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帘把阳光封得死死的。

房间像一口棺材,电脑屏幕的光是唯一的活气。程威把那张揉皱的招工广告拍在桌上,纸角扫到键盘,儿子手指一顿,屏幕上跳出一串乱码。

“你打算烂在这屋里一辈子?”程威咬着牙,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

儿子没抬头,把代码一行行删掉,重打。光标一闪一闪的,像病房里的心电监护仪。

“清华的录取通知书年年寄来,”儿子的声音很轻,轻到程威以为自己听错了,“是我不想去了。”

程威扬起的手停在半空。

他看见儿子脖子上有道疤,从耳根往下,藏在衣领里,像条蜈蚣。那是什么时候留下的,他不知道。

房间里安静得只有电脑风扇在转。程威慢慢放下手,盯着那道疤,突然觉得有什么东西,正在房间的沉默里,一点一点地裂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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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程威是被一通电话叫回家的。

同事老赵的儿子考上公务员了,请了全科室的人吃饭。

程威坐在包间里,满桌子菜没动几筷子。

老赵的儿子跟他碰杯,小伙子脸上笑盈盈的,嘴里说着“叔叔以后多关照”。

程威也跟着笑,笑得腮帮子发僵。

回家的路上,他骑电动车,风吹得眼睛发酸。

他在路口等红灯,看见对面小区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心里突然堵得慌。

他想起儿子程浩宇19岁那年,高考成绩出来那天,他只看了分数就摔了碗。

二本,普通二本。

他气得嘴唇发抖,骂了句“你一辈子完了”,就背着手出去了。

罗淑芳在后面追他,喊他吃饭,他没回头。

那天晚上他在街边坐到凌晨,一根接一根抽烟。

他不明白,儿子初中成绩那么好,高中还拿了数学竞赛一等奖,怎么就只考了个二本?

他想了很久,最后归结为四个字:不争气。

从那以后,程浩宇把自己关进房间,再没出来。

最开始家里还吵,程威踹过门,断过网,有一次把电脑主机从二楼扔下去,摔得稀碎。

程浩宇什么都没说,第二天自己去买了一台新的,搬进房间,重新锁上门。

程威背着手在客厅里转圈,骂了三天,骂累了就不骂了。

后来他不骂了,只是每次经过儿子房门口,脚步会放慢一点。

六年了。

程威把车停在楼道口,没急着上楼。

他坐在电动车上,手机屏幕亮了,科室群里正在刷屏恭喜老赵。

他把手机揣回兜里,用力搓了两把脸。

上楼的时候,他故意走得很慢,脚步声在楼道里回响。

到了二楼半,他看见自家门缝里透出灯光,暖黄色的,跟六年前一样。

罗淑芳在厨房煮面,见他进门,没说话,把面端到桌上。程威坐下去,挑起面,挑了两筷子又放下。

“浩宇今天出来了吗?”他问。

罗淑芳摇头。

“饭呢?”

“端门口了,晚上收了碗,扒了一半。”

程威“”了一声,筷子在碗里搅来搅去。面坨了,他也没吃进去几口。

那天晚上他翻来覆去睡不着。

罗淑芳背对着他,呼吸很轻,他知道她也没睡。

两人都没说话,中间隔着一条看不见的线。

天快亮的时候,程威做了一个决定。

他把那张招工广告从公文包里翻出来,是他在人才市场顺手拿的。

上面写着:电器厂招普工,月薪三千五,包吃住。

整张纸皱巴巴的,他捋了捋,拿着它上了二楼。

程浩宇的房间在二楼尽头。

走廊很暗,灯泡坏了一个,程威懒得换。

他站在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愣了一会儿。

门是反锁的,他从兜里掏出一把螺丝刀,卡进门缝里,用力一撬。

“啪”的一声,锁芯弹开了。

房间里的味道冲出来,是汗味、泡面味、还有电子元件烧过的焦糊味混在一起的酸臭。

窗帘拉得死死的,不透一丝光。

电脑屏幕是房间里唯一的光源,淡蓝色的光照在儿子脸上,把他的轮廓照得清清楚楚。

程威把招工广告拍在电脑桌上,纸的边缘扫到键盘,儿子正在打的代码跳出一串乱码。

“你看看这个,”程威指着那张纸,“电子厂招工,明天去面试。”

