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妈打来电话时,我正蹲在地上给赵承允缝裤脚。
她说胜强要结婚了,女方要三十万彩礼。
我捏着针的手一顿,扎进指腹里,血珠子冒出来。
我说妈我回去商量。
赵承允坐在麻将桌旁没抬头,只说了句“去吧”。
可等我走到门口,他突然喊住我:“晓妍,咱家存折上还剩多少钱?”我愣住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
门外的风灌进来,凉得我打了个哆嗦。
01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赵承允已经打起呼噜了,可我知道他在装睡。
他打呼噜从来不打这么响。
我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全是三十万这个数字。
我家存折上只有两万三,还是上个月赵承允让我偷偷攒下来的。
他不知道,这个月我又悄悄取了五千给我妈。
我妈说弟弟要请女朋友吃饭,不能让人家觉得咱家寒碜。
我翻了个身,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是大姐发来的消息:“明天回去?带多少钱?”
我没回,不知道该怎么回。
大姐叫陈玉兰,比我大四岁。
她二十岁就嫁给了邻村一个木匠,彩礼三万块全给了我妈。
那时弟弟刚考上高中,学费、生活费全靠大姐顶着。
木匠对大姐其实不错,可大姐三天两头往娘家跑。
今天送米,明天送油,后来说弟弟要补课费。
木匠忍了三年,最后说:“你心里只有你弟弟,没有这个家。”
大姐就这样离了婚,连个孩子都没捞着。
二姐叫陈秀兰,比我大两岁,性格比大姐软。
她嫁了个开货车的,日子过得紧巴巴的。
可我妈说弟弟要开网店,二姐二话不说把攒了五年的钱全掏了。
八万块,一分没剩。
那笔钱本来是留着给她儿子上学的。
二姐夫知道后砸了家里的电视,带着孩子回了老家。
二姐追到车站,跪在地上求他回来。
可二姐夫连头都没回。
这三个女儿里,我妈最满意的是我。
因为只有我没离婚。
不是因为我有本事,是因为赵承允太好说话。
赵承允在镇上开了家五金店,生意不咸不淡。
一年到头能挣个五六万,全让我贴补贴了娘家。
他从不说一个“不”字,顶多在我哭的时候递张纸巾。
可我知道他心里憋着。
有时半夜翻身,能看见他睁着眼盯着天花板。
那眼神,黑沉沉的。
我翻了个身,手机屏幕又亮了一下。
是大姐又发来一条:“别傻,给自己留点。”
我把手机扣在床上,不敢看。
第二天一早,我骑着电动车回了娘家。
一进门就闻见炖鸡的香味。
弟弟陈胜强坐在沙发上玩手机,我妈围着围裙在厨房忙活。
看见我进来,我妈探出头来:“老三来了?你大姐二姐呢?”
我说我不知道,她脸色沉了沉。
“你大姐现在架子大了,请都请不动。”
我没接话,放下包去厨房帮忙。
锅里的鸡炖得烂,香味儿直往鼻子里钻。
我咽了咽口水,突然意识到自己已经大半个月没吃过肉了。
赵承允的五金店最近生意不好,他让我先把店里进货的钱攒着。
我说好,然后偷偷把钱打给了我妈。
我妈边盛汤边说:“胜强那女朋友家境好,人家爸妈说了,没有三十万彩礼这婚事就不成。”
“你说,咱家就这点底子,不靠你们姐仨靠谁?”
我端着碗的手抖了一下。
“妈,三十万不是小数目。”
我妈脸色一变:“怎么?你不想帮你弟弟?”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什么意思?你大姐二姐都把自己的家搭进去了,你倒好,嫁了个开五金店的,一个月挣不了几个钱,还在这跟我哭穷?”
