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宵节那天晚上,他洗完澡钻进被窝,手搭在我腰上。

我背对着他,闭着眼,脑子里还想着白天的汤圆。

他折腾完那事后翻了个身,我以为他睡了。

空调嗡嗡响,窗帘缝里漏进来一丝路灯的光。

我正要迷糊过去,他忽然动了。

嘴唇贴着我的耳朵,热乎乎的。

我听见他说了句话,声音很轻,轻得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我的脑子嗡的一下炸了,眼睛睁得大大的,盯着黑漆漆的墙,一动也不敢动。

那感觉像是被人从背后浇了一桶冰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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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叫许晓雯,今年三十八岁。嫁给陈泽楷,整整十年了。

十年,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

足够一个女人从年轻熬到眼角长细纹,也足够把一段婚姻熬成白开水。

我跟陈泽楷的日子,就是那杯白开水。

不烫嘴,也不甜,拿起来喝一口,温温的,什么味儿都没有。

可你也不能说它不好,毕竟离了它你还真活不下去。

十年前秋天,我妈托媒人给我介绍对象。

那时候我刚跟上一任分手没多久,心里空落落的,没着没落的。

我妈说:“你别挑了,女人过了二十五就不好找了,你现在二十四,正正好。这人叫陈泽楷,国企的,稳定,人老实,不会亏待你。”

我想了想,见就见吧,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相亲那天定在我家附近的一家小饭馆,川菜馆,门脸不大,里面几张圆桌。

我妈让我穿那件红毛衣,说喜庆,显得精神。

我穿上去了,头发扎了个马尾,素着脸,连口红都没涂。

我到的时候,陈泽楷已经到了。

他坐在靠窗的位置,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夹克,里面白衬衫领子翻出来,坐得板板正正的。

他看到我进来,站起来,冲我笑了笑,说了句“你来了”,然后就没话了。

媒人在旁边打圆场,说:“泽楷这孩子老实,话不多,但人靠谱。”

我坐在他对面,端着茶杯,也不知道该说什么。气氛有点尴尬,空气像是凝固了,我看见他耳根子有点红,估计他也在紧张。

就在这时候,门被推开了。

一个男人走进来,穿着一件灰色的工作服,袖子卷到胳膊肘,风尘仆仆的样子。

他一进门就喊:“哥,不好意思,工地那边临时开会,来晚了。”他一边说一边走过来拖了把椅子坐下,然后冲我笑了笑。

他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嘴角往上翘,露出一排白牙。他说:“你就是晓雯吧?我是苏英锐,泽楷发小,从小一起长大的。”

我当时脑子就嗡了一下。心跳加速,手心冒汗。那种感觉,说不清道不明,就像是你走在大太阳底下,忽然有一阵凉风吹过来。整个人都精神了。

他坐在陈泽楷旁边,一边喝茶一边跟我聊天。

他问我做什么工作,我说在一家小公司做文员。

他说那挺轻松的,适合女孩子。

问我爱吃什么,我说爱吃辣的。

他说那正好,今天点个水煮鱼。

他说话的时候一直看着我,眼神很直接,但不让人讨厌。

他说话很有节奏感,不紧不慢的,说到好笑处自己先笑起来。

那顿饭我吃了些什么,已经不记得了。

只记得他夹菜的时候手很稳,吃鱼的时候会先把刺挑干净,喝水的样子很随意。

他走的时候冲我挥了挥手,说:“晓雯,以后常联系啊。”

我回家跟我妈说:“那个苏英锐挺好的。

我妈愣了一下,问:“哪个?”

