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慧妍躺在床上的第七年,她的肚子大了。
不是水肿,不是胀气,是像怀孕四五个月那样圆鼓鼓地隆起来。
薛鹏掀开被子时手抖得厉害,他慌乱中想起床头的监控。
凌晨两点,画面里出现一个人影,熟门熟路推开女儿的房门,动作熟练得像回了自己家。
薛鹏看清那张脸时,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手机“啪”地掉在地上,屏幕碎了,但那张脸他认得——那是六年前就该死了的人。
01
凌晨四点,薛鹏醒了。
这六年他不用闹钟,身体跟定了时似的,到点就醒。他先去厨房烧水,水开了灌进暖瓶,再从柜子里拿出女儿的专用盆和毛巾。
毛巾已经洗得发硬,但他舍不得换。
薛慧妍爱干净,以前当老师的时候,一天要洗三遍脸。现在躺在床上了,薛鹏就把这个规矩给她守着。
他端着半盆温水走进房间,拉开窗帘,天还没亮透。窗外那棵梧桐树的叶子黄了大半,有几片正打着旋儿往下掉。
薛鹏没顾上看。
他拧了热毛巾,先给女儿擦脸。
薛慧妍的脸颊凹陷进去,颧骨突出,皮肤是那种卧床病人特有的白。
以前她圆脸,一笑俩酒窝,同事都说她长得有福气。
现在什么福气都没了。
“爸今天给你擦擦手。”
薛鹏自言自语,拉起女儿的右手,一根一根手指捏过去。她的手指关节已经有些僵硬了,他每天都要活动活动,怕她肌肉萎缩得太厉害。
擦完脸,他又开始翻身。
植物人最怕褥疮。薛鹏每隔两个小时翻一次身,白天晚上不断,熬得他一身毛病,腰疼得直不起来,膝盖蹲下就站不住。
但他从来没断过。
“今天天好,下午让你魏婶帮忙看着,爸去给你买点排骨炖汤。”
薛鹏说着,把女儿的身体侧过来,开始拍她的后背。拍完左边拍右边,从上到下,像哄小孩一样。
他今年五十七,头发白了一半,脸上褶子一道一道的。
邻居都说他老得快,不像五十多的人。
他自己倒没觉得,就是有时候站在镜子前,看到里面那张脸,愣半天没认出自己。
忙活完翻身,他坐在床边歇气,打量女儿的脸。
忽然,他眼神定住了。
薛慧妍的小腹,好像跟昨天不一样了。
他凑近了看,又用手隔着被子摸了摸。被子底下,女儿的小腹鼓起来一块,不是特别明显,但跟他记忆里不一样。
每天擦身、翻身、按摩,薛鹏对女儿的身体太熟悉了。闭着眼都能摸出来哪里胖了哪里瘦了。今天这一摸,手感不对。
他掀开被子,把女儿的衣服往上撩起来。
肚子确实鼓了。
不是那种胀气的鼓,而是均匀地隆起来,像吹了气一样。薛鹏用手指按了按,肚子硬邦邦的,没有水肿的那种凹陷。
这是什么东西?
薛鹏第一反应是肿瘤。他心跳猛地加速,手心里冒出汗。
“慧妍,你……”
他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女儿闭着眼,呼吸均匀,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薛鹏站在床边,脑子嗡嗡的。
他想马上给医生打电话,又怕自己大惊小怪。或许只是昨晚吃的营养液没消化?或者最近翻身力度不够,肠梗阻了?