我妈的声音越说越大,我咬着嘴唇没吭声。
这时,门铃响了。
我赶紧去开门,是大姐和二姐。
大姐穿着件洗得发白的棉袄,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嘴唇干裂着。
二姐跟在她身后,怀里抱着个三岁的孩子,眼睛红红的。
我妈看见她们,脸上的表情缓和了些。
“来了就好,进来坐吧。”
大姐放下手里的包,坐在沙发上跟弟弟隔了一人远。
弟弟连个招呼都没打,继续低头玩手机。
“胜强,你姐来了也不叫一声。”我妈埋怨道。
弟弟这才抬起头,喊了句:“大姐,二姐。”
语气敷衍得像个过场。
二姐怀里的孩子哇哇哭起来,她慌忙掀开衣服喂奶。
大姐看着那孩子,眼眶突然红了。
她转过头,声音很低:“这孩子,长得真像他爸。”
空气突然安静了。
我知道大姐说的是什么。
二姐的儿子,长得跟二姐夫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可那人,现在连电话都不接了。
我妈打破沉默:“行了行了,先吃饭吧。”
饭桌上,我妈一直在说弟弟的婚礼。
说女方家多有钱,说女方爸妈多体面,说胜强以后一定有出息。
大姐闷头吃饭,一句话没说。
二姐一边喂孩子一边夹菜,筷子发抖。
我盯着碗里的鸡汤,怎么都咽不下去。
我妈突然放下筷子,看着我们三个。
“玉兰,秀兰,晓妍,妈跟你们商量个事。”
我心里咯噔一下。
“胜强那三十万彩礼,妈算过了,你们姐仨一人十万,凑起来就够了。”
大姐抬起头,眼珠子直愣愣地盯着我妈。
“妈,你再说一遍?”
“一人十万,怎么了?你弟这辈子就结这一次婚,你们当姐的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他打光棍吧?”
大姐“啪”的一声放下筷子。
“我为了供他读书,把自己嫁了,又离了。前前后后给这个家填进去不下二十万,你还让我拿十万?”
“妈,我是你女儿,不是印钞机。”
我妈的脸色一下子变了。
“你这是什么话?当初你结婚,你弟刚上高中,家里没钱难道看着他辍学?你那彩礼钱给他交学费怎么了?你现在跟我算这笔账?”
大姐的眼圈红了,声音发抖。
“那我把我的婚姻搭进去,谁来还我?”
二姐握紧筷子,肩膀开始抽动。
我坐在中间,感觉自己快要窒息了。
弟弟终于抬起头,扫了我们一眼,语气轻飘飘的。
“大姐,你说这话就没意思了。我以后发达了,能忘了你们?”
“你拿什么发达?”大姐冷笑一声,“你今年三十五了,还在啃老。”
弟弟把手机往桌上一摔,站起来瞪着大姐。
“你再说一遍?”
“行了行了,别吵了。”我妈连忙打圆场,“胜强,你姐是气头上说的话,你别当真。”
她又看向我们三个:“这样吧,你们姐仨一人出八万,剩下的妈再想办法。”
大姐没说话,端起杯子喝完一口水。
二姐低着头,眼泪掉进了碗里。
我坐在那里,感觉自己的心被一点点撕开。
我想起赵承允昨晚的眼神,想起那个存折上的两万三。
咬了咬牙,我说:“妈,我回去跟承允商量商量。”
我妈这才笑了:“还是老三懂事。”
大姐猛地站起来,凳子划出刺耳的声音。
“你们商量吧,我先走了。”
她头也不回地出了门,门摔得震天响。
我妈追出去喊了两句,大姐没回头。
二姐抱着孩子站起来,神色暗淡:“妈,我也该回去了。”
“你饭还没吃完。”
“不饿。”
二姐走了,屋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弟弟重新坐下玩手机,我妈叹了口气,开始收拾碗筷。
我坐在那里,盯着桌上的碗,突然觉得头晕目眩。
窗外不知什么时候下起了雨。
我骑着电动车往回走,雨打在脸上冷得刺骨。
回到家,赵承允正在店里给一个老头补轮胎。
看见我进来,他抬起头看了看我的脸色,什么也没说。
我走进里屋,脱掉湿透的外套,坐在床边。
目光落在床头柜的抽屉上。
那是赵承允放账本的地方。
我深吸一口气,拉开了抽屉。
02
账本果然是翻开的。
我一页一页地翻着,手指头开始发抖。
2003年9月,我嫁进赵家那一年。
赵承允的字写得歪歪扭扭,但每一笔都记得清清楚楚。
“2003年10月,晓妍转给娘家1000元。”
“2004年春节,晓妍给娘家买年货500元。”
“2005年8月,晓妍弟弟学费2000元。”
我的眼泪开始往下掉。
一页一页,一年一年,整整二十年。
算下来,一共是八十二万七千元整。
这个数字让我脑袋嗡嗡响。
八十二万,足够在县城买一套房子了。
可这些年,我从来没觉得自己给过那么多。
每回我妈要钱时都说“没多少”、“就救个急”。
我也说服自己:没事,爸妈养我一场,这点钱算什么。
可看到这个数字,我突然觉得喘不上气。
账本的最后一页,是赵承允月前写的。
“今天银行催房贷,我没还上,说下周一定补。”
旁边画了个问号。
我知道那个问号是什么意思。
他在问我:我们什么时候才是个头?
