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玉兰站在房产交易中心大厅里,手抖得厉害。

她把那沓材料推过去,何景浩在旁边陪笑脸说帮忙办过户。

工作人员接过房本,翻了两页,眉头皱起来。

“阿姨,您这个不是房产证。”

声音不大,但大厅里安静得很,周围几个排队的人都看过来。

沈玉兰愣了:“怎么可能?我住了十五年了。”

工作人员把房本转过来,指着角落里一行小字:“您看清楚,这是居住权证明,产权人不是您。”

沈玉兰张了张嘴,脸色刷一下白了。

她缓缓转过头,看见我站在柱子后面。

那天天气很好,阳光从玻璃穹顶照进来。

可沈玉兰站在光里,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

我攥紧手里那份早就知道答案的房产证,心里说不上痛快,也说不上难过。

十五年了。

有些账,是时候算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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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事情还得从上个月说起。

那天我下班早,赵傲晴打电话说她在菜市场碰见沈玉兰了。

“你猜她和谁在一块?”赵傲晴语气不对劲。

我说你直接说。

“何景浩,就是那个想买你们家老房的中介。”

我心里咯噔一下,嘴上说:“兴许是碰上了,说两句闲话。”

“碰上了?”赵傲晴声音高了,“两人在停车场站了快半小时,还交换了手机号。你沈姨什么时候学会用智能手机了?她那老年机可是你去年刚换的。”

我没接话。

赵傲晴这人急性子,这些年对沈玉兰一直不大放心。

我妈走得早,我爸续弦娶了沈玉兰,那年我才十九岁。

沈玉兰对我谈不上多好,也说不上不好。

饭做熟了,衣服洗干净了,该给的零花钱不克扣。

但那种隔阂始终在,心里有事儿也不会跟她说。

我爸在世的时候,沈玉兰还算安分。

后来我爸走了,她才渐渐变了味道。

我爸是五年前走的,肝癌,发现就是晚期。走之前那晚,病房里就我们爷俩。

他拉着我的手,说话已经没多大力气了:“德江,房子我给你办妥了。你沈姨没亲没故的,让她住在老房,也算我托付你的事。但房子,你得捏在自己手里。”

我当时没明白他意思,以为他是怕我不管沈玉兰。

后来我才知道,他怕的是另一层。

我爸走了以后,沈玉兰哭得很伤心。丧事办完,她要回老房住。我说行,水电费我交,暖气费我出,逢年过节我去看她。

这一住就是五年。

加上我爸在世那十年,整整十五年。

人都说后妈难当,其实后儿子也不好做。这些年我尽量做到问心无愧,逢年过节礼品不落,换季了买衣裳,生病了送医院。

可我始终记着我爸那句话。

那天下班我没直接回家,绕到老房那边。

老房在城东,是老式职工宿舍楼,八十年代盖的,红砖墙,楼梯窄。

我爸生前是厂里的老工人,厂子倒闭后这栋楼就归了私人。

我爸当年花两万块钱买下来的,现在能值个三十多万。

我上了三楼,敲敲门。

沈玉兰开门时愣了一下:“德江?你怎么来了?

她穿着件暗红色的毛衣,头发刚烫过,比以前精神了不少。

“路过,看看您有没有要买的。”

“不用不用,啥都有。”她侧身让我进去。

屋里跟以前一样,茶几上摆着我爸的照片,旁边放着水果和点心。客厅电视开着,正播着个相亲节目。

我扫了一眼,电视柜旁边有个信封露出一个角。

“最近身体咋样?”我坐下来。

“挺好的,前几天还去公园遛弯呢。”沈玉兰给我倒了杯水,脸上笑着,但眼神有点闪躲。

我问了几句闲话,也没多留。

走的时候我故意把手机忘在沙发上,下了楼又回去拿。

推门进去时,沈玉兰正蹲在电视柜前头,听到门响,猛地站起来,手里攥着那个信封,脸都白了。

“我手机落沙发上了。”我走过去拿起手机。

她把手背到身后,信封藏起来了。

我装作没看见,说了句“那我走了”。

门关上那一刻,我站在楼道里,心里说不出来啥滋味。

她在藏什么?

那信封里装的是什么?

