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分那晚,我蹲在村口小卖部门口,手心全是汗。
702分,全县第一。
班主任张年第二天就提着苹果和牛奶来了我家,笑着说的却是:“明远啊,你心态不好,军医大不适合你,复读一年吧。”我没答应。
两个月后,张年的女儿张思琦拿着我的录取通知书走进了军医大。
报到那天我在校门口撞见她,她穿着新军装,笑得理直气壮:“我爸说了,这个名额本来就是我的。”那天晚上,七十岁的爷爷翻出一件带着樟脑丸味道的旧军装,扣子一个个扣好,说:“走,明天爷爷带你去讨公道。”
01
查出分数那天是六月二十三号。
我在村口小卖部借电话查的,握着听筒的时候,指尖冰凉。
电脑那边报出“语文136,数学148,英语142,理综276”,我半天没反应过来。
小卖部的老板娘刘婶看我愣着,问:“考了多少?”
我说:“702。”
刘婶手里的搪瓷缸子掉在桌上,水洒了一摊。她嗷的一声喊:“老陈家出状元了!”
不到一袋烟的功夫,整条村子都知道了。
我妈从地里跑回来,满脚泥,眼眶红红的,在厨房剁了半天肉。
我爸在省城工地上,电话那头声音发颤,说请了假,明天就回来。
那天晚上我躺在竹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702分,全省排前五十名,军医大稳了。
我从小就想当军医,不为别的,就因为爷爷。
他身上有块弹片,阴雨天就疼得整夜睡不着。
小时候我问他疼不疼,他说不疼,可半夜我起来撒尿,总听见他屋里传出压抑的哼哼声。
那时候我就想,等我当了医生,第一件事就是把他身上的弹片取出来。
第二天,村子里热闹了。
村长来了,拎了两只老母鸡。隔壁王婶端来一盆煮鸡蛋。连常年不怎么说话的李大爷都上门了,说我家祖坟冒青烟了。
我妈忙前忙后,红着眼眶,笑得合不拢嘴。
到了下午,班主任张年来了。
她骑着一辆女式摩托车,后座绑着一箱牛奶和一袋苹果。我妈赶紧泡茶,她摆摆手,坐下来跟我说:“明远,老师恭喜你,702分,全县第一。”
我说:“谢谢老师。”
她又问:“志愿报的是军医大?”
我点头。
张年沉默了一下,端起杯子喝了口水,说:“明远,我看你这个分数,复读一年冲北大清华不成问题。军医大虽然好,但你性格内向,心理素质又一般,怕你吃不消。”
我愣了一下,心想我什么时候心理素质一般了?高考那么紧张,我都不慌,反倒是我平时班里前十的同学考前几晚都睡不着觉。
我说:“老师,我不复读,我要上军医大。”
张年笑了笑,那笑容有点勉强:“你再考虑考虑,别急着定。”
那天她待了半个多小时,说来说去都是复读的事。
临走前她站起来,拍了拍我肩膀,力气有点重:“明远,有些事你还小,不懂。老师是为你好。”说完骑上摩托车就走了。
我站在门口看着她走远,心里忽然有点不是滋味。
我妈问我:“张老师怎么老让你复读?”
我说不知道。
那天晚上爷爷从地里回来,我把这事说了。
爷爷添了灶火,锅里煮着粥,火光把他满是皱纹的脸照得通红。
他半晌没说话,最后说了一句:“你班主任,是个有主意的人。”
我听不太懂,也没再问。
那时候我还不知道,爷爷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02
暑假过得很慢。
地里开始收玉米,我每天天不亮就起来,跟着爷爷下地。
我爸在省城工地请了五天假,回来待了三天,带我去县城买了新衣服和新鞋子。
他摸着我的头说:“儿子,你是咱老陈家的第一个大学生,军医大,体面!”
我心里高兴,可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班里同学陆陆续续都收到录取通知书了。
先是手机群里炸开了锅,张三发了红彤彤的通知书照片,李四也发了,王五也发了。
全班四十五个人,一大半都晒了通知书。
唯独我没收到。
我一开始不着急,想着邮局送得慢,咱们村又偏远,等几天就等几天。
等了十天,还没来。
我坐不住了。
七月十六号那天,我骑自行车去了镇上,到邮政局问。柜台里的大姐翻了翻记录,说:“你的挂号信,六月三十号就寄到了,签收了。”
我急了:“谁签的?”
大姐又翻了翻:“签了个名字,张年。”
我一愣:“班主任?”