我合上账本,手指头还在抖。
外面赵承允送走了客人,脚步声越来越近。
我赶紧把账本放回抽屉,擦了擦眼泪。
他推门进来,看见我坐在床边,愣了一下。
“咋了?”
“没事。”我站起来,“肚子有点不舒服。”
他没追问,转身去倒水。
我看着他宽厚的背影,突然想问他一件事。
“承允,你说,我是不是太自私了?”
他端着水杯转过身,看着我。
“你指的是哪方面?”
“家里的钱都被我拿去给娘家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把水杯递给我。
“先喝口水。”
我端着杯子,没喝。
他又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
“晓妍,咱俩结婚二十年,我没主动问过你钱去哪了。”
“不是因为我大方,是怕你心里难受。”
“可我得告诉你,这家不是我一个人的。”
我的眼泪又开始涌上来。
“那你为什么不拦着我?”
“拦得住吗?”他苦笑了一下,“那是你妈,你心里那个坎过不去,我说啥都没用。”
我握着杯子,指节发白。
他走过来在我身边坐下,拍了拍我的肩膀。
“再等等吧。”
我鼻子一酸,眼泪掉进了杯子里。
“等什么?”
“等你真正想明白的那一天。”
他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过头。
“对了,我今天接了单大活,给镇中学换一批门窗,够咱家还完这个月房贷了。”
说完他就出去了,留下我一个人坐在床边。
我看着那本账本,心里像压了一块大石头。
八十二万,是我二十年的青春。
是我对赵承允二十年的亏欠。
是他这二十年,从没主动跟我要过一次钱的钱。
手机突然响了,是我妈打来的。
我接起来,她的语气很急。
“老三,你明天再过来一趟吧,胜强那女朋友家里催得紧。”
“妈,我……”
“你什么你?你就忍心看着你弟打光棍?”
她说完就挂了电话,连句“再见”都没说。
我盯着手机屏幕,突然觉得自己很可笑。
这些年,我到底在做什么?
手机又亮了,是大姐发来的消息。
“老三,别犯傻。妈这辈子,眼里只有你弟。”
我回了一句:“姐,我心里堵得慌。”
她很快回了:“姐知道。姐也堵了二十年。”
我看着那行字,眼泪又掉了下来。
夜里,赵承允已经睡着了。
我躺在旁边,盯着天花板,怎么也睡不着。
我想起小时候,爸爸生病那几年,我妈去找邻居借钱看病。
邻居家的阿姨说:“你一个女儿别瞎折腾了,让你儿子去挣。”
儿子那时才五岁。
我妈红着眼说:“女儿也要管。”
可后来的事,全变了味道。
女儿拼了命去管,儿子心安理得地接受。
二十年来,没有人问过我们姐妹三个过得好不好。
没有人问过大姐是怎么熬过离婚那几年的。
没有人问过二姐现在一个人带着孩子多难。
也没有人问过我,嫁到赵家这二十年,有没有哪一天,觉得自己是亏欠了谁的。
赵承允突然翻了翻身,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
我没听清,但我猜,他梦里都在想那笔账。
第二天早上,我下定决心跟我妈坦白。
不是不想帮她,是真的帮不动了。
可我还没开口,我妈就告诉我一个消息,让我脑袋“嗡”的一声。
“老三,你弟女朋友家说了,不交钱也行,你弟得先签个保证书,以后挣的钱全归媳妇管。”
“你弟不愿意,说那家太欺负人。你晚上再过来,咱好好劝劝他。”
劝?