儿子没抬头,盯着屏幕,慢慢把乱码删掉,重新打。

“我说话你没听见?”程威提高了音量。

儿子敲键盘的手停了。

程威等了会儿,儿子还是没动。他伸手去拽儿子的胳膊,手指碰到儿子肩膀的时候,儿子猛地缩了一下,像被烫了一样。

“你到底想怎样?”程威的声音开始发抖,“六年了,你打算烂在这屋里一辈子?”

房间里的空气好像凝固了。电脑风扇嗡嗡地转,屏幕上跳出新的对话框,程浩宇没管它,只是慢慢转过来,看着程威。

儿子的眼睛很平静,平静得让程威觉得不对劲。

“清华的录取通知书年年寄来,”程浩宇说,声音不大,每个字却都清清楚楚,“是我不想去。”

程威的手僵在半空中。

他看着儿子的脸,想从那张脸上找到一点开玩笑的表情。

没有。

儿子的表情跟说“今天吃过了”一样平静。

程威脑子里嗡嗡的,有什么东西在翻涌,但他抓不住。

“你说什么?”他问。

儿子的目光从他脸上移开,落在电脑屏幕上。屏幕的光在儿子脸上晃了晃,程威看见儿子嘴角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你以为你儿子是个废物,”程浩宇说,声音低了下去,“但你不是以为的那种废物。”

程威的脑袋“嗡”的一声炸开了。

他觉得腿有点软,伸手扶住门框。

他想说话,但喉咙里像塞了团棉花。

他低头看见门口的地上,放着一个快递信封,里面鼓鼓囊囊的。

信封上印着清华的校徽,收件人写着“程浩宇”。

寄件日期是今年的六月。

已经拆过封了。

02

程威拿着那个信封坐在客厅里,盯着看了半个钟头。

信封挺厚,他抽出来一看,是录取通知书的完整材料,一张打印纸,上面盖着红彤彤的校章。

他翻来覆去看了三遍,又去看那个寄件地址,是北京的,没错。

他掏出手机搜“清华大学录取通知书”的样式,一个一个对比。信封颜色、字体、纸张厚度,全都一样。

他拨了程莉的电话。程莉是他妹妹,在重点中学当心理老师。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通,那头有学生说话的声音。

“哥,啥事?正上课呢。”

“你帮我查个东西,”程威的声音有点急,“清华的录取通知书长啥样?”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哥,你喝多了?”

“没喝!你帮我查!”

程莉叹了口气,说等放学了再说,挂了电话。

程威握着手机,手心全是汗。

他又把通知书拿出来看,看了半天,突然想起什么,冲上二楼,推开儿子的房门。

程浩宇还坐在电脑前,背对着门。程威走过去,蹲下来,去扒拉床底下的那个铁皮箱。

钥匙呢?”他问。

儿子没说话。

“我问你钥匙呢?”

程浩宇的手指在键盘上敲了两下,然后从抽屉里摸出一把小钥匙,放在桌上。程威拿起来,手有点抖,插了好几下才把锁打开。

箱子一打开,程威的呼吸停住了。

六封录取通知书,整整齐齐码在箱底。

最上面是清华的,下面压着中科大的,再下面是复旦的。

每一封都是崭新的,每一封都拆过封。

他用手去摸,纸面光滑,印刷清晰。

他把箱子搬到客厅,一封一封摆在茶几上,排成一排。

六封录取通知书,从程浩宇19岁到25岁,一年一封,从未间断。

程威坐在沙发上,胸口起起伏伏。罗淑芳从厨房探出头,看见茶几上的东西,愣了一下。

这是……”她走过来,拿起一封看了看,脸色变了。

“你儿子考上的,”程威说,声音像破锣,“年年都考上,年年都不去。”

罗淑芳的手在发抖,她放下通知书,看着程威,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又没说出来。

“你知不知道?”程威问她。

“你信吗?”