他强压住不安,把被子盖好,去了厨房。
早饭没吃几口,心里像压了块石头。
上午,薛鹏又去看了三次。
每次他都希望肚子是平的,但每次掀开被子,那隆起的弧度都在。
到了中午,他实在坐不住了,掏出手机给康复科徐医生打了个电话。
“徐大夫,慧妍肚子有点胀,这几天有点鼓起来了。”
那边徐玉静问了几个问题,说有可能是腹水,也可能是肠梗阻或者消化问题,让他带人来医院检查一下。
“最好是明天就来。”
薛鹏挂了电话,坐在沙发上发呆。
腹水。这个他懂,病人长期卧床,内脏功能衰退,就会积腹水。医院里有的是,抽出来就行。
他这么想的,心里稍微踏实了点。
下午魏秀蓉来串门,看他在厨房洗排骨,笑着说他现在跟个老妈子似的。薛鹏没接话,想着要不要把肚子的事告诉她。
还是没说。
万一没事呢,让人家白担心。
晚饭后他给女儿擦了身子,又看了看肚子。
好像又大了点。
这次他不是太确定。也可能是一天看了太多次,眼花了。
薛鹏决定明天一大早就去医院。
晚上他躺在客厅的折叠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客厅里有面镜子,是他女儿以前爱美的穿衣镜,现在落了一层灰。
他看着镜子里自己的轮廓,模糊的,像一滩影子。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这几天的早上,他好像都在窗台上看到一点泥土。
不是每天都有,但隔三差五就能看到一撮。他以为是风吹上来的,没当回事。
现在想想,这个月连个风大的天都没刮过。
02
第二天一早,薛鹏就把女儿送到了医院。
推着病床去检查室的时候,他手心捏着冷汗,但脸上装得很镇定。他不喜欢在女儿面前慌,虽然她看不见。
“薛慧妍家属,请进来一下。”
徐医生掀开薛慧妍的衣服,眉头皱了起来。
“什么时候开始的?”
“就这两三天,发现肚子鼓起来了。”薛鹏站在旁边,声音有些发紧。
徐医生用手按住薛慧妍的肚子,敲了敲,又按压了几下。薛慧妍没有任何反应,像一具没有痛觉的布娃娃。
“先去做个B超,再抽个血。”
薛鹏跑上跑下,挂号、缴费、排队,平时三十分钟能做好的事,今天花了两个小时。他弯着腰推女儿的病床,背后的汗把衬衫浸透了。
B超室外面,他坐在塑料椅子上,手指一直搓来搓去。
他想起上个月他半夜起来给女儿翻身,闻到房间里有一股奇怪的味道。中药味,淡淡的,像谁熬过药。他还以为是隔壁在煮汤,没在意。
现在想起来,那味道不是从窗外进来的。
就在房间里。
薛鹏的背一凉。
“薛慧妍家属!”
他一个激灵跳起来,跑进B超室。
医生指着屏幕上的图像跟他解释什么,他说不太懂,但看到屏幕上女儿的肚子里,有一片阴影,很大一片,像一个水袋。
“这是腹水,量不少。”
“严不严重?”
“具体要等化验结果,但这么多腹水,不是一个短时间内形成的。”
薛鹏愣住了。
不是短时间形成的?
那他天天给女儿擦身,怎么没发现?
他每天都在,每天都看,肚子是慢慢大起来的还是突然大起来的,他怎么都说不清。
中午他带着女儿回家,一路上沉默着不说话。
药房窗口飘出一股中药味,他鼻子动了动,脚步慢了下来。
那味道,跟他在女儿房间闻到的一模一样。
薛鹏站在药房门口,往里看了一眼。没什么特别的,一个穿白大褂的药剂师在抓药。他摇了摇头,推着女儿走了。
晚上,他坐在女儿床边,眼睛盯着天花板。
他想不通。
女儿平时只有他一个人接触,护工陈艳红每周来三次,也只是帮忙翻身擦洗,怎么会有中药味?怎么会有腹水?
