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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厅里的空气凝固得像要滴出水来。

我坐在沙发边缘,脊背僵直,双手紧紧攥着膝盖上的裙摆。对面,公公何建国坐在主位的太师椅上,手里捏着六本红色的房产证,一本一本摆在茶几上,动作缓慢而郑重,像是在进行某种仪式。

"老大一家,这些年在外地,也不容易。"公公清了清嗓子,声音在客厅里回响,"但家里的规矩不能乱。老祖宗传下来的,家业要传给儿子。"

我的指甲几乎要掐进掌心。

婆婆李秀芬坐在公公身边,脸上挂着得意的笑:"对,咱们何家就这一个亲孙子,房子当然要给建军。"她看向我,眼神里带着几分挑衅,"媳妇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将来是要跟着别人姓的。"

小叔子何建军叼着烟,斜靠在门框上,嘴角勾着笑。他老婆张丽坐在他旁边,一只手摸着隆起的肚子,另一只手玩着手机,头都不抬。

"爸,你说怎么分就怎么分。"我丈夫何建华突然开口了,声音平静得吓人。

我猛地转头看向他。他坐在我身边,表情淡漠,甚至带着一丝我从未见过的冷漠。结婚十二年,我以为我了解这个男人——老实、懦弱、被父母拿捏。但此刻,他眼中那种近乎决绝的平静,让我陌生。

"建华,你——"我的声音卡在喉咙里。

"我赞成爸的决定。"何建华打断我,甚至没有看我一眼,"房子给建军,天经地义。"

公公的脸上浮现出满意的笑容:"还是老大懂事。"

"那就这么定了!"婆婆拍了拍大腿,笑得见牙不见眼,"六套房,全给建军。市中心那套大平层,还有江景房,还有学区房……"她一套一套数着,每数一套,我的心就往下沉一寸。

那些房子,有三套是何建华工作后攒钱添置的首付,每个月的房贷是我们夫妻俩一起还的。我在银行做柜员,工资不高,但这些年的奖金、过节费,几乎全贴进了那些房子。

"妈。"我终于忍不住开口,声音在发抖,"市中心那套,首付是我和建华一起出的,房贷也是我们在还……"

"那又怎么样?"婆婆斜眼看我,"你们还不是用的公公的关系才贷到款的?再说,建华的钱不也是何家的钱?"

"就是。"张丽终于抬起头,阴阳怪气地说,"大嫂这么多年没生儿子,还好意思提钱?"

我的脸瞬间涨红。这句话像一根刺,狠狠扎进我心里。

我们有个女儿,何思语,今年十岁。因为只生了女儿,这些年在何家,我连说话都要小心翼翼。逢年过节回来,婆婆总是阴阳怪气:"别人家都抱孙子了,我就一个孙女,说出去都丢人。"

"六套房,全归建军。"公公做了最后的定论,"你们没意见吧?"

他看向何建华。

"没意见。"何建华说,然后,他突然站起来,竟然鼓起掌来。

掌声在客厅里回荡,一下一下,砸在我心上。

我不可置信地看着他。这个男人,我为他生儿育女,陪他在外地打拼,忍受他父母的冷眼,如今,他却站在他们那边,为剥夺我们权益的决定鼓掌。

"建华……"我的声音沙哑,眼眶涌上泪意。

他终于转过头看我,眼神复杂,但只说了两个字:"回家。"

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两张纸,递给公公。

"爸,这个给你看看。"

公公接过去,扫了一眼,脸色骤变:"这是什么?"

"我和我老婆的调令。"何建华的声音依然平静,"下个月,我们调去成都工作了。"

客厅里瞬间安静下来。

婆婆抢过调令,看了又看,脸色从红转白:"建华,你……你们不给我们养老了?"

何建华看着公公,嘴角勾起一个讽刺的弧度:"爸,房子都给了建军,养老当然也该他负责。我们远在成都,就不碍事了。"

公公的手在发抖。

01

时间回到三天前。

"妈,我今年过年能不能不回奶奶家?"

女儿何思语趴在书桌上写作业,突然冒出这么一句。

我正在厨房做饭,听到这话,手里的锅铲顿了顿:"为什么?"