罗淑芳没点头也没摇头,只是看着那些通知书,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

程威把通知书收了,跟儿子要了个解释。儿子没开门,只是在门后说了一句话:“去了又能怎样?

程威对着门板吼:“什么叫‘去了又能怎样’?那是清华!清华!”

门那边安静了很久。

“去了还是要回来,”程浩宇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过来,闷闷的,“回来面对你们。”

这句话像把刀,扎在程威心口上。

那天晚上他没睡,坐在客厅里翻来覆去地想。

他想起儿子初三那年,有一次被同学打了一拳,脸上青了一大块。

他回家看见了,问都没问伤口,只说了一句:“你打回去啊,哭什么哭。”儿子当时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

程威当时没在意,觉得男孩子受点伤正常,不吃亏就行。现在想起来,儿子的眼神不是愤怒,是失望。

他烦躁地揉了揉脸,站起来去卫生间洗了把脸。

水很凉,他对着镜子看了半天,发现自己的头发白了不少。

他用手扒拉了两下,白头发夹在黑发里,像雪落在煤堆上。

“你儿子不是废物。”程浩宇说的那句话,一直在脑子里转。

他回到客厅,把通知书又看了一遍,最后目光落在第一封上,六年前的那一封。

他拿起来,打开,里面夹着一张纸,折得很整齐。

他抽出来,展开,上面是儿子的笔迹:“爸,我考上了。但我不想去。”

下面没有解释,只有日期。

六年前的七月十二号。

程威突然想起那天,他正坐在办公室里看报纸,隔壁桌的老赵在说儿子考上省重点大学的事。

他酸溜溜地应着,心里在想儿子的分数。

那天他回到家,儿子房门关着,他以为儿子在难过,没去打扰。

他记得那天晚上罗淑芳端饭上楼,下来的时候眼睛红红的。

他问她怎么了,她只说“没事”。

现在想起来,罗淑芳端上去的,是儿子的录取通知书。

他伸手去摸那张纸,手指碰到纸面时,冰凉的触感让他缩了一下。

他想起儿子锁门的第一天,第二天,第三天……一周,一个月,一年。

他从来没问过儿子为什么。

他只是愤怒,只是失望,只是觉得儿子不争气,丢了他的脸。

他从来不知道,儿子年年都在考清华。

而且年年都不去。

程威把那张纸折好,放回信封里,然后上了二楼。他在儿子房间门口站了会儿,抬手想敲门,手指曲着,半天没敲下去。

门缝里透出一线光。

他贴着门板听,里面没有声音。

“浩宇,”他开口,声音有点哑,“你……能不能告诉我,为什么?”

房间里安静了很久。程威以为儿子不会回答了,正准备转身下楼,门板后面传来儿子的声音。

“爸,你知不知道我高三那年,每天都想去死?”

程威握着门把手的手,猛地收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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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程威松开门把手,在原地站了很久。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喉咙里却干得发不出声。他靠着墙慢慢滑下去,蹲在门口,手撑在膝盖上,整个人缩成一团。

门那边再没有声音。

过了好一会儿,程威站起来,扶着楼梯扶手一步一步下楼。

每走一步,那四个字就敲一下——“想去死”。

他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着,想到最后,全变成一个念头:他当爹的,为什么一点都不知道?