我点上根烟,站在楼梯口抽完。

脑子里乱得很。

02

接下来那几天,我开始留意沈玉兰的动静。

赵傲晴说她隔三差五就出门,有时候一整天不着家。我说你别瞎琢磨,沈姨也是活人,出门走走正常。

但话是这么说,我自己心里也发毛。

周五下午我请了半天假,开车到老房那边。

远远就看见沈玉兰挎着包出来,穿了件新大衣,还涂了口红。她这人平时不打扮,过年都舍不得买件新衣裳,今天这身明显是特意收拾的。

她出了小区门口,没往公交站走,而是拦了辆出租车。

我赶紧跟上去。

出租车开了十几分钟,停在一栋写字楼前面。我认得那儿,是城北的房产中介一条街。

沈玉兰下了车,径直走进一家中介所。

我隔着玻璃窗看,看见她跟一个男的坐在沙发上说话,那人正是何景浩。

何景浩四十来岁,瘦高个,戴副金丝眼镜,看着斯文,其实滑得很。早几年他想倒腾老房那一片的老旧楼,被我爸骂了一顿,说他是刮地皮的。

没想到他跟沈玉兰搭上了。

我在马路对面等了二十分钟,看见沈玉兰出来时嘴角带着笑,手里多了个文件袋。

她把文件袋抱在怀里,跟揣着宝贝似的。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赵傲晴踹了我一脚:“发什么呆呢?”

“没有,想厂里的事。”

“屁的厂里的事,愁你那房子的事吧?”

我没吭声。

赵傲晴坐起来:“我跟你说了多少回了,让你去看看房产证,你非不听。那是你爸留给你的房子,不是给她白住的。”

“你说啥呢,沈姨在里头住了十五年,那就是她家。”

“她家?”赵傲晴冷哼,“她要是当成家,为啥要背着你跟中介往来?”

我心里堵得慌。

赵傲晴说的没错,我也不是傻子。

可我不愿意往那方面想。

我爸临终前让我照顾她,我不能把她往坏处想。

但那些证据摆在眼前,没法骗自己。

第二天我翻箱倒柜,把我爸留下的东西全找出来。

我爸有个老式铁盒子,红漆都掉了,锁头生锈了。我叫人撬开,里头有几张老照片,几个存折,还有一本房产证。

房产证上写着我的名字。

旁边还夹着一张发黄的纸,上面是我爸的字迹,歪歪扭扭的:“沈玉兰有权在此房居住直至终老,任何一方不得以任何理由出售此房。经公证处公证,双方签字确认。”

下面有公证处的章,日期是他查出肝癌那一年。

我拿着那张纸,手有点抖。

我爸什么都想到了,就是没跟我说太明白。

他大概是怕我为难,又怕我不管沈玉兰。

他把房子给了我,又把责任给了我。

我坐在那儿抽了两根烟,心里说不出是酸还是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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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周六早上,我去了房产交易中心。

工作人员调出档案,查了一会儿,抬头看我:“您是周德江?”

“是。”

“这房子在您名下,目前没有变更记录。”

我松了口气:“那有没有人提交过什么申请?”

工作人员又敲了几下键盘:“有一条记录,上个月有人来咨询过过户手续,提供了房主的继承权证明材料,说是原房主已故,继承人是配偶。”

“是我继母。”

“那您本人知道这事吗?”

我说不知道。

工作人员皱了皱眉:“她提交的材料里有一份您签字的放弃继承权声明书,但我们还没审核通过,因为产权人信息跟系统对不上。我们正打算联系您核实呢。”

我愣了。

放弃继承权声明书?

我从来没签过这种东西。

“能让我看看那份材料吗?”

工作人员调出扫描件,我凑过去看。

上面确实签了我的名字,但字迹明显是模仿的,笔画歪歪扭扭,连我自己看了都别扭。

但问题是,这材料是怎么来的?

沈玉兰认识的人里,谁会干这种事?

我脑子里一下闪过何景浩的脸。

那人门道多,路子野,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这签字不是我的。”我跟工作人员说。

“您确定?”

“确定。”

工作人员点点头,把记录存了档:“那我们会暂停审核,所有手续必须产权人本人到场才能办理。如果后续有人再来办手续,我们会通知您。”

从交易中心出来,我站在门口抽了根烟。

天阴沉沉的,像是要下雨。

我给赵傲晴打了个电话:“你猜对了,沈姨真在办过户。”

赵傲晴在电话那头愣了一下:“那你还愣着干啥?去问问她到底是几个意思!”

“我再想想。”

“想啥呀?她都骑你头上拉屎了!”

我没说话。

不是我不生气,我是想不通。

沈玉兰好歹跟我爸过了十几年,我爸对她不差,我对她也算尽心。她为什么要干这种事?

她把房子卖了,住哪儿去?

她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拿着钱去哪儿?