我说:“陪相亲的那个。”

我妈脸色变了,说:“人家有对象了,你别乱想。”

我没说话。

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后来才知道,苏英锐那天是来给陈泽楷撑场子的,因为陈泽楷嘴笨,不知道跟女孩聊什么,就喊他过来帮忙。

他谈了两年女朋友,感情挺好的。

我那时候年轻,不懂什么叫遗憾。但我知道,我心里有个位置,给了不该给的人。

陈泽楷开始追我了。

他每天下班都来我单位门口等着,拎着一袋水果,有时候是苹果,有时候是橘子。

他说不上几句话,就站在那儿,傻乎乎的。

我有时候加班到七八点,他就在门口等,风雨无阻。

他带我去吃饭,问我想吃什么,我说随便,他就挑一家干净的小馆子。

他周末带我出去,去公园散步,去商场逛街,去电影院看电影。

他买票、买爆米花、买饮料,全程不怎么说话,但他会时不时侧过头看我一眼。

他追了我大半年。

我一开始是拒绝的,心里想着苏英锐那张笑眯眯的脸。

可时间久了,我也开始犹豫了。

陈泽楷虽然闷葫芦,可他心里有你。

苏英锐再好,那也是人家的。

我妈天天催我说:“你都快二十五了,还挑什么?泽楷多好的人,踏实、靠谱、稳定,你跟着他吃不了亏。”

我想了很久,最后还是答应了。

不是因为爱他,是因为我不知道还能等什么。

苏英锐那段时间跟女朋友分了手,听说闹得很不愉快。

他来散心,找陈泽楷喝了几次酒。

我有两次碰见他,心里还是会揪一下,但我告诉自己:别想了,他不是你的。

结婚那天,他站在台下敬了我一杯酒。

他笑着说:“晓雯,泽楷是个好人,你跟着他,错不了。”我仰头把酒干了,眼泪差点掉下来。

那是我最后一次正眼看他。

至少当时我是这么以为的。

02

婚后的日子,平淡得像一杯白开水。

陈泽楷每天早上七点起床,雷打不动。

他先洗漱,然后穿衣服,白衬衫、黑裤子,外面套一件夹克。

他坐在餐桌边吃早饭,一碗粥、一个水煮蛋、一点咸菜。

吃完早饭他看一眼手机,拎起包,换鞋,出门。

他会在门口说一句“我走了”,然后就走了。

晚上六点半回来。

他进门先换拖鞋,把包放在玄关上,然后去洗手间洗手。

他坐到沙发上,打开电视看新闻。

一般是六点半的本地新闻,然后是央视的新闻联播。

他看得很认真,有时候会皱着眉骂两句。

骂完了,吃饭。

吃完饭他收拾碗筷,洗了,然后继续看电视。

晚上九点半,他准时上床。他不玩手机,不看书,躺平了就睡。

第二天重复同样的流程。

一年到头,几乎没有变化。

他不抽烟,不喝酒,不打麻将,不跟朋友出去鬼混。

他不乱花钱,工资卡交给我,自己只留一点零花钱。

他不记得结婚纪念日、不记得我生日——这个我冤枉他了,他记得,但他会提前好几天问我:“你生日快到了吧,你要什么?”我说不要,他就买一个蛋糕回来,放在桌上,然后说一句“生日快乐”。

他脸有点红,像是说了什么不好意思的话。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我妈说:“你知足吧,这样的男人去哪儿找?”