罗淑芳坐在沙发上,手里还攥着一封通知书。她的眼睛哭得红肿,看见程威下楼,抬起脸看他,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程威走过去,坐到她旁边,把那封通知书从她手里抽出来,放回茶几上。

两个人就那么坐着,谁也没开口。

墙上的钟走得特别慢,秒针一格一格跳,像在数时间。

程威想了很久,想起一个人。

李睿翔。

儿子高中时的同桌,曾来过家里几次,后来考上大学就没了联系。

儿子虽然不出门,但程威知道他们还保持着联系——他偶尔路过儿子房间时,听到过儿子在讲电话,聊什么他听不懂的编程。

电话那头的声音,程威认得出。

他翻出手机,翻通讯录,找到李睿翔的号码。那是几年前存的了,不知道还有没有在用。他拨过去,响了两声就接通了。

“喂?”那边是个年轻人的声音,带着点警惕。

程威愣了一下,说:“我是程浩宇的爸。”

那边沉默了。

“叔,”李睿翔的声音变了调,过了好一会儿,才接上话,“您……怎么打过来了?”

“我找你问点事,”程威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上去正常,“关于浩宇的。”

李睿翔那头很安静,像是在一个封闭的地方。“叔,您说。”

“他高三那年,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程威听见李睿翔的呼吸声变重了,像是在压抑什么。

“叔,”李睿翔终于开口,“浩宇没跟您说过?”

“没有。”

那边安静了很久。程威听见李睿翔深吸了一口气。

“叔,这事儿不该我来说。但您既然问了,我就说了。”

“高三下学期,五月份,浩宇被人堵在器材室了。四个人,关了一整夜。”

程威的脑子“嗡”的一下,像是被人当头打了一棍。

“第二天早上,我去找他,他从器材室出来,衣服上全是脚印,脸上青一块紫一块,脖子上有道伤,用手捂着,血一直往外渗。我拉他去医院,他不肯,说回去晚了家里会担心。”

“谁?”程威问,声音发紧,“谁干的?”

“王浩。”李睿翔说出这个名字,“还有三个,我记不清了。他们当时专门挑软柿子捏,浩宇不爱说话,成绩又好,是他们最看不上的一类。”

程威握着手机的手抖起来。

他为什么不告诉我?

“他告诉过一次。”李睿翔说,“初三那年,他被一个混子扇了一巴掌,回家告诉您。您当时说,你打回去啊,哭什么哭。他说从那以后,他就不再跟您说任何事了。”

程威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李睿翔继续说:“那件事之后,班主任孙老师也知道。他找浩宇谈了话,说‘闹着玩的,你没事就别追究了’。浩宇没再闹,但他跟我说了一句话。他说:‘叔,我爸要是知道了,肯定会说我没出息。’”

程威的眼眶一下红了。

“后来呢?”他问,声音哑得快听不见。

“后来高考前一周,孙老师在班上当着全班的面说浩宇,说他‘心理素质这么差,上了考场也是白搭’。浩宇那天回来,眼睛都是直的。我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事。但我知道有事。高考最后一门,他没去考。他在考场门口站了半个小时,然后转身走了。”

程威的手指扣着手机壳,指甲嵌进塑料里。

“他……”程威想说点什么,但找不到词。

“叔,”李睿翔的声音变得很轻,“浩宇不是没能力。高三那年,他每天晚上学到凌晨两点,数学竞赛的题他看一眼就知道答案。不是他考不上,是他不敢去考。他怕去了,考不上,您会失望。”

程威挂了电话,手机屏幕亮了又暗。

罗淑芳坐过来,用手轻轻戳他的手背。

程威没动,眼睛盯着茶几上的六封录取通知书,视线慢慢模糊了。

他想起六年前那天晚上,他骂儿子“一辈子完了”的时候,儿子站在门口,低着头,肩膀微微抖着。

他以为儿子在哭,其实儿子在发抖。

他那时候什么都没问。

他只是愤怒,只是失望。他从来没想过,儿子锁上的那扇门,不是针对他,是想把自己藏起来。因为只有关上门,才没有人会对他失望。

程威用手背抹了一把脸,然后站起来,又上了二楼。

他站在门口,敲了三下门。

“浩宇,”他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爸……爸不知道。”