他忽然想到一个可能。
有人来过。
趁他睡觉的时候,有人进过这个房间。
薛鹏后背的汗毛根根竖起。他站起来,快步走到床头柜,打开监控的存储卡。
他租了一个多月,一直在手机上看,没仔细翻过。
薛鹏把卡插到手机里,第一天的记录开始播放。
整个白天,只有他自己进出房间。
晚上十二点以后,画面开始变暗。他按下快进,一直拉到凌晨两点多。
画面里,房门动了。
那扇门被人轻轻推开了一条缝。
薛鹏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屏住呼吸,死死盯着屏幕。
一只手从门缝里伸进来。
不是他的。
那只手更白,更细,手指上有几道疤痕。然后一个男人的脑袋探了进来。
黑暗中,那张脸逐渐清晰。
薛鹏的瞳孔猛缩。
手里的手机掉到地上,屏幕碎了,但他已经顾不上去捡。
他的腿软了,一屁股坐在地上,后背靠着床沿,浑身抖得像筛子一样。
那张脸,他认识。
那是六年前就该死的人——郑懿轩。
他女儿的未婚夫。
当年薛慧妍还没出事的时候,郑懿轩天天往家里跑,叫爸叫得比亲儿子还亲。薛鹏喜欢这个小伙子,本分、踏实,对女儿是真心的好。
那年车祸,薛慧妍成了植物人,郑懿轩重伤,在ICU里抢救了三天三夜。
最后,郑家人告诉他,没救过来,死了。
薛鹏还记得那天他去医院太平间看的过程,郑家人哭成一团,他站在门口,看着里面白布盖着的轮廓,拍了拍郑懿轩母亲的肩膀。
“节哀。”
那个字他记得很清楚,因为他自己也想说给别人听。
他女儿跟郑懿轩一样,都是被车祸毁掉的。
可现在,那个“死”了六年的人,出现在了他的监控里。
03
薛鹏在地上坐了很久。
手机屏幕碎得不成样子,玻璃渣子扎进他的掌心,他都没觉得疼。脑子里一片空白,像被人抽空了。
他盯着屏幕上的那道裂痕,想着刚才看到的画面。
凌晨两点,郑懿轩从外面翻窗进来,推开了女儿的房门。他站在那里没有动,像在犹豫什么。过了大概一两分钟,他走到床边,蹲了下来。
监控的夜视功能让画面变成模糊的绿色,看不清细节。
薛鹏看到他低头弯腰,脸凑近女儿的脸。他在做什么?在说话?还是在看?
然后他伸手掀开被子,两只手按住女儿的肚子,上下揉搓。
那个动作,像在按摩。
又像是在摸什么东西。
薛鹏的血压往上冲,他撑着床沿爬起来,腿还在抖。他走到女儿床边,看着她平静的脸,又看看她微微鼓起的肚子。
按摩。
他每天也在做。
但郑懿轩为什么要在凌晨两点来给他女儿按摩?
他为什么要躲着?
他不是早就死了吗?
薛鹏的手在发颤,他想抽烟,但早就戒了。他走出房间,在客厅里来回走了几圈,像一头困住的野兽。
停下来的时候,他看了一眼厨房的刀。
他没拿。
第二天,他没带女儿去医院复查。
他坐在家里,把监控所有的视频都翻了个遍。
郑懿轩几乎每天都来。
凌晨一点五十到两点十分之间,翻窗进来,在女儿房间里待一个小时左右,然后原路返回。
有时他会带东西,一个黑色的塑料袋,看不清里面装了什么。
有时他空手来,坐一会儿就走。
薛鹏盯着屏幕上那个熟悉的身影,脑子里乱成一团。
他想起六年前的那段时间。
郑懿轩出事前,跟女儿一起去的旅行社,准备办婚礼的事。那天他们高高兴兴出门,回来的时候,一个植物人,一个“死人”。
当时郑家人在医院哭得撕心裂肺,他去太平间看过一眼,确实有人躺在里面,白布盖着,看不清脸。
所有人都说郑懿轩没了。
他姐姐还特意打电话来,说懿轩那孩子命苦,让她弟弟受累了。薛鹏当时站在女儿床边,把电话挂了,没回那条消息。
现在想想,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他根本没亲眼看过尸体。
那白布底下,是谁?
薛鹏的脑子像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他猛地站起来。
他要去找郑家人问个清楚。
但他又停下了。
他有什么证据?监控视频里的人是郑懿轩,但郑家人可以说不是。如果真是一个长得像的人呢?