我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这里面肯定还有别的事。

04

那天晚上我去了老房。

沈玉兰在做饭,厨房里飘出炒菜的香味。她见我来了,还挺高兴:“德江来了?正好,我刚炖了排骨。”

她给我盛了碗饭,又捞了几块排骨搁碗里。

我吃着饭,心里头翻江倒海。

“沈姨,最近忙啥呢?”

“没忙啥,在家看看电视。”

“我听说您前两天去中介了。”

沈玉兰筷子顿了一下,然后若无其事地夹了块菜:“哦,是去了。我想了解一下现在房价,看看老房能值多少钱。”

“您看房价干啥?”

随便看看,心里有个数。

她低头吃饭,不看我。

我放下筷子:“沈姨,您要是需要钱,跟我说。”

她抬起头,表情有点慌:“我不缺钱。”

“那为啥要卖房?”

“谁说要卖房了?”她声音高了,“我就是去看看,你咋想那么多?”

她说着说着眼圈红了:“德江,你是不是觉得我想占你便宜?我跟你爸过了十几年,这房子我住了十五年,我有感情。我舍不得卖。”

她这一哭,我倒不好意思再问了。

吃完饭我帮着收拾了碗筷,要走时她拉住我:“德江,你是不是听谁说了啥?

“没有。”

“你就放心,房子我不会动的。”她眼神很真诚,“那是你爸留给你的,我懂。”

我点点头,下楼去了。

开车回家的路上,我心里一直不踏实。

她嘴上说得好听,可那封被我撞见的信,那个文件袋,那些频繁的外出,不是假的。

回到家,赵傲晴正坐在沙发上织毛衣,看我脸色不好,也没多问。

我去阳台抽烟,看着对面楼的灯光。

想想我爸,想想这十五年。

沈玉兰这件事,没那么简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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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又过了一个星期。

那天我加班到八点多,正准备下班,电话响了。

是沈玉兰。

“德江,我……我住院了。”

我一听急了:“咋了?哪不舒服?”

“心脏不舒服,医生说要做检查。”

我赶紧赶到医院。

沈玉兰躺在病床上,脸色蜡黄,嘴唇干裂。她看见我来了,眼窝一红,拉着我的手不放:“德江,你说我这把老骨头,还能撑几年?”

“您说啥呢,小毛病,检查完就好了。”

我心里有数。”她叹了口气,转过去看窗户。

那天晚上我一直陪到十点多,她睡了我才走。

走出病房门时,我在走廊里听到个声音。

是沈玉兰的声音,她在打电话,很小声,但走廊安静,听得清楚。

紫萱,妈一定想办法筹到钱,你别怕……医生说能治好,就是钱的问题……妈有办法,你放心……

紫萱?

那是她女儿的名字,是她跟前夫生的,早些年嫁到外地去了,一直没怎么联系。

我站在门口,耳朵贴在门缝上。

“房子的事在办了,快了快了……你别告诉德江,他说不定不同意……妈心里有数,你别操心,好好养病……”

我慢慢退了两步。

心往下沉。

原来卖房子是为了给她女儿看病。

那一瞬间,我说不上什么感觉。

之前我以为她贪钱,原来是为了孩子。

可这个认知并没有让我好受多少。

她女儿生病了,她应该跟我说清,而不是背地里给我玩这一套。

她不是不信我,她是不敢信我。

十五年了,她始终拿我当外人。

我在走廊里站了很久,护士过来问我:“同志,您没事吧?

我说没事,转身走了。

回到家我跟赵傲晴说了这事。

赵傲晴沉默了一会儿:“那她是为了女儿才卖房的?”

“应该是。”

“那你咋想的?”

我不知道。

我心里很乱。

如果她跟我说实话,这房子我未必不同意帮忙。

可她选了一条最伤人的路。

06

重头戏在周一。

那天我请了假,一早就去了房产交易中心。

我没进去,在马路对面的报亭买瓶水,站在树荫底下等着。

不到九点半,一辆黑色小轿车停在大门口。

何景浩从驾驶座下来,穿西装打领带,一副志在必得的样子。

他从后座扶出沈玉兰。

沈玉兰今天穿了件崭新的藕荷色棉袄,头发盘得整整齐齐,脸上还化了淡妆。

她手里紧紧抱着那个档案袋。

我掐灭烟头,跟着进了大厅。

交易中心刚开门,人不多。

他们俩直接去了综合窗口,何景浩陪着笑脸,跟工作人员说了一大堆话。

我隔着四五个人的距离,站在柱子后面。

沈玉兰把档案袋里的材料一份份掏出来,摊在柜台上。房产证、身份证、委托书、合同,还有那份伪造的放弃继承权声明书。

她签字时手有点抖,何景浩在旁边低声说:“没事,签完就完事了。”