“对,就这个名。”
我心里咯噔一下,但转念一想,可能是班主任帮我代收了,还没来得及给我。再说了,通知书到了就好。
我骑车去了张年家。
她住学校后面的教师宿舍楼,二楼,两室一厅。我敲门的时候,她正坐在客厅看电视。开了门,看见是我,她脸色变了一下,很快又恢复如常。
我说:“张老师,我听邮局说,我的通知书被您签收了。”
张年点了点头:“哦,对,是我帮你收的。你也知道,学校开学前两天发通知书,我怕弄丢了,就先放我这了。”她转身从客厅抽屉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递给我,“拿去。”
我接过信封,翻过来一看,愣住了。
信封上印着“中国人民解放军某某军医大学”,收件人那一栏,清清楚楚写着一行字:“张思琦收。”
这个字,我认得。是张年写的。
我说:“老师,这上面的名字不是我。”
张年凑过来看了一眼,皱了皱眉:“哦,可能是我拿错了。学校寄了两个通知书,我女儿也是这个学校。”她说着又翻抽屉,翻了半天,“奇怪,你那封我放哪了?”
我站在那儿,看着她的背影,心里像有个什么东西在揪着。
张年翻了半天没找到,回过头冲我笑笑:“明远,你先回去,我再找找。找到了让思琦给你送过去。”
我说好。
可她关门的时候,我透过门缝瞥见茶几上放着另一封信,上面也印着军医大的校徽。
我站在楼道里,心里像压了一块石头。
回去的路上,我越想越不对劲。张思琦考了多少分?我想了想,班里最后一次模考,她排第三十三名,总分五百三十八。这个成绩,能上军医大?
晚上到家,我给我爸打电话。
我爸在工地上,信号不好,说话断断续续。
我说了情况,我爸沉默了半天,说:“儿子,你别急,爸过两天回去一趟。”
那两天我想了很多。
我翻来覆去地想,越想越觉得张年不对劲。
从高考成绩出来那天起,她就在劝我复读,一趟一趟地来家里。
我拒绝了,她脸上那个笑,现在回想起来,特别假。
可我又说服自己,或许真是我多想了。
张年教了我三年,平时对我不错,晚自习经常给我带吃的。她怎么可能做这种事呢?
但心里那个声音越来越响。
它说:不是她做,那她的女儿怎么会有军医大的通知书?
那个晚上,我失眠了。
03
七月十八号,我又去了一趟张年家。
这次我没提前打招呼,直接去了。张年不在,只有张思琦在家。她懒洋洋地躺在沙发上玩手机,看见我来了,笑了笑:“哟,状元来了。”
我没跟她寒暄,直接问:“思琦,你考了多少分?”
她愣了一下,低头摆弄手机:“问这个干嘛。”
我说:“听说你被军医大录取了,恭喜你。”
张思琦笑了笑,有点得意:“是啊,我爸帮我填的志愿。我也没想到能考上。”
“你的分数够吗?”
她脸色变了:“你什么意思?”
我说:“最后一次模考,你考了五百三十八。”
张思琦把手机啪地拍在桌上,站起来冲我喊:“陈明远,你管得着吗?我考多少分关你什么事!我告诉你,我就算考得再差,我爸也能让我上!”
她这句话,像一把刀子扎进我心里。
我盯着她看了几秒,转身走了。
走到楼下,我腿软得走不动路,蹲在花坛边上,心跳得咚咚响。张思琦那句话还在我脑子里转——“我爸也能让我上”。
她凭什么叫她爸让她上?
军医大是全国重点,不是谁家的后花园。
我考了702分,连通知书都没见着;她考了538分,却已经拿到了录取通知书。
这不公平。
我心里憋着一股火,想把张年家砸了,可我知道不能。我陈明远一辈子没干过出格的事,现在是关键时刻,更不能冲动。
我骑车回了家,把这事跟爷爷说了。
爷爷正在院子里剥玉米,听了我的话,手上的动作停了。他伸手拿烟袋,卷了一支,点上,慢慢抽。
“爷爷,你说她是不是……”我说不下去了。
爷爷没回答,抽完那支烟,站起来:“明远,你在这世上,什么事都要讲证据。没证据的事,说出来也没人信。”
我说:“我去找证据。”
爷爷看了我一眼:“怎么找?”
我回屋把书包里的东西全倒出来,翻出一个旧的作业本——上面有张年的签名。我有她的字迹。再说,邮局的签收单上也是她的名字。
我连夜去了县城。
我在网吧查军医大的录取名单,按省份和县市查。查了半小时,看见了我们县有一条记录——录取学生:张思琦。录取分数:空缺。
我又查了我们省的高考成绩公布页面,输入张思琦的考号。这个考号我模模糊糊记得,她座位在我前面两排,每次交卷我都看见她写在卷子右上角。
网页弹出来:语文102,数学106,英语98,理综232,总分538。全省排名第18562位。
而军医大在我们省的录取分数线是多少?我查了,去年是668分。
我的手在键盘上抖。
一个538分的人,怎么可能被军医大录取?