我愣住了。
他一个啃老了二十年的人,还有什么资格挑三拣四?
我妈又补了一句:“你姐那边,你帮妈去劝劝。”
我终于开口了:“妈,我劝不了。”
“你说什么?”
“我说我劝不了大姐二姐了。”
“你这闺女……”
“妈,你知道承允那五金店,一年才挣多少钱吗?”
电话那边沉默了几秒。
“你是什么意思?不想管你弟了?”
我深吸一口气:“不是不想管,是真的管不动了。”
我妈沉默了很久,最后说了句:“行,我知道了。”
电话“嘟”一声挂断了。
我拿着手机,站在原地,心里突然空空的。
03
下午,赵承允去学校量门窗尺寸,我一个人在店里待着。
门口突然进来一个人,我抬头一看,是我二姐。
她抱着孩子,脸上没什么血色。
“姐,你咋来了?”
“晓妍,我找你有点事。”
她坐下后,逗了逗怀里的小孩,孩子咯咯笑。
我给她倒了一杯水,她接过去喝了一口。
“那天在妈那儿,我没敢说。”
“说啥?”
二姐低下头,手指头绞着衣角。
“我前夫上个月找我了。”
我愣住了:“他找你干啥?”
“他说想复合,说他后悔了。”
我心里五味杂陈:“那你答应没?”
“我还没想好。”二姐眼圈红了,“他走那会儿,我恨得要死。可这半年一个人带孩子,太苦了。要是他能回来,孩子也有个完整的家。”
“可家里的事……”
二姐摇了摇头:“我跟他说了,娘家的事我以后不管了。他说行,只要我愿意好好过日子就行。”
我心里一酸。
大姐离婚后一无所有,二姐差点也踏上那条路。
而现在,二姐夫愿意回头,这是好事。
可我妈那边会同意吗?
“那你跟妈说过了吗?”
二姐苦笑了一下:“没敢说。我知道妈肯定不乐意。”
“为啥?”
“她跟我说了,让我好好攒钱,以后胜强要是缺钱了,我还能帮一把。”
“她要是知道我把钱用在我自己身上,肯定要骂我。”
我听得心里发凉。
“姐,你得为自己活一回。”
二姐抬起头看着我,眼泪突然掉了下来。
“可我怕啊,我怕我一回头,又陷进去了。”
我走过去握住她的手:“姐,你已经陷了二十年了,够了。”
她抱着孩子,肩膀一抽一抽的。
我看着她,心里却突然冒出一个念头。
如果连二姐都想明白了,那我呢?
我是不是也该为自己活一回?
当天晚上,我妈又打来了电话。
语气很冲:“老三,你明天非过来不可。胜强那事,怎么着也得有个说法。”
我说好,然后挂了电话。
第二天,我骑车去了娘家。
大门开着,我还没进去,就听见屋里吵得厉害。
大姐的声音从屋里传出来:“妈,你别逼我,我真的没钱。”
“玉兰,你就当妈求你了行不行?”
“你的脸呢?她离了婚,一人吃饱全家不饿,钱她留着干啥?”
“以后姐弟几个走动,不靠钱靠啥?”
“我靠不起,你让他自己去挣。”
我站在门口,推门的动作顿住了。
屋里杯子摔到地上,碎了。
我妈的声音高了八度:“你们一个两个,是不是想气死我?”
大姐冷笑一声:“我哪敢气死你,我还怕你走我前面了,没人管你。”
“我说,你的好儿子,以后能不能养活你都是个问题。”
“你……”
我深吸一口气,推门进去。
屋里的气氛已经僵到了极点。
我妈坐在沙发上,脸色铁青。
大姐站在窗边,窗户开着,风吹得她头发乱糟糟的。
弟弟不在家,估计又出去玩了。
看见我进来,我妈立刻换了副表情。
“老三,你来了就好,你快劝劝你大姐。”
大姐转过身看着我,眼眶红红的。
“老三,你想明白了吗?”
我愣了一下:“我……”
“你还要继续当这个傻子吗?”