她签了。

签完以后,她长长舒了一口气,像是完成了一件大事。

工作人员接过材料,核对了几分钟。

然后停住了。

声音不大,但大厅里安静,所有人都听见了。

沈玉兰愣了:“不可能,这就是房本,我住了十五年了。”

工作人员把房本转过去,手指点着角落里一行小字:“您仔细看看,这是居住权证明,不是不动产权证书。这个证只证明您有居住权,不能办理产权变更登记。”

沈玉兰的脸刷地白了。

她一把抓过那个本子,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嘴唇哆嗦着:“怎么会……这不是房本吗?我一直以为……”

何景浩也变了脸色,抢过本子看,然后脸色铁青。

“沈阿姨,您怎么没跟我说清楚?这不是房本啊!”

“我……我不知道……”沈玉兰声音都在抖,“我真的不知道,这房子我住了十五年,我以为这就是……”

她说着说着,眼眶红了。

工作人员又看了看系统,抬头问:“这套房子的产权人是谁?”

“周德江。”工作人员说,“这房子十五年前就过户到他名下了。这套居住权证明是附条件的,产权没有变动过。”

沈玉兰整个人僵住了。

她抱着那个本子,手抖得像筛糠。

何景浩急了:“那钱怎么办?定金我已经打了!

“那是你们之间的事,我们这里办不了。”

何景浩这时候像变了一个人,他指着沈玉兰骂起来:“你这不是坑人吗?你说是你的房子,我才帮你办的!现在人家正主不出来,你怎么收场?”

沈玉兰捂着脸,蹲在地上。

我站在柱子后面,看着她。

那一刻,我不忍心,但又不得不忍心。

我缓缓走过去,在她面前蹲下来。

“沈姨。”

她抬起头,看见是我,整个人愣住了。

“德江……你……你怎么在这?”

我没回答她。

我站起身,对工作人员说:“我是周德江,这房子是我名下的。今天的事,我全程在场,可以作证。”

大厅里所有人都看着我。

沈玉兰张着嘴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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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何景浩的脸涨得通红。

他一把拽住我的胳膊:“你就是周德江?你来得正好!你继母拿了我的定金,现在房子办不了,你说这账怎么算?”

我甩开他:“你别碰我。”

“你他妈的是不是跟这老太太串通好的?故意坑我?”

何景浩红了眼,声音越来越大。旁边几个排队的人都在看热闹,有人拿出手机拍。

我没搭理他,转头看沈玉兰:“沈姨,您拿了人家多少钱?”

沈玉兰低着头,声音跟蚊子一样:“五……五万。”

“定金还是全款?”

定金。

我深吸一口气,对何景浩说:“这钱我退你,今天之内退完。”

何景浩眼珠子一转:“五万定金之外,还有我的中介费、手续费、误工费,这些损失谁赔?”

“你少来这套。”我盯着他,“你明知道这房子产权不是她的,还帮她办手续,这叫什么?这叫欺诈。你要不要我打电话报警?”

何景浩噎住了。

他知道自己理亏,嘟囔了几句,撂下一句“明天我要是收不到钱,咱们法庭见”,夹着包走了。

大厅里终于安静下来。

沈玉兰还蹲在地上,抱着那个档案袋,肩膀一抽一抽的。

我蹲下来,轻声说:“沈姨,起来吧。”

她抬起头,眼里的泪掉下来:“德江,对不起……对不起……”

我扶她站起来,她腿软得站不稳,全靠我撑着。

“先回去吧。”

走出交易中心大门,阳光刺眼得很。

沈玉兰走得很慢,像一下子老了十岁。

我扶着她上车,她在副驾上哭了好一阵,才断断续续说出实情。

“紫萱得了尿毒症,要换肾。医生说至少要四十万。我攒了八万块钱,差太多了……我没办法,才想到卖房子……”

“那您为什么不跟我说?”

她摇摇头:“我怕你不同意。那是你爸留给你的,我知道。可我又想,我住了一辈子,我也有份吧……我就是……就是舍不得我闺女……”

她捂着脸哭起来。

我握着方向盘,看着前面的路。

想生气,又生不起来。

她做错了,可她的出发点是一个当妈的心。

我爸当年说“你沈姨不容易”,他大概早就知道,有一天她会在我和她的亲女儿之间做选择。

我发动了车:“先回去歇着,明天我去医院看看紫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