"因为……"思语咬着笔杆,犹豫了一会儿,"因为每次回去,奶奶都对我很冷淡,但对小叔家的弟弟特别好。我听到她跟别人说,女孩是赔钱货。"

我的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

"妈妈,我是赔钱货吗?"女儿抬起头,眼睛里有我最不愿看到的困惑和委屈。

我放下锅铲,走过去抱住她:"思语,你是妈妈的宝贝,永远都是。奶奶说的话不对,你别放在心上。"

但我知道,这句话有多苍白无力。

何建华从书房走出来,听到了我们的对话。他沉默地站在门口,半晌才说:"后天回家,你妈打电话催了。"

"我知道。"我松开女儿,转身回厨房,不想让他看到我眼中的无奈。

结婚十二年,回婆家已经变成了一种煎熬。

我和何建华是大学同学,毕业后一起考进了市里的事业单位。他在规划局,我在银行。两个人收入稳定,小日子本该过得舒坦。但何家的重男轻女,像一根绳子,勒得我喘不过气。

怀孕时,婆婆就明示暗示要生儿子。我生下思语那天,她看了一眼孩子,脸就垮了,在医院走廊里就哭了起来:"怎么是个丫头!老何家三代单传,到我这儿就断了香火!"

何建华当时劝她:"妈,现在都什么年代了,男孩女孩都一样。"

婆婆瞪他:"一样?那你倒是再生一个儿子啊!"

后来几年,这句话婆婆每年都要说几遍。我们夫妻俩不是不想要二胎,但工作忙,经济压力大,一直拖着。去年单位体检,我查出有子宫肌瘤,医生说再怀孕会有风险。

我把这事告诉婆婆,她竟然说:"那就去做手术啊,做完了再生。"说得好像我是一台生育机器。

何建华那次发了火,和婆婆吵了一架,但很快又妥协了。他总是这样,在父母面前永远硬不起腰杆。

晚饭时,何建华突然说:"后天回去,我爸说有重要事要宣布。"

"什么事?"我问。

"不知道。"他低头扒饭,"可能是房产的事。"

我的心一沉。

何家在市里有六套房,都是这些年陆续买的。公婆退休前都在国企,收入不错,加上卖掉老房子的钱,陆续投资了几套房产。其中三套,首付是何建华出的,房贷是我们夫妻俩一起还的。

前年春节,公婆就提过要"把房产理清楚",当时没下文。今年小叔子何建军的老婆怀孕了,怀的是儿子,婆婆整天乐得合不拢嘴,逢人就说:"我孙子快出生了!"

好像思语不是她孙女似的。

"思语,多吃点肉。"我给女儿夹菜,强迫自己不去想那些糟心事。

何建华放下碗筷,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

"怎么了?"我问。

"没什么。"他站起来,"我去书房看会儿资料。"

他走后,思语小声说:"妈妈,爸爸最近是不是有心事?"

"可能工作上的事吧。"我敷衍道,其实我也察觉到了,何建华最近很反常。他变得沉默,经常一个人坐在阳台上抽烟,有时候半夜醒来,发现他不在身边,到书房一看,他在电脑前发呆。

我问过几次,他都说没事。

我们的婚姻,就像温水煮青蛙,表面平静,实际上早就千疮百孔。何建华是个孝子,愚孝的那种。这些年,婆婆要钱,他给;要买东西,他买;甚至小叔子买房,他也掏钱帮忙付首付。

我不是不孝顺,但公婆明显偏心,我付出再多,也换不来一句好话。

去年过年,婆婆当着一家人的面说:"老大两口子在外地工作,挣钱多,以后我和老何的养老就靠他们了。"

我当时心里咯噔一下,但没说什么。饭后,小叔子何建军却拉着何建华说悄悄话,我无意中听到:"哥,我这边还差二十万装修费……"

何建华答应了。

那二十万,是我们准备给思语报培训班和存的教育金。

晚上我和何建华吵了一架,我说:"你爸妈偏心,你看不出来吗?凭什么我们出钱出力,最后什么都落不着?"

何建华沉默了很久,说:"他们是我爸妈,我能怎么办?"

那一刻,我突然觉得很累。

这个男人,一辈子都活在父母的阴影里,永远学不会说"不"。

而我,像个局外人,在何家的棋局里,被推来推去。

后天要回婆家,我已经预感到不会是什么好事。但我没想到,事情会比我想象的更糟。

02

第二天早上,我照常去银行上班,但一整天都心神不宁。

中午休息时,我给大学室友林晓打了个电话。

"喂,怎么突然想起我了?"林晓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带着一贯的爽朗。

"晓子,我想问你点事。"我压低声音,"你老公家里有几个兄弟姐妹?"