我低下头,不敢看她的眼睛。
我妈见状,赶紧开口:“老三,你别听她的。你顾着你弟,他以后有出息了,还能忘了你?”
“他还用顾吗?”大姐的声音拔高了,“她为了他,连自己家都快顾不上了。”
“行了,别吵了。”我咬着牙,终于说出了那句话,“妈,我确实帮不动了。我和承允的房贷都快还不上了。”
我妈的脸色一下子白了。
“我说我帮不动了。”
空气安静了几秒,我妈突然嚎啕大哭。
“我上辈子造了什么孽,养了你们三个白眼狼。”
我站在原地,手脚冰凉。
大姐走过来拉住我,低声说:“走。”
我被她拽着往外走,身后是我妈歇斯底里的哭声。
走出大门,大姐松开我的手,长长地吐了口气。
“我终于说出来了。”
我看着她,眼泪也掉了下来。
“姐,你不后悔?”
“后悔什么?后悔没再多往她身上砸点钱?后悔我自己的日子过成现在这样?”
“可……”
“晓妍,咱妈这辈子,已经魔怔了。不管咱给多少,她都会觉得不够。”
“咱们要做的,是让自己活得像个人。”
我看着大姐瘦削的脸,发现她眼角已经有了深深的法令纹。
她才四十二岁,看上去却像五十多。
我心里一阵难受。
手机突然响了。
是我妈打来的。
我没接。
电话挂断后又响起来,接起来,是大姐打来的有信息。
“老三,你二姐的事,你听说了吗?”
“啥?”
“你二姐她前夫回来了,是想复合的。妈知道了,刚才打我电话,说要让秀兰先把钱拿回来,再谈别的。”
我愣住了:“拿什么钱?”
“她说,秀兰那套房子是妈出钱买的,要是秀兰敢跟那人复合,就得把房子还给她。”
我想起那天二姐说的话,心里像被浇了一盆冷水。
原来,在她眼里,女儿的婚姻,不过是拿来换钱的工具。
04
接下来的几天,我都没回娘家。
我妈打了好几个电话,我一个也没接。
赵承允看出我不对劲,问我咋了。
我把事情说了,他沉默了一会儿。
“你打算怎么办?”
“我不知道。”
“要不,咱们把五金店盘出去吧。”
我愣住了:“你疯了?”
“疯了也好,疯了就不会再想这些糟心事了。”
他笑了笑,笑容里有说不出的疲惫。
我看着他,突然发现他头上的白发越来越多。
他今年才四十岁,看上去却像五十多了。
我鼻子一酸:“承允,对不起。”
“说啥对不起,日子还得过。”
他转身继续干活,我站在原地看着他。
那一刻,我下定决心,无论如何,不能再这样下去。
手机突然响了,是大姐打来的。
“老三,不好了。”
“二姐她,在家里闹上了。”
“妈去找她,让她把老房子的钥匙交出来。说要是她敢跟那人复合,就让她搬出去。”
我心里一紧:“那房子是二姐的,妈凭啥让她交钥匙?”
“妈说,那房子当年买的时候,她出了两万块钱。”
两万块,就能买断一个女儿的后半辈子?
“二姐现在咋样了?”
“在家哭呢。她前夫知道了,说要替她出这钱,可妈不收,说只要她一句话,不许复合。”
“为的啥?”
“为的啥?当然是为了怕二姐以后不管胜强呗。”
我握着手机的手在发抖。
胸口像堵了一团棉花。
我骑着电动车去了二姐家。
二姐住的是镇上一套小两居,装修很旧,但收拾得干净。
门口停着一辆摩托车,我认出那是二姐夫以前开的那辆。
推门进去,客厅里坐着三个人。
二姐抱着孩子,二姐夫坐在她旁边。
我妈站在窗前,脸色铁青。
看见我进来,我妈立刻开火了:“老三,你来得正好。你劝劝你二姐,她这是要毁了胜强的好事。”
“妈,二姐过自己的日子,跟胜强有啥关系?”
“怎么没关系?她要是把钱都投到那个男人身上,以后胜强有点啥事,她拿什么帮衬?”