可我心里就是觉得不够。

我不是要什么大富大贵,我就是想要……想要一点什么。

比如说,他下班回家进门的时候,能抱我一下。

比如说,周末能拉着我说:“今天别做饭了,咱出去吃顿好的。”比如说,他会突然说一句“我想你了”,哪怕只是随口一说。

可他不会。他觉得结婚就是一起过日子,没什么好说的。他这辈子最浪漫的事,大概就是追我那半年里,天天在我单位门口等我。

一年、两年、三年……时间就这样一天天过去。我有时候晚上躺在床上,看着他的后背,心里空落落的。那个洞,填不满。

每年春节,苏英锐都会来拜年。

他是陈泽楷的发小,两人从小一起长大,住一条巷子。

苏英锐后来去邻市干建筑,当了项目经理,一年到头在外地,只有过年才回来。

他跟陈泽楷关系铁,每年大年初二必然登门。

我盼着那天。

腊月二十八我就开始琢磨,今年买什么菜。

排骨必须买,他爱吃红烧的。

鱼要买一条清蒸的,他上次说清蒸的好吃。

再买点虾、买点青菜、买点凉菜。

我心里列着菜单,一个一个记在小本子上。

陈泽楷有时候问我:“买那么多干嘛?”我说:“过年嘛,亲戚来了总得吃好点。”他“哦”一声,不说话了。

大年初二,我从早上开始忙。

洗菜、切菜、腌肉、调汁,一个人在厨房里转来转去。

油烟机嗡嗡响,锅里滋啦滋啦的。

我时不时看一眼门口,耳朵听着门铃的声音。

陈泽楷在客厅坐着,看电视,有时候接电话,有时候倒水喝。

然后门铃响了。

我手一抖,锅铲差点掉地上。我深吸一口气,擦了擦手,去开门。

苏英锐站在门口。他穿着一件深色的羽绒服,里面是灰色毛衣,手里拎着两盒礼品。他冲我一笑,说:“晓雯,又过年了。”

他脸上比去年多了一点皱纹,嘴角还是那样往上一翘。

他进门换鞋,把外套挂在我家玄关的钩子上,然后走到客厅,跟陈泽楷打招呼:“哥,过年好。”

陈泽楷站起来,拍了一下他肩膀:“来了,坐。”

两个人坐在沙发上聊天。

苏英锐说工地的事,说今年接了个大项目,三栋楼,工期紧,压力大。

陈泽楷说单位里那点破事,谁被提拔了,谁被调走了。

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有时候沉默一会儿,也不觉得尴尬。

我在厨房做饭,耳朵却竖着,听着客厅的动静。

他说话的声音不大,但中气足,隔着墙也听得清楚。

他说到好笑的地方,笑了几声,我也跟着笑了一下。

锅里的菜差点糊了,我赶紧翻了几下。

我端着菜出来,摆在桌上。

他站起来帮忙,伸手接过盘子,说:“嫂子手艺越来越好了。”我说:“凑合着吃吧。”他嘿嘿笑了一声,说:“每次都说凑合,哪次不把盘子吃得干干净净。”

我没忍住,笑了一下。我感觉脸有点热,赶紧低下头,假装去端下一道菜。

吃饭的时候,他坐在我斜对面。

我们三个人围着一张圆桌,中间摆着满满当当的菜。

陈泽楷开了瓶白酒,给苏英锐倒了一杯,自己倒了半杯。

两个人碰了一下,仰头喝了。

我低头夹菜,余光不小心扫到苏英锐,发现他正看着我。

他的眼神里有一点说不清的东西,像是审视,又像是询问。

我赶紧把视线移开,假装在吃碗里的菜。

吃完饭,陈泽楷收拾碗筷去厨房。苏英锐坐在客厅看电视,我给他削了个苹果。他接过去,咬了一口,嚼了很久。

晓雯。”他忽然叫我。

“嗯?”我看着他。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低头看着手里的苹果,转了转,然后说:“没什么。就是想问问你,泽楷对你……还好吧?”

我说:“挺好的。”

他点点头:“那就好。”

他没再说什么了。我端着空盘子回厨房,心里有点乱。

他为什么那样问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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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去年中秋,苏英锐又来了。这次不是大年初二,是九月的一个周日。那天天气很好,天高云淡,带着一点秋天的凉意。

陈泽楷早上出门买菜,回来的时候脸色有点奇怪。

他把菜放在桌上,换拖鞋的时候说了句:“英锐回来了,说他爸身体不好,他回来看看。中午过来吃个饭。”

我愣了一下:“今天又不是春节,他怎么……”

“他爸住院了。”陈泽楷打断我,“前几天的事,刚出院,他回来照顾几天。”

我没再问了。开始准备午饭。心里隐隐有点紧张。

苏英锐十二点到的。

他比春节那会儿瘦了不少,脸色也差,眼圈下面有点发黑,嘴唇干干的。

他进门后跟陈泽楷低声说了几句话,然后坐在沙发上,揉了揉太阳穴。

我给他倒了一杯茶,他接过去,说:“嫂子辛苦了。”他声音有点哑。

我说:“累坏了吧?你爸怎么样?”