"就他一个独子,怎么了?"

"那你幸运。"我苦笑,"我婆家,重男轻女得厉害。"

林晓沉默了一会儿:"又出什么事了?"

我把公婆要"宣布重要事情"的事说了,林晓听完,语气严肃了起来:"我觉得不对劲。你婆婆什么性格你知道,她要是想把房子分给小叔子,肯定会找个理由,比如说是'为了孙子'。"

"我也是这么想的。"我揉着太阳穴,"但我老公的态度很奇怪,他好像早就知道了,却一直瞒着我。"

"那你得小心点。"林晓说,"我见过太多这种事,父母偏心,儿子愚孝,最后吃亏的都是媳妇。"

挂了电话,我更不安了。

下午快下班时,何建华突然发来一条短信:"晚上早点回家,我有话跟你说。"

我心里一紧,匆匆忙忙结了账,就赶回家。

到家时,何建华已经在厨房做饭了。这很反常,平时都是我做饭,他最多打个下手。

"思语呢?"我问。

"去同学家写作业了,说晚上在那儿吃。"何建华头也不回,继续切菜。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的背影,突然觉得陌生。

"你要跟我说什么?"我问。

何建华的手顿了一下,然后放下菜刀,转过身:"明天回家,不管我爸说什么,你都别插嘴。"

我愣住了:"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可怕,"我爸要把房子都给建军,这事你就当不知道。"

"什么?"我的声音拔高,"六套房,全给建军?那我们呢?我们这些年的付出呢?"

"我们以后不回来了。"何建华说,语气里有一种决绝,"我已经申请了工作调动,去成都分局,手续快批下来了。"

我像被雷劈了一样,半天说不出话。

"你……你什么时候申请的?为什么不跟我商量?"

"上个月。"何建华别过脸,"我也帮你联系了,成都那边的银行缺人,你可以调过去。"

"何建华,你疯了吗?"我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你不跟我商量,就擅自做决定?我的工作,思语的学校,还有我爸妈,你都不考虑?"

"我都考虑过。"何建华的声音有些哑,"成都那边的学校更好,你调过去工资也不会少。至于你爸妈……他们身体好,用不着我们照顾。"

"那你爸妈呢?"我冷笑,"你不照顾了?"

何建华沉默了很久,才说:"房子给建军,养老也是他的责任。"

我突然明白了。

他不是突然做的决定,他是早就计划好了。他表面上对父母百依百顺,实际上,这是他唯一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反抗。

"你为什么不早说?"我哽咽着,"这些年我在你家受了多少气,你知道吗?我从来没抱怨过,因为我以为你会站在我这边,可是你……"

"我一直站在你这边。"何建华打断我,声音里有我从未听过的疲惫,"只是我的方式,你不理解。"

他走过来,想抱我,我推开了他。

"我需要时间消化。"我说,转身回了卧室,重重关上门。

躺在床上,我脑子里乱成一团。

何建华申请调动的事,他完全可以提前跟我商量,但他没有。他选择瞒着我,自己做决定,这让我觉得自己像个局外人。

但另一方面,我又隐约明白了他的用心。他是想用这种方式,和他的原生家庭做个了断。六套房给建军,养老也给建军,这样一来,他们以后就理直气壮地不用管了。

可是,为什么要用这种方式呢?为什么不能光明正大地拒绝?

我想不通。

半夜,何建华推开卧室门,走到床边坐下。

"我知道你生气。"他说,"但明天,你相信我一次,好吗?"

我没说话,只是背对着他。

何建华叹了口气,起身离开了。

第二天早上,我们一家三口开车回婆家。一路上,气氛都很压抑,思语察觉到不对劲,小心翼翼地问:"爸爸妈妈,你们吵架了吗?"

"没有。"何建华勉强笑了笑,"就是工作上有点事。"

我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风景,心里五味杂陈。

马上,我就要面对那场早已预料到的"宣判"了。

03

车子停在婆家楼下时,我深吸了一口气。

何建华拎着后备箱里的礼品,我牵着思语的手,三个人上了楼。

门一开,婆婆李秀芬就迎了出来,脸上的笑容却不是冲我们的,而是冲思语:"哟,我孙女来了!快进来快进来。"

话虽这么说,她的眼神却已经越过我们,看向楼道深处:"建军他们怎么还没到?"