薛鹏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心的伤口已经干了,留下几道褐色的血痕。
他要等。
等郑懿轩再来。
晚上,薛鹏睡得比平时早。
他关了灯,躺在客厅的折叠床上,眼睛瞪得大大的。耳朵竖起来,听着墙上的钟,滴答、滴答、滴答。
凌晨一点半,他听到窗户外面传来轻微的响动。
薛鹏没有马上动。
他等了大约十几秒,听到客厅的窗户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是的,客厅的窗户。不是女儿的房间。
郑懿轩是从这扇窗进来的。
薛鹏的心跳快到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但他一动不动,呼吸都压得很轻。他听到脚步声绕过沙发,往女儿的房间方向走去。
门被轻轻推开,又关上。
薛鹏慢慢坐起来,光着脚走到女儿房间门口。
门关着,里面没有声音。
他深吸一口气,猛地推开了门。
房间里,郑懿轩正跪在床边,一只手握着薛慧妍的手,另一只手翻着她的枕头底下。他的脸在黑暗中转过头来,跟薛鹏四目相对。
两个人都愣住了。
沉默了大约五秒钟。
薛鹏冲上去,一把揪住郑懿轩的领子,把他从地上提起来。
“你他妈是谁!”
郑懿轩没有反抗,任由他扯着领子,眼睛直直地看着他。
“叔。”
那个声音,沙哑、疲惫,但薛鹏一下子就认出来了。
六年前,这个声音天天管他叫“爸”。
“我是懿轩。”
薛鹏的手松了。
他往后退了一步,撞到墙上,身体顺着墙滑下去,蹲在地上,两只手捂住脸。
过了许久,他才从指缝里发出声音。
“你不是死了吗?”
04
薛鹏蹲在地上,背靠着墙壁,感觉浑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
郑懿轩站在那里,没敢动。
房间里只有薛慧妍平稳的呼吸声,一下一下的,像一台老旧的机器在运转。
薛鹏慢慢站起来,他的手还在抖。
“我问你,你不是死了吗?”
“叔,我没死。”郑懿轩的声音很低,像是怕吵醒谁,“当年我在ICU待了三个月,后来转去外地康复了。”
“那你为什么不回来?”
“我回来了。”
“什么时候?”
“一年前。”
薛鹏朝他吼了一声:“你回来了你为什么不露面?你鬼鬼祟祟躲着干什么?”
郑懿轩低下头,没说话。
薛鹏又问了一遍:“我问你,你为什么要躲着?你来了为什么要翻窗?你是不是怕我认出你?”
不是,郑懿轩摇了摇头,声音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叔,我是怕你赶我走。
薛鹏愣了。
他走,郑懿轩往床那边看了一眼,薛慧妍闭着眼,脸颊凹陷,身体瘦得像一把柴。他指着她的肚子,声音开始发颤。
“她肚子这样,是你干的?”
郑懿轩点头,又摇头。
“叔,我带了药来。我在外地认识了一个老中医,他有个方子,专治醒神的。我给她喝了几年,想让她醒过来。”
薛鹏的血压又上来了。他一把抓住郑懿轩的手臂,指关节发白。
“什么药?你给她喝了什么?”
“就是那种,醒神的。”
“什么成分?”
“叔,我不知道具体成分,是老中医配的。”
薛鹏松开他的手,在房间里走了两步,一拳砸在桌子上。
“你给她乱吃药?你知不知道她这肚子是腹水?医生说有可能是药物引起的!”
郑懿轩的脸一下子白了。
“不可能,那个老中医说……”
“说什么说?”薛鹏瞪着他,“你连成分都不知道就往人嘴里灌?你是想让她死是吧?”
郑懿轩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他转头看向床上的薛慧妍,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人泼了一盆冰水,整个人僵在那里。
过了很久,薛鹏背对着他,声音低沉:“你今天晚上就给我滚,以后不许再来。”
郑懿轩没动。
“叔,让我留下。”
“不行。”
“她是你女儿,也是我的未婚妻。”郑懿轩的声音忽然大了,“我们说好要结婚的,出了事我不能不管她。”
薛鹏转过身来,看着他。
六年了。
这个人在他心里死了六年,现在活生生站在他面前,胡子拉碴,瘦得脱了形。
他忽然问了一句:“你爸妈知道吗?”
郑懿轩沉默了一会儿,点头。
他们知道。当年就是他爸妈伪造了死亡证明,把他送到外地去的。
“为什么?”
“他们怕我背上骂名。”
薛鹏冷笑了一声:“骂名?抛弃植物人女友的骂名?”