“好多了。”他说,“就是年纪大了,血压高,住几天院稳住了。”

我说:“那就好,你多休息。”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嘴角动了动,没说话。

吃午饭的时候,陈泽楷开了瓶啤酒,苏英锐没喝,说胃不舒服。

陈泽楷自己倒了半杯,喝了两口就放下了。

两个人话不多,一顿饭安静地吃完了。

吃完饭,陈泽楷去厨房洗碗。

苏英锐坐在客厅,拿着遥控器换台,换了几遍也没定下来,就那么摁着。

我给他又倒了杯茶。他端起来吹了吹,喝了一口。他忽然抬头看着我,说:“晓雯,你坐,我跟你说几句话。”

我心里咯噔一下,但还是坐下了。我坐在他侧对面的椅子上,看着他。他低下头,双手捧着茶杯,转了好几圈。

“你在家里,泽楷对你好吧?”他问。

他点点头,又沉默了一会儿。

“那天……”他开口,又停了一下,“那天我跟你说的,你记得吧?”

我愣住了:“哪天?”

他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很深。他说:“算了,没什么。”

他站起来,走到阳台门口,推开推拉门,让风吹进来。

他站在阳台上,看着外面。

陈泽楷从厨房出来,擦了擦手,走到阳台上,跟苏英锐站在一起。

两个人谁都没说话,就那么站着。

那天苏英锐走的时候,他跟陈泽楷站在门口说了几句话。

声音压得很低,我听不清内容,只看见苏英锐的表情很严肃,陈泽楷低着头,一句话也没说。

等苏英锐走了,我问陈泽楷:“他跟你说了什么?”

陈泽楷看了我一眼,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两秒,然后说:“没什么,就聊了点工地上的事。”

他那天的语气不太自然,但我没多想。

但就是从那天开始,陈泽楷变了。

他以前从来不看我的手机。

他觉得自己没那个必要,也从来没怀疑过我什么。

可那之后,他开始有意无意地翻我手机了。

不是直接抢过去看,而是我在刷短视频的时候,他会凑过来,假装一起看,实际上眼神在瞄我的微信消息列表。

有一天晚上,我洗完澡出来,看见他拿着我的手机,正盯着屏幕看。屏幕上是微信聊天页面。我问他:“你干嘛?”

他说:“找找有没有什么好玩的视频。”

他的语气很随意,但手没有马上放下手机。

我说:“你手机也有,你拿我手机干嘛?”

他没回话,又看了几秒,然后放下手机,说了句“没什么好看的”,然后上床睡觉了。

我觉得不对劲,但也没往深里想。

后来我发现他把我微信备注改了。

苏英锐以前叫“英锐”,现在变成了“苏”。

我问陈泽楷:“你为啥把他备注改了?”

他说:“顺手改的。”

“你俩吵架了?”

“没有。”

他没多说,我也没敢多问。心里那个疙瘩,越来越大。

04

日子一天天过,陈泽楷的奇怪举动越来越多。

以前他从来不查岗。

我去哪儿他都不管,回娘家住两三天他也不打电话问。

可那段时间不一样了。

我每天下午去菜市场买菜,他要打电话问“在哪儿呢”

“还多久回来”。我说“在菜市场呢”,他说“哦,早点回来,外面不安全”。我说“大白天的,有什么不安全的”,他没回话。

有一次我回娘家,我妈身体不舒服,我住了两天。第二天一大早,陈泽楷就打来电话:“你啥时候回来?”

我说:“我妈还躺着呢,我再住一天。”

他沉默了一下:“那我中午去接你。”

“不用,我自己坐公交。”

他还是来了。

十一点就到了,进门跟我妈打了个招呼,然后坐在沙发上等我。

我妈说:“泽楷来接你啦?你看他对你多好。”我笑了笑,没说话。

上车后他一言不发,我问他“你今天不上班啊”,他说“请假了”。

我说“干嘛请假”,他沉默了好一会儿,说:“没事,就是想接你。”

我说:“你是不是有事?”