唯一的解释就是——名额被顶了。
被顶的那个人,是我。
我不知道自己怎么走出的网吧,怎么骑上的自行车。
一路上我脑子里全是浆糊,耳边响着张思琦那句“我爸也能让我上”。
我拼命蹬车,路边的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飞。
到家已经晚上十二点了。
我推开院门,爷爷还没睡,坐在堂屋的椅子上,手里端着茶杯。
我说:“爷爷,查到了。”
我把事情一五一十说了。
爷爷端着茶杯的手一直没动,杯子里的水凉透了也没喝。他盯着墙上的什么东西看了很久,最后低声说:“明远,你去睡吧。”
我躺到床上,脑袋像灌了铅,却怎么也睡不着。
透过门缝,我看见堂屋的灯一直亮着。
04
第二天一早,我再去找张年。
这次,我豁出去了。我把查到的录取分数线和张思琦的真实成绩单打印出来了,装在兜里,骑车骑得飞快。
到张年家门口,我听见里面有人在说话。
我敲了门,张年开门,笑容满面:“明远,你来得正好,你那通知书我找到了,放学校办公室了,回头给你拿。”
我说:“张老师,我要跟你说个事。”
她让我进去。
客厅里还坐着一个人,四十多岁,穿白衬衫,戴眼镜。张年笑了笑:“这是教育局的马科长,我的老同学。”
我点了点头。
我没理那个马科长,直接对张年说:“张老师,我查了军医大的录取分数线,668分。也查了张思琦的高考成绩,538分。我想知道,538分是怎么被军医大录取的?”
空气一下子凝固了。
张年的笑容僵在脸上。马科长手里的茶杯停在半空。
张年盯着我看了几秒,脸上的笑容慢慢收了起来,声音也变了:“陈明远,你这是在质问我?”
我说:“我就是想知道真相。”
张年站起来,走到我面前,居高临下看着我:“真相?真相就是你考了702分又怎么样?你家拿什么供你上学?你爸在工地上搬砖,你妈在家种地,你爷爷都快七十了还下地干活。你以为上军医大就那么容易?”
“那是我自己的事。”
“你自己的事?你一个农村孩子,懂什么?”张年的声音越来越高,“军医大是什么学校?那是国家培养人才的地方!你就算进去了,你能适应吗?你能跟上吗?”
我的手攥得紧紧的,指甲掐进肉里:“张老师,考不考得上,是我自己的本事。但偷走别人的录取通知书,那是犯法的。”
张年猛地拍了一下桌子,震得茶杯叮当响:“谁偷你的录取通知书了?你有证据吗?”
我掏出兜里打印好的资料,摊在桌上:“这是张思琦的成绩单,这是军医大的录取分数线。你要怎么解释?”
张年扫了一眼,冷笑了一声,把那两张纸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陈明远,你给我记住了。你以为你考了702分就了不起了?我告诉你,就算你告到北京去,你也告不赢我。”
马科长这时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很有分量:“小陈啊,张老师也是为你好。这件事呢,就这样吧。你明年复读一年,明年考清华北大,不香吗?”
我看着他们两个人,一唱一和,心里像被刀搅一样。
我没说话,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张年喊住我:“陈明远,你要是敢闹,后果你自己掂量。”
我没回头。
走出教师宿舍楼,天阴沉沉的,快下雨了。我在楼下站了五分钟,雨水砸在脸上,凉得刺骨。
回家路上,我一直在想一个问题:我还能怎么办?告到教育局?那个马科长就是教育局的。告到学校?校长是张年的朋友。报警?证据呢?
我第一次感到深深的无力。
回到家,我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雨已经停了。我盯着地上积的水坑发呆。
爷爷走出来,在我旁边坐下。
他没说话,只是递给我一支卷好的烟。我接过来,吸了一口,呛得直咳嗽。
爷爷说:“明远,你怕不怕?”
我说:“怕什么?”
“怕闹大了,以后没学上。”
我沉默了。
爷爷又说:“可你要是不闹,那口气,你咽得下去吗?”
我抬头看他。
爷爷眼睛里都是红血丝,不知道是一夜没睡,还是哭过。
我喉咙哽住了,半天说不出一个字。
爷爷站起来,拍了拍我肩膀:“明天报到,你去不去?”