二姐低着头,肩膀一缩一缩的。
二姐夫站起来,黑着脸:“阿姨,我跟秀兰的事,是我俩自己的事。你凭啥插手?”
“就凭我是她妈!”
“你当妈,就当得像你这样,把女儿往火坑里推?”
“我说得不对吗?她为了你那个儿子,把家都拆了,你还想咋样?”
我妈的脸涨得通红,突然转头看向二姐。
“秀兰,你选吧,是选他,还是选你妈?”
空气僵住了。
二姐抬起头,脸上泪痕交错。
她张了张嘴,声音发抖:“妈,我……”
“你啥你?你想清楚,你要是跟了他,以后你弟的事,你就别管了。”
二姐夫站起来拉住二姐的手。
“秀兰,别怕,有我呢。”
我妈看着这一幕,突然哭了起来。
“好,好,你们一个个都不顾这头了。”
她转身走到门口,拉开门,回过头看了我们一眼,眼神冷得像刀。
“你们给我等着。”
门“嘭”一声关上了。
屋里安静下来,只剩下二姐的哭声。
我走过去抱住她,她扑在我肩膀上,哭得厉害。
“姐,别怕。”
“晓妍,我不是怕,我是心凉透了。”
二姐夫沉默着,半天说了句:“咱们明天去把房子过户,我跟秀兰重新过日子。”
第二天,二姐真的去办了过户。
我妈知道后,气疯了。
她打遍了我们三姐妹的电话,一个不落地骂了一遍。
骂大姐心狠手辣,骂二姐不忠不孝,骂我是帮凶。
骂到最后,她歇斯底里地说了一句。
“行,你们不管胜强,那就别怪我翻脸不认人。”
我挂断电话,看了一眼床头柜的抽屉。
那本账本还在那里。
我打开抽屉,把账本拿出来,放在桌上。
赵承允从外面进来,看见桌上的账本,愣住了。
“承允,我想跟你谈谈。”
他走过来坐下,看着那本账本。
“谈啥?”
“谈这个家。”
我深吸一口气,把账本推到他面前。
“这个账本,你记了二十年。”
“我知道我欠这个家的太多,但我现在想补回来。”
他看着我,眼神有些复杂。
“你打算怎么补?”
“从今天起,家里的钱,我不会再往娘家拿一分。”
“真的?”
“真的。”
他握住了我的手,眼睛里终于有了点光。
“晓妍,你能这么说,我就知足了。”
我眼眶发红:“承允,你怪我吗?”
“怪你干啥?怪你心太软?”
“晓妍,这些年,我确实有过怨气。可我更清楚,你心里那道坎,过不去。”
“可我总算想明白了。”
他捏了捏我的手:“那就好。”
那天晚上,我破天荒地睡得很香。
第二天一早,我去超市买菜,准备给赵承允做顿好的。
刚走到超市门口,手机响了。
是一个陌生号码。
我接起来,对方的声音很急。
“你好,请问是陈晓妍吗?”
“我是,你是?”
“我是镇医院的医生,你妈今天早上被人送到医院来了。”
我脑袋“嗡”了一声。
“她咋了?”
“脑溢血,现在正在抢救,你赶紧过来一趟。”
我握着手机的手,抖得厉害。
那个骂了我们姐妹三天的人,现在躺在医院里。
而我,是唯一一个手机关机的人。
05
我骑着电动车一路猛跑,到镇医院时腿都软了。
急救室门口,弟弟陈胜强蹲在墙根,手里夹着根烟,烟灰掉了一地。
护士过来拦他,他瞪了一眼,护士没敢再吭声。
我冲过去:“胜强,妈咋样了?”
他抬起头,脸上没什么表情:“还不知道,医生说情况不太好。”
“咋会突然脑溢血?”
“谁知道,她一早上起来说头疼,然后就倒下了。”
“你打电话叫救护车没?”
“叫了。”
我站在急救室门口,盯着那扇紧闭的门,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着。
大姐和二姐的电话都打不通。
我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陈晓妍,你真是个废物。
等了将近一个小时,医生出来了。
是个中年男医生,口罩拉下来,脸色有些凝重。
“谁是病人家属?”