他说:“没有。”

但我心里隐隐觉得,有事。

我翻过一次他手机,想看苏英锐的聊天记录。

手指悬在屏幕上方,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没点开。

我不敢面对那个答案。

万一里面真的有我不该看到的东西呢?

万一没有呢?

无论看到什么,我都不知道该怎么面对。

那段时间我自己也很煎熬。

白天在家,什么事情都提不起劲。

我坐在沙发上发呆,看着窗帘的穗子晃来晃去。

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苏英锐的影子,他的笑,他的声音,他过年时说话的样子。

我骂自己不是东西,可骂完了又开始想。

我甚至做梦梦到他。

梦里他不说话,就站在那儿看着我。

我走过去,想拉住他的手,手伸出去他就往后退了一步。

我追,他退,我怎么也靠近不了他。

醒来的时候枕头上有点湿。

有一天下午,我坐在窗前,看着外面的大街发呆。

楼下有个女人推着婴儿车走过去,车里的孩子咿咿呀呀地叫着。

我忽然想,我这一辈子,就这样了吗?

跟一个不爱的人过完这一生?

可我爱的人是谁呢?

苏英锐吗?

他爱我吗?

他大概连正眼看我都没有过。

我越想越难受,趴在桌上哭了一场。

哭完了,我擦干眼泪,去洗了把脸。

镜子里的女人眼睛红肿,眼角已经有了细纹,头发也干枯了。

她看起来就是那种很普通的家庭妇女,买菜做饭洗衣服,等着老公下班。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了,我在做梦。

这十年,我一直活在一个梦里。

梦里苏英锐是完美的,是这个平淡生活里唯一的亮色。

可那个亮色,是肥皂泡,一碰就破。

我想走出来。可我不知道该怎么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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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元宵节那天,一切照常。

陈泽楷早上出门上班,走之前跟我说:“晚上早点回来。”

我说:“行。”

白天我自己在家,看了会儿电视,洗了几件衣服。

我在阳台上晾衣服的时候,看见楼下空地上有人在放鞭炮,噼里啪啦的,炸出一地红纸。

元宵节嘛,年还没过完呢。

我心想,晚上煮汤圆吃。

下午我去了菜市场,买了排骨、买了鱼、买了青菜,还买了一袋黑芝麻汤圆。

回来的时候路过路口那家水果店,我犹豫了一下,没进去。

以前苏英锐来拜年的时候,总带一箱那个店的橘子。

晚上六点,陈泽楷回来了。

他洗了手,坐在沙发上看手机。

我在厨房做饭,他看电视。

两个人都没说话。

饭做好了,我喊他吃饭。

他走过来坐在桌边,埋头吃起来。

吃完饭,他帮我收拾碗筷。我洗碗,他站在旁边擦碗。水龙头哗哗响,碗碰撞的声音清脆。两个人都没说话。

洗完后,他坐在沙发上看元宵晚会。主持人呱啦呱啦地说着什么,观众席传来一阵阵笑声。我没怎么看,靠在沙发另一头刷手机。

过了一阵,他关掉电视,说:“早点睡吧。”

他先洗了澡,换了睡衣出来,又擦了擦头发。

我进去洗了澡,换了睡衣。

我出来的时候他已经关了灯,卧室里黑漆漆的,只有窗帘缝里透进来一丝路灯的光,在墙上投下一道细长的亮痕。

我摸到床边躺下,背对着他。

他翻了个身,靠近我。手搭在我腰上,扯了扯我的衣服。

我闭着眼睛,没动。

他折腾完那事后,翻了个身,躺平了。

我背对着他,准备睡。

空调嗡嗡响。

窗外的路灯光线在地板上一动不动。

我把被子往上拉了拉,闭上眼睛,感觉眼皮越来越沉。

就在快要睡着的时候,他动了。

他翻了个身,靠过来,嘴唇贴着我的耳朵。他的呼吸喷在我耳朵上,热乎乎的,带着一股牙膏味儿。

上个月初九凌晨两点多。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说给自己听。轻得像是在试探我是不是真的睡着了。