我说:“去。”
门口的那棵老槐树,掉了几片叶子,落在我的脚边。
05
我永远忘不了八月二十五号那天。
那天是军医大新生报到日。我从早上六点起来,换了那件洗得发白的新衬衫,坐上开往省城的班车。
车厢里有不少人,都是送孩子上学的家长。一个妇女抱着孩子,孩子在哭,旁边一个男人不耐烦地啧了一声。
我靠着车窗,看着外面的山和地,一帧一帧往后退。手心里的汗擦了又冒,换了三遍。
张年昨天给我打了个电话,语气软了:“明远,我跟你道个歉。那天说话有点重。但你想想,你复读一年,考清华北大,不好吗?”
我说:“张老师,我就要上军医大。”
她沉默了一会儿:“那你来吧。”
我也不知道她那句“你来吧”是什么意思。
三个小时后,车到站了。
我走下车,拐了个弯,就看见了军医大的校门。
铁门敞开着,门外拉着红横幅:欢迎新同学。
门里面摆了十几个迎新摊位,穿着军装的学生举着牌子,笑着喊:“同学,哪个学院的?我带你去!”
我站在那里,看着这么多人,心里百味杂陈。
这时,一个人从大门里走出来。
穿着一身崭新的军装,扎着腰带,戴着帽子,头发盘得一丝不苟。
张思琦。
我一眼认出来了。
她也看见了我,愣了一下,然后笑起来:“哟,状元,来送我报到?”
这句话像一条鞭子抽在我身上。
我盯着她的军装,盯着她胸前挂着的校徽,心里像着了火。
我说:“思琦,你那张通知书,也印着我的名字吗?”
她脸色一变:“你什么意思?”
我说:“你知道我在说什么。”
她哼了一声,正要说话,身后走过来一个中年男人——张年的丈夫,张思琦她爸。
他看了我一眼,面无表情,拉着张思琦往里走:“思琦,走了,报到去。”
张思琦回头冲我笑了笑:“陈明远,我劝你早点回去。你一个农村来的,别在这里丢人现眼。”
我站在校门口,看着他们走进去,混在那些穿着军装的新生里,很快就看不见了。
我在门口站了很久,久到身边一个帮忙迎新的学姐跑过来问:“同学,你是哪个学院的?”
我说:“我也不知道。”
学姐愣了一下,笑着说:“不知道?你录取通知书呢?上面写了的。”
我看着她,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学姐看出不对劲,又问:“同学,你怎么了?”
我说:“我没收到录取通知书。”
学姐的表情变了,旁边的保安也看了过来。
我又说:“我的录取通知书被人顶了。”
学姐的脸色瞬间白了。保安走过来,上下打量我:“你叫什么名字?”
“陈明远。”
保安拿起对讲机说了几句,很快,两个穿着制服的人走过来,说:“你跟我们进来一下。”
我跟在他们后面,走进校门。那一刻,我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这个门,我进来了。我不会再出去。
他们把我带进了一间办公室。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坐在办公桌后面,穿着军装,肩章上有两杠一星。他看了看我,说:“先坐。”
我坐下了。
他问:“你叫什么?”
我说:“陈明远,今年高考702分,报考了贵校临床医学专业。但我没有收到录取通知书。后来我查到我的名额被同班同学张思琦顶替了,她爸爸是我们高中的班主任张年。”
我说得很快,一字一句,把这段时间憋在心里的话全倒了出来。
那军官听完,没有马上说话。他拿起桌上的电话,按了个号码:“让招生办的人来一下。”
十分钟后,一个戴眼镜的中年女人小跑着进来,手里捧着一个文件夹:“刘主任,怎么了?”
姓刘的军官指着我说:“这个同学说,他被我们学校录取了,但名额被顶了。查一下。”
那女人翻开文件夹,找了半天:“刘主任,今年我们学校在你们县招了一个学生,叫张思琦,538分。”
我一下子从椅子上站起来:“538分不可能被录取!最低录取线是668!”
刘主任看了我一眼:“你为什么这么肯定?”
我说:“我已经查过了。我查了她的高考成绩,查了你们学校去年和前年的录取分数线。你们可以查我的考号,我的成绩是702分。”
刘主任沉默了一会儿,对那个女人说:“去调他说的这个陈明远的志愿档案。”
那个女人出去了。
办公室安静下来。
我坐在椅子上,手心全是汗。刘主任翻着桌上的文件,没看我。
十分钟过去了。二十分钟过去了。
门突然被推开,那个女人跑了进来,脸色发白:“刘主任,查到了。”
“说。”
“陈明远确实报考了我们学校,高考成绩702分,全省排名第五十二。但他的档案在复审环节被抽走了,换成了张思琦的。操作记录显示,是教育局那边的人改的。”
我听见自己的心脏“咚”地跳了一下。
刘主任站了起来,脸色铁青。
就在这时,门又开了。
张年走了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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