门那边没有回应。

程威靠着门板,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爸不知道。真的不知道。”

泪水顺着他的脸颊流下来,滴在门板下面的缝隙里,渗进去,很快就不见了。

房间里还是没有声音。

程威不敢再说什么,就那么站着。门缝里透出的灯光,像根针,扎在他心里。

04

那晚程威没睡着,翻来覆去想起儿子小时候。

儿子七八岁时,有一次在小区里玩,被别的小孩推倒了,膝盖磕破一大块,流着血跑回家。

程威正在看新闻联播,只是瞥了一眼,说了句“皮外伤,自己擦点药”。

儿子站在那儿,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拼命忍着没掉下来,自己翻出创可贴贴上,又一瘸一拐地去玩了。

程威当时觉得这儿子挺懂事,没哭没闹。

现在想来,不是懂事。

是儿子知道哭了也没用。

第二天一早,程威去了市重点中学。

他找到孙老师——现在是孙副校长了。

孙老师挺着个肚子坐在办公室里,泡着茶,看见程威进来,先是一愣,然后笑了笑。

“程浩宇家长?好久不见。”孙老师站起来,伸手握了一下,手上的金戒指在日光灯下闪了一下。

程威没坐下来,站在办公桌前面,把拽在手里的照片放在桌上。

那是儿子高中时的照片,器材室门前的走廊里被拍的,脸上有伤,眼神是空的。

这张照片是李睿翔发给他的。

孙老师看了一眼,笑容滞住了。

“孙老师,五年前五月份,您班上学生在器材室被关了整整一宿。这事,您记得吗?”

孙老师的脸变了变,低头喝了口茶,然后抬起头:“这个……都过去那么久了。小孩子之间闹着玩的,我当时也调查过,确实就是普通打闹。

“闹着玩的?”程威的嗓门提高了八度,“四个人对一个!关了一整夜!这叫闹着玩?”

“程浩宇家长,”孙老师的笑容收了起来,换上一副公事公办的表情,“我当时找过他们谈话,也做了记录。几个孩子都承认了,说是闹着玩的,后来也都道了歉。再说了,事情都过了这么多年,您翻出来,有什么意义呢?”

“道歉?”程威的声音在发抖,“谁道歉了?跟我儿子道歉了?”

孙老师手指敲着桌面:“这个……时间太久,我记不清了。”

程威狠狠盯着他,嗓子眼发紧。

他想起李睿翔说的那句话——孙老师找儿子谈话,说的是“闹着玩的,你没事就别追究了”。

这不是处理问题,是在给霸凌者擦屁股。

“你们学校,”程威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就是这么当老师的?”

孙老师的脸彻底沉下来,站起来,拉开抽屉取出一份文件,手指点了点:“程浩宇家长,学校有学校的制度,如果你觉得有问题,可以去找教育局。但这件事,按照规定,已经超过档案保存期限了。就算你想追究,也没有依据。”

程威从学校出来,站在校门口,看着那些背着书包进进出出的孩子,心里头堵得厉害。

阳光刺眼,照在地上白花花的。

他站在台阶上,掏出手机,翻了翻通讯录。

他拨了教育局的号码,电话那头响了很久,终于有人接了。他简单说了情况,那边公事公办地说需要书面材料,没有监控和证人无法立案。

“没有监控,就没办法?”程威问。

“规定是这样。”

“那受害者的证词不算数?”

“我们会记录,但需要有其他佐证。”

挂了电话,程威站在街上,人来人往的,没人注意到他。他把手机塞回兜里,蹲在马路牙子上,两只手抱着头。

他想起儿子那句话——“去了又能怎样?

