要付诸行动,双方要拉长合作清单,打造更多积极议程,同时压缩问题清单,管控各种风险隐患。

清华大学战略与安全研究中心主任、国际关系学系教授达巍在讨论中透露,中美战略界对这轮关系改善的预期并不完全一致。“我在纽约和一些美国学者进行了交流。”达巍说,美国学界对当前双边关系的发展显得更为谨慎,“很多人都在问,这种稳定或者说‘停战’状态究竟能维持多久。”

但与会专家对元首会晤的重要性并无异词。中美保持高层沟通的意义,不仅在于维护双边关系稳定,更在于推动合作从双边议题向全球治理议题延伸。

谈及习近平主席今年秋天可能访问美国,吴心伯表示期待两国元首实现更大成果,“会晤绝不仅是为了‘拍照’。只要双方保持互动,就能为双边关系提供积极的指引”。

尽管冯稼时对中美关系在全球稳定中的重要性提出不同见解,但他多次强调,中美关系本身的重要性。他认为,中美双方完全可以也应该更好地处理双边关系,但由于种种原因,不仅让两国人民也让世界失去了许多本可以实现合作、共同发展的机会。

冯稼时担忧,对“中美竞争”叙事的过多强调,会进一步强化外界对中美关系的误判,使两国更难妥善处理分歧,也让双方更难在全球性问题上开展合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