“嗯。”
“所以他们就让你死了一次?”
郑懿轩没说话。
薛鹏站在原地想了很久,最后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徐大夫,慧妍的化验结果出来了吗?”
电话那边传来声音。
“薛叔,结果刚出来,腹水的成分有些异常,含有激素类成分,不像是普通药物导致的。”
薛鹏的手指紧紧攥着手机,他看了一眼郑懿轩。
“徐大夫,我知道了。”
挂了电话,他坐在床沿上,盯着地板。
“你那个药,里面有激素。”
郑懿轩猛地抬头:“怎么可能?老中医说……”
薛鹏摆摆手:“明天你来我家,把你的药方带上。我跟你一起去医院,让大夫看看。”
郑懿轩愣住了。
“叔,你……”
“你以为我想留你?”薛鹏没看他,“但我女儿现在要命,你的药,你带来的那个方子,必须让医生看过。如果真的是因为它,你得停掉,得给慧妍解毒。”
他说完这句话,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夜风吹进来,凉飕飬的。
“你走吧,明天上午九点,带上药方来我家。要是不来,我就报警。你偷偷进我家,我可以告你。”
郑懿轩没有说话,从地上站起来,走到窗边,爬了出去。
薛鹏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关上了窗。
这一夜,他再没合过眼。
05
第二天上午九点,郑懿轩准时出现在薛鹏家门口。
他换了一身干净衣服,头发也梳理过了,手里拿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一包药材和几张纸。
薛鹏站在门口,没让他进屋。
“先去医院。”
郑懿轩点头。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着,中间隔了两三米。街坊邻居看了,好奇地问薛鹏那是谁,薛鹏没回答。
到了医院,徐玉静接过药材看了看,又翻那几张纸,表情越来越凝重。
“这个方子里有好几味活血化瘀的中药,但确实还有激素成分。”
“严重吗?”
“薛叔,这东西吃一段半段还行,但连续吃一年,肝脏、肾脏负担很大。而且会引起腹水,内脏系统紊乱。”
薛鹏转过头,死死盯着郑懿轩。
郑懿轩的脸白得像纸,嘴唇都在哆嗦。
“我……我不知道。那个老中医说,这是家传秘方,专门治昏迷病人的。”
“那个老中医叫什么?在哪儿?”
郑懿轩摇摇头:“他只说自己姓方,我是在外地一个镇上遇见的,摆摊的。”
徐玉静叹了口气:“你们先回去吧,慧妍的腹水先抽出来,再住院调养一段时间。这个药,绝对不能吃了。”
薛鹏点头,带着郑懿轩走出医院。
走廊里,薛鹏停下来。
“你到底是怎么想的?”
郑懿轩低着头,眼角发红。
“叔,我就是想让她醒。她躺在那儿,一天一天的没有反应,我受不了。”
“你受不了我就受得了?”
郑懿轩抬起头,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
“叔,我对不起你。”
薛鹏看着他,眼眶也红了。
他想了想,说:“你先回去吧,慧妍住院的事我自己弄。你等我电话。”
郑懿轩站在原地,看着薛鹏的背影走远,慢慢蹲了下来,把脸埋在手里。
三天后,薛慧妍的腹水抽出来了。
薛鹏在病床前守了一夜,看着女儿的脸,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那个药虽然是郑懿轩给的,但他确实是为了女儿好。只是这个好,差一点要了女儿的命。
晚上薛鹏趴在床边打了个盹,醒来的时候,他摸到女儿的手动了一下。
他猛地坐起来,看着女儿的脸。
薛慧妍还是闭着眼,但眼角好像有一丝湿润。
薛鹏用手背摸了摸她的脸颊,干燥的,泛着微红。
他想,这是热的。
他拿起手机,看到有十几个未接来电。全都是郑懿轩打来的。
薛鹏犹豫了很久,还是回了一条消息:“慧妍稳定了,明天出院。”
发完之后,他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屏幕忽然闪了一下,显示了郑懿轩的回复:“叔,我明天来看她。”
薛鹏放下手机,看着窗外。
天亮了。
06
第二天上午十点,郑懿轩来了。
他站在病房门口没敢进来,手里拿着一个果篮,上面还贴着超市的价签。
薛鹏看了一眼,站起来:“进来吧。”
郑懿轩走进来,把果篮放在床头柜上,看着薛慧妍的脸。
她今天气色好了一点,脸颊不再那么苍白,嘴唇上也有了血色。
“徐大夫说她恢复得不错,腹水量控制住了。”薛鹏站在窗边说,“但肝脏的指标还要再观察一段。”
郑懿轩点点头。
他走到床边,蹲下来,伸手握住薛慧妍的手。
“慧妍,我来看你了。”
薛鹏看着他,转过身去没说话。
病房里很安静,只有输液泵“滴答滴答”的响声。
过了一会儿,郑懿轩开口了:“叔,我想跟你说件事。”
“什么?”