现在他懂了。

不是不想去,是不敢去。

不敢去面对那个三年都不曾保护过他的地方,不敢去面对那些把他关进器材室的人、嘲笑他的老师、无视他的学校。

他躲进房间,不是逃避,是保护自己。

程威在马路牙子上蹲了很久,膝盖发麻才站起来。他没回家,拐进一条老巷子,走到尽头,敲了一扇铁门。

门开了,程莉站在门口,系着围裙,手上还沾着面粉。她一看来的是程威,愣住了。

“哥?你怎么来了?”

程威没说话,侧身进了屋。

他在沙发上坐下,低着头,两只手抱着膝盖,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程莉关了门,走过来,看见他的脸色,什么也没问,去倒了杯水放在桌上。

“小妹,”程威开口,声音干涩,“我是来找你帮忙的。”

程莉在他对面坐下来,看着他,没接话。

浩宇那孩子,”程威说,眼睛红红的,“他考上了清华,年年都考上。他就是不去。

程莉的脸色变了。

“他在家躺了六年,我以为是高考没考好,接受不了。不是。他是被人欺负了,被同学,被老师,被学校,被我……”程威的声音哽住了,“他说……他说他高三那年,每天都想去死。”

房间里安静了。

程莉低下头,手指慢慢绞在一起。

“哥,”她说,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你知道有一个词,叫‘校园霸凌’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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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程莉在心理辅导室工作了十几年,见过的孩子不计其数。

她把程威带到学校的心理咨询室,打开电脑,调出一份资料。

那是她整理的校园霸凌案例,厚厚一沓,按年份排好。

她翻到最底下,抽出一份,递给程威。

“这是我自己心里记着的,”程莉说,“不是学校文件,是我帮过的孩子。”

程威接过来翻了翻,有照片,有日记截图,有医院诊断书。

每一份后面,都跟着一行字:转学/休学/抑郁确诊/退学。

那些孩子,没有一个“善终”。

“我这些年,最少见过二三十个这样的孩子。被孤立、被嘲笑、被打、被关起来。”程莉看着那些资料,声音低沉,“有的是老师不当回事,有的是家长不重视,有的是孩子自己不敢说。最后的结果,大部分都一样——孩子废了。”

程威盯着那份资料,手指捏着纸边,越捏越紧。

程莉把电脑关了,转过身,看着程威。

“哥,浩宇不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但他是你儿子。你现在知道了,打算怎么办?”

程威没说话。

他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六年,”程莉说,“不是因为他软弱,是因为他知道,说出来也没人帮他。他不是怕那四个人,他是怕你。

程威的肩膀猛地抖了一下。

“你知道吗,”程莉的声音变得很轻,“我当了这么多年心理老师,最怕的不是孩子出事,是家长出事。孩子还可以教,家长的话,已经定型了。”

她顿了顿,像是下了很大决心才说出口:“哥,你是他爹。不是他的敌人。但他把你当敌人了。”

程威回到家里,已经是傍晚。

客厅里没开灯,窗帘拉着,光线暗沉沉的。

罗淑芳在厨房里做饭,锅里滋啦滋啦响,油烟味飘出来。

程威换了鞋,没有直接上楼,而是站在客厅里,看着茶几上那六封通知书。

他还是有点不太接受。

儿子能考上清华——这是他想都不敢想的。他一直以为儿子是个废人,可儿子年年都在给机会证明他不是废人。而他,作为爹,连看都没看一眼。

他上了楼,站在儿子房间门口。

门没锁。

他愣了一下,伸手推了一下,门开了一条缝。他往里面看了一眼,儿子不在电脑前,而是坐在窗台上,背对着门。

窗帘被拉开了一线,外面透进来的光打在儿子身上,把肩膀的轮廓照出来。

程威站在门口,没进去。

“浩宇,”他开口,声音很轻,“爸跟你谈谈。”

程浩宇没动。

“爸以前,不知道那些事。不知道你被人欺负,不知道班主任那样说你,不知道你……”他哽了一下,“不知道你那么难过。”