我正要迷糊过去的脑子,一下子就醒了。

“你做梦喊了苏英锐的名字。”

我的血一下子就涌到了头顶。整个脑子像被什么东西击中一样,嗡嗡的。

“喊了三声。”

他说完那句话,没有再说别的。

他翻了个身,回到自己的位置。

我整个人僵在那里。眼睛睁得大大的,盯着黑漆漆的墙。我耳边全是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的,像是擂鼓一样。

手里攥着被角,攥得指节发白。指甲把手心咯得生疼。

我不敢动。不敢呼吸。不敢翻过去看他。

他甚至没问我。

他只是说出了那句话,然后他就睡了。

我听见他的呼吸声变得均匀了。他真的睡了。

他没等我解释。

我躺在黑夜里,脑子里一片空白。

我不知道我什么时候睡着的,大概天快亮了吧。醒来的时候,枕头湿了一大片。我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觉得自己像是在做梦。

06

第二天早上,他醒了。

我听见他掀被子的声音、穿拖鞋的声音、打开洗手间门的声音。

水龙头哗哗响了一会儿,然后停了。

他出来换衣服,穿裤子的声音,拉链的声音。

然后他走到床边。

“我上班去了。”他说。

我没动。侧着身,脸埋在枕头里。

“早饭在桌上。”他说,“你记得吃。”

我还是没动。

他站在那儿,沉默了一阵子。然后我听见门开了又关上的声音。他走了。

我从枕头里抬起头,看着空荡荡的房间。窗帘缝里的光比刚才亮了一些,照亮了空气里飘着的细尘。我慢慢坐起来,靠在床头,看着窗户发呆。

桌上的水杯旁边放着我的手机。屏幕熄着,什么都看不见。

我下床,走到客厅。餐桌上放着两个包子,一碗粥,还有一杯豆浆。还是热的,冒着白气。我坐到桌边看着那杯豆浆,眼睛发酸。

今天我该怎么面对他?

今天他回来,我该说什么?

我什么都没想明白。

我拿起手机打开微信。

苏英锐的微信还在通讯录里,备注还是“苏”。

我点进去,看了最后一条消息——那是去年他发的“新年快乐”,我没回。

他又发了一条“中秋快乐”,我也没回。

我退出来,把手机放在桌上。

我坐了一会儿,又拿起来,给他发了一条:“去年中秋,你到底跟泽楷说了什么?

发出去之后,我等了好几分钟。没有回复。

我又发了一条:“你告诉我。”

还是没有回复。

我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我不敢再发了。

下午我去菜市场买菜。

在摊子前站了很久,卖菜的大姐问我要什么,我才回过神来,随便买了几颗白菜。

回来的路上我走得特别慢,看着路边那些行色匆匆的人,心里想:他们有没有藏着什么秘密?

是不是也跟我一样过得不甘心?

晚上六点,陈泽楷回来了。他进门换鞋,看了我一眼,然后说了句:“今天过得怎么样?

我说:“还行。”

他没继续问了。他去洗手间洗了手,坐到沙发上,打开电视。新闻联播开始了,主持人字正腔圆地播着国家大事。

吃饭的时候,两个人坐在餐桌边,谁也不说话。筷子碰碗的声音特别清晰。

我夹了一块排骨,嚼着,嚼得很慢。

我看着他,他低着头,一口一口吃着饭。

脸上的表情很平静,看不出任何波澜。

我不敢抬头,但又忍不住偷偷看他。

他的眉头微微皱着。

我吃完饭,把碗端到厨房,开始洗。水龙头哗哗的声音很大。

我听见他走到厨房门口。

“我来擦碗。”他说。

我点了点头,把洗好的碗递给他。他接过去,用抹布擦了擦,放进碗柜里。

两个人站在厨房里,水在流,碗在转。

我忽然有一种冲动,想开口对他说句话。可张了张嘴,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擦完最后一个碗,把抹布挂在水龙头上,然后转过身出去了。

我站在水槽前,看着水流冲进下水道。

他在卧室里说:“早点睡吧。”

我没回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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