我赶紧走过去:“我是她女儿。”
“你母亲脑溢血量比较大,抢救是抢救过来了,但后续情况不好说。可能留下后遗症,比如偏瘫、失语什么的。”
“要看恢复得怎么样。”
我点点头,眼泪哗地流下来了。
医生又补了一句:“而且,她的情况比较复杂,建议转到市里的大医院。”
当天下午,我妈被转到了市医院。
大姐和二姐接到电话后也赶来了。
大姐冲进病房,脸色惨白:“妈咋样了?”
我摇摇头:“医生说情况不太好,要住院观察一段时间。”
大姐站在病床边,看着我妈插满管子的样子,眼泪无声地往下淌。
二姐抱着孩子,坐在旁边的椅子上,眼泪也止不住。
我妈躺在床上,眼睛紧闭着,脸色蜡黄。
她的胸口微微起伏着,证明她还活着。
我心里五味杂陈。
前两天还在骂我们的那个人,现在躺在病床上,连句话都说不出来。
弟弟陈胜强站在门口,看了眼屋里的情况,转身往外走。
我追出去:“胜强,你干啥?”
“我去抽根烟。”
“妈都这样了,你还有心思抽烟?”
“那我能咋办?我又不是医生。”
他说完就头也不回地走了。
我看着他走远的背影,心里凉了半截。
大姐从里面走出来:“胜强走了?”
“嗯。”
大姐叹了口气:“老二,你回去照顾孩子吧,我在这守着。”
二姐红着眼眶:“大姐,你也累了一天了,先回去歇着吧。”
“我不累,我在这守着才安心。”
二姐没再坚持,抱着孩子先走了。
病房里只剩下我和大姐,还有一个躺在床上的我妈。
大姐坐在床边,拉着我妈的手,眼泪一直掉。
“妈,你说你这又是何苦呢?”
我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心里说不出的复杂。
这些年,我们姐妹几个,都以为妈心里只有弟弟。
可看到她躺在病床上,脸容蜡黄的样子,我心里到底还是难受的。
那天晚上,大姐让我先回家休息,她留在医院守着。
我回到家,赵承允已经把饭做好了。
“妈怎么样了?”
“还算稳定,医生说情况还不好说。”
“你别太担心了,人年纪大了,这种事情难免。”
我点点头,端起碗,却怎么都吃不下。
“承允,你说,我是不是太狠心了?”
他看着我:“咋了?”
“如果那天我接了妈的电话,也许她就不会气成这样了。”
“这不是你的错。你妈那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
“可是……”
“晓妍,有些事,不是钱能解决的。”
我低下头,眼泪掉进了碗里。
他走过来,轻轻拍了拍我的肩膀。
“先把饭吃了,明天我陪你一起去医院。”
我点了点头,眼泪却怎么也止不住。
第二天一早,我和赵承允去了医院。
推开病房门,我愣住了。
大姐坐在床边,眼睛红肿得厉害。
我妈已经醒了,但她看着天花板,一动不动。
“妈?”我走过去喊了一声。
她转过头,看着我,嘴巴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
医生说过,她可能会出现失语的情况。
我心里一酸,走过去握住她的手。
她突然开始用力地握我的手,力气大得让我吃痛。
她的眼睛死死盯着我,嘴巴一张一合,喉咙里发出含混不清的声音。
大姐赶紧走过去:“妈,你想说啥?”
她又开始动嘴,但越急越说不清楚。
我注意到,她的眼珠子一直往床头柜的方向瞟。
我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床头柜上放着一部老年机。
手机屏幕亮了,是来电显示。
上面来电人的备注,我已经猜到了。
我拿起手机,屏幕上是一条短信。
备注写着“胜强”,内容只有几个字:“妈,我跟女朋友分了,家里别管我了。”
我握着手机,手指发白。
我妈已经知道这个消息了。
她是被这个消息气倒的。
我原以为她倒下是因为跟我们的争吵,没想到是因为她最爱的儿子。
我走到病房外,颤抖着拨通弟弟的电话。
“胜强,你女朋友分了,这事你咋不早点跟妈说?”
“有啥好说的?分就分了呗。”
“你知不知道妈就是因为这个才住院的?”
“你说啥?”
“她看到你发的短信了,上午就倒下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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