程浩宇的肩膀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回头,又忍住了。

爸错了。

这两个字说出口,程威的眼泪就下来了。他没想哭,就是控制不住。他站在门口,肩膀抖得厉害,嗓子眼里堵着什么东西,上不去也下不来。

“爸不是个好爹,”他说,“从小到大,只知道说你没出息,骂你废物,从来没问过你心里想的啥。爸……爸以为那就是对你好。”

窗台上,程浩宇的肩膀僵住了。

程威扶着门框,站了好一会儿,等情绪稳了稳,又说:“浩宇,你想去打那几个人,爸今天就跟他们拼了。你想告他们,爸砸锅卖铁也帮你打官司。你想去上学,爸明天陪你去北京。你……”

他咬了咬牙。

“你不想出来,爸就陪你在这儿待着。哪儿也不去。”

房间里安静了很久。

程浩宇终于动了。

他从窗台上下来,转过身,看着门口的程威。

儿子瘦了很多,脸上的轮廓分明,眼睛底下是青黑色的。

他的表情很平静,但仔细看,眼眶里有一点亮晶晶的光。

“爸,”程浩宇开口,声音很轻,“我不怪你。”

程威的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

但你别站那儿了,”程浩宇指了指电脑桌前的椅子,“坐吧。

程威走进去了。

他坐在那把椅子上,儿子坐到床边。两个人隔着一米多的距离,中间是一台电脑、两杯凉了的水,还有六年来第一道敞开的空气。

06

程威听儿子说了整整一个下午。

器材室那晚。

那四个人是怎么把他从走廊拖进去的,怎么锁的门,怎么在黑暗里嬉笑着离开。

他靠在墙上,手机没电了,喊了很久没人应。

后来他不喊了,缩在墙角,抱着膝盖,盯着门上那一道微弱的亮光,从天黑看到天亮。

他以为会有人来找他。

天亮之后他自己推开了门。

走廊里空荡荡的,早读课的读书声从楼上传来。

他慢慢走回教室,老师在讲台上讲课,没人问他一晚上去哪儿了。

同桌李睿翔小声问他怎么了,他摇了摇头,笑着说了句“没事”。

“那天之后,”程浩宇的声音很平淡,像在说别人的故事,“我就知道,这个地方,没人会帮我。”

程威坐在那儿,手攥着膝盖,指节发白。

“班主任后来找过我。他说,别闹了,闹大了对谁都不好。你还要高考,别耽误前程。”程浩宇看着地板,“他说得对。我确实没耽误,因为我根本没去考。”

“你在考场门口站的半个小时,”程威问,声音发颤,“在想什么?”

程浩宇愣了一下,像是没想到他会知道这个。

“在想……如果那封信寄到家里,你看到了,会是什么表情。”

程威的心猛地揪了一下。

“你会不会觉得,我考上了,你就不失望了?”程浩宇抬起头,看着程威,眼神里是程威从没见过的认真,“还是……就算考上了,你也会找到别的让我失望的事?”

程威张了张嘴,说不出一句话。

儿子的目光太直,直得他不敢对视。

他移开视线,落到那台电脑上,屏幕上是一个编程界面,密密麻麻的代码排在一起。

他想起之前儿子说的那句话——我花了很多年去收集这些。

当时他没在意,现在才知道,儿子是用这个熬过了六年。

“那些证据,”程威问,“你是从哪儿弄来的?”