“我爸妈那边,我已经说清楚了。慧妍的药,是我自己的主意,跟他们没关系。”
薛鹏没回头:“你就这么护着你爸妈?”
“他们是怕我背骂名。”
“骂名?”薛鹏转过来,“你知道我女儿这六年是怎么过的吗?你知道我每天凌晨四点起来给她翻身、擦身,晚上睡三个小时就得起来一次,腰疼得直不起来也没人管,她妈早就跑了,就剩我一个人。我六年没出过远门,连去菜市场都不敢超过半小时,生怕她在家出事。”
他说着说着,眼眶红了。
“她是你未婚妻,她出事后你消失了六年,你爸妈怕你背骂名,就把你藏起来。可我呢?我连骂名都没资格背,我得给她擦屎擦尿,我得求着医院别断供,我得一个人撑六年。”
郑懿轩跪了下去。
“叔,对不起。”
薛鹏没看他,声音沙哑:“你别跪。跪了也没用。”
“叔,你让我留下吧。我从今以后哪儿也不去,我跟你一起照顾她。”
薛鹏沉默了很久。
“你图什么?”
郑懿轩抬起头:“我不图什么。她是我这辈子要娶的人。”
薛鹏看着他,最后点了点头。
“那你晚上睡客厅,折叠床。”
郑懿轩愣了一下,然后猛地点头。
“行,叔,我睡客厅,不碍事。”
当天下午,薛慧妍出院了。
薛鹏推着她从医院出来,郑懿轩一直在旁边跟着,不敢走太快,又不敢掉队。
回到家里,郑懿轩把折叠床打开,铺好被褥。薛鹏看着他手脚笨拙的样子,没说什么。
晚上薛鹏去超市买菜,郑懿轩主动说他想做。
薛鹏也没拦着。
郑懿轩进了厨房,洗菜、切菜、炒菜,动作很慢,看得出来好久没做过饭了。但锅铲握得稳,放盐的量也准。
薛鹏站在厨房门口看了一会儿,转身去给女儿擦身。
饭桌上,两个人默默吃着饭。
薛鹏忽然问:“你那个老中医的方子,你还留着吗?”
郑懿轩愣了一下:“留着。”
“明天跟我去找徐大夫,她说了,你们在外面乱拿药,简直是在害人。”
郑懿轩放下筷子:“叔,我真的……”
“行了,吃你的饭。”
郑懿轩没再说话。
晚上,薛鹏在女儿的房间里坐了一会儿,郑懿轩在外面收拾碗筷。他听着厨房里哗哗的水声,忽然觉得这个家,好像没那么空了。
他看了看床上的女儿,小声说:“慧妍,那个傻小子,回来了。”
女儿没有反应。
但薛鹏觉得,她的眼皮好像动了一下。
他揉揉眼,再看,还是闭着的。
他叹了口气,关了灯,走出房间。
客厅里,郑懿轩已经躺下了,折叠床太小,他腿伸不直,蜷成一条,像一只大虾。
薛鹏在沙发上坐下,打开了电视,声音调到最低。
两个人隔着一条走廊,都没说话。
过了很久,郑懿轩的声音从黑暗里传来:“叔,明天我带慧妍出去转转,透透气。”
薛鹏没答应,也没拒绝。
他只是嗯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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