程浩宇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考虑说还是不说。

“王浩自己拍的,”他说,“那年他们流行在贴吧上发照片。后来贴吧关了,我以为没了。结果去年发现,有个老吧友把帖子导出来了。他们不知道我还在那个群里。”

程威的喉咙紧了。

“还有孙老师的录音。”

程浩宇站起来,走到电脑前,打开一个文件夹。

里面躺着七八个文件,标注着日期。

他点开一个,声音从音响里传出来——那是孙老师的声音,带着笑,毫不在意地评论着一个“心理素质太差”的学生。

背景里还有其他老师的笑声。

程威听完那段录音,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你打算怎么办?”他问。

程浩宇关掉播放器,看着黑色的屏幕,没有说话。

良久,他开口了。

“我不知道。”

他看着程威。

“爸,你告诉我,该怎么办?”

程威被这个问题砸中了。

他愣在那里,脑子里转着很多念头——报警、起诉、闹大、找媒体。

可每一个念头后面,都跟着现实的重重一拳。

时间太久,证据不足,对方不承认,最后只会变成“闹剧”。

儿子心里清楚。

儿子比他清楚。

那天晚上,程威下楼的时候腿是软的。

他扶着墙,一步一步往下挪。

罗淑芳在厨房门口探出头,看见他的脸色,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程威走到沙发上,坐下来,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

“他怎么了?”罗淑芳小声问。

程威没回答。

他掏出口袋里的手机,翻到李睿翔的号码,犹豫了很久,最后发了条消息:“明天有空吗?过来一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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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李睿翔来得很快,第二天上午就到了。

程威开门的时候,他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个袋子。

小伙子高高瘦瘦,戴着黑框眼镜,穿一件深蓝色的卫衣。

跟六年前比,成熟了不少,但那双眼睛还是亮的。

“叔,”李睿翔叫了一声,站在玄关处有点局促,“浩宇……他怎么样?”

程威没回答,侧身让他进来。李睿翔换了鞋,轻车熟路地上了二楼,站在程浩宇房间门口。他抬手敲门,动作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浩宇,我来了。”

门开了,程浩宇站在门后,跟李睿翔对看一眼。两个人没说话,李睿翔走进去,门在程威面前合上了。

程威没有上去。他坐在客厅里,听着二楼隐隐约约的说话声,手指夹着一根没点的烟,反复揉搓。罗淑芳端了一碗绿豆汤出来,放在他面前。

“喝点,天热。”

程威点了点头,端起来喝了一口,烫得舌尖发麻,也没放下。

过了大概半小时,李睿翔下楼了。他脸上还带着笑容,眼眶却是红的。他在沙发对面坐下,接过罗淑芳递来的绿豆汤,道了谢。

叔,”他说,“浩宇让我交给您一个东西。

他从袋子里拿出一个硬盘,黑色的,巴掌大小,放在茶几上。

“这个是他这些年收集的所有东西。群聊记录、照片、录音。原件他都留着,这个是备份。”

程威看着那个硬盘,没伸手。

“他还说,如果您想打官司,他可以出庭作证。”李睿翔的声音很稳,“他不是怕面对那些人,是怕……他告了,最后还是没结果。”

程威的手指在那颗硬盘上轻轻划过。

“浩宇他……”

“他挺过来了。”李睿翔说,“叔,我认识他十年了。他是我见过的最聪明的人。”

他推了推眼镜:“他这六年,不是废了。他当了六年程序员,收入比您和我加起来都高。”

程威愣住了。

“他只是……不敢走出那扇门。”

程威慢慢拿起那个硬盘,在手里攥了攥,冰凉的触感顺着掌心传上来。

“这个,”他问,“能做什么?”

“能证明他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真的。”

程威握着硬盘,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到电话机旁边。

他翻开电话本,找到那个他曾经打过的号码。

他又看了一眼硬盘,用指甲抠着边缘的缝隙。

这一回,他没有打给教育局,也没有打给公安局。

他拨了一个他这辈子从没想过会打的号码。

“喂,是市电视台吗?我有个新闻线索要提供。”

李睿翔站在他后面,看着程威的侧脸,嘴角动了动。

程威挂了电话,转过身,看着李睿翔。

“我儿子不是废物,”他说,声音不大,但很坚定,“该跪下的人,不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