"妈,我们来了。"何建华把礼品放在玄关。

婆婆这才正眼看他:"你爸在客厅等着呢,说有重要事要说。"

我换了鞋,走进客厅。公公何建国坐在主位上,手里端着茶杯,看到我们,点了点头:"来了。"

"爸。"何建华叫了一声。

"坐吧。"公公说,"等建军他们到了再说。"

我坐在沙发上,思语挨着我,小声说:"妈妈,我想去阳台看金鱼。"

"去吧。"我摸摸她的头。

思语刚走,婆婆就在一旁开口了:"建华啊,我听说你们单位最近有晋升的机会?"

"嗯,还在走流程。"何建华敷衍道。

"那你得抓紧。"婆婆压低声音,"你弟这边压力大,老婆怀孕了,要花钱的地方多,你当哥哥的,得帮衬着点。"

我冷笑了一声,婆婆立刻瞪了我一眼:"笑什么笑?我说错了吗?"

"妈,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何建华打断她。

这时,门外传来小叔子何建军的声音:"妈,我们来了!"

婆婆立刻喜笑颜开,起身去开门:"哎哟,快进来,外面冷吧?"

何建军和他老婆张丽走进来,张丽挺着六个月的肚子,走路都有些吃力。婆婆赶紧扶着她:"慢点慢点,我孙子金贵着呢。"

我的手在膝盖上攥紧。

婆婆这句话,好像思语不是她孙女,只有张丽肚子里的才是她孙子。

"哥,嫂子。"何建军冲我们点点头,然后在沙发上坐下,翘起二郎腿点了根烟。

"在家里抽什么烟!"婆婆嗔怪道,但语气里满是宠溺,"你嫂子还在呢,别熏着她。"

"没事,我嫂子又不怀孕。"何建军笑嘻嘻地说,张丽也跟着笑。

我觉得胸口堵得慌。

"人都到齐了。"公公放下茶杯,清了清嗓子,"今天把你们叫来,是想把家里的事情定一定。我和你妈年纪大了,有些事得早做打算。"

婆婆接过话:"对,我们老两口现在还能动,但以后指不定哪天就动不了了,总得有个说法。"

何建军弹了弹烟灰,笑着说:"爸妈,你们身体好着呢,说这些干什么?"

"好也得未雨绸缪。"公公的目光扫过我们,"家里现在有六套房,都在我和你妈名下,我们商量了,这些房子……"

他顿了顿,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都给建军。"

五个字,像五颗钉子,狠狠钉进我心里。

我僵在沙发上,一时间甚至反应不过来。

"爸,这不合适吧?"何建华突然开口,但语气平静得可怕,"六套房,好几套都是我出首付的,房贷也是我在还。"

"那又怎么样?"婆婆立刻反驳,"你有工作,有工资,还得了你爸的关系才贷到款的。再说,你们只有一个女儿,以后也没人继承,不如留给建军,肥水不流外人田。"

"妈,思语是你亲孙女,怎么成外人了?"我终于忍不住开口,声音在发抖。

"孙女就是外人!"婆婆瞪我,"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将来跟别人姓,还能给咱们何家上坟?"

我的眼泪差点掉下来。

"妈,您这话说得太过分了。"何建华的脸色很难看。

"我过分?"婆婆一拍大腿,"我哪里过分了?我说的是实话!建军是咱们家唯一的儿子,他老婆肚子里怀的是孙子,何家的香火全靠他了!"

"就是。"张丽摸着肚子,得意地说,"大嫂,这不是看不起你,实在是规矩就是这样。"

我咬着嘴唇,指甲掐进掌心,才没让自己当场哭出来。

"建华,你是怎么想的?"公公问。

何建华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会反驳,但他突然说:"我没意见。"

我猛地转头看他,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爸说怎么分就怎么分。"何建华的声音很平静,甚至有些冷漠,"房子给建军,天经地义。"

公公的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还是老大懂事。"

"那就这么定了!"婆婆喜笑颜开,"六套房,全给建军。老大你放心,以后你爸妈有个头疼脑热,你该出力还得出力,毕竟你是老大。"

我的心沉到了谷底。

房子给建军,养老还要我们负责?这是什么道理?

"建华……"我看向何建华,想从他脸上看到一丝犹豫或者不甘,但他只是面无表情地看着前方。

然后,他突然站起来,抬起手,鼓起掌来。

"啪,啪,啪。"

掌声在客厅里回荡,刺耳得像是在嘲笑我。

我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无声地滑落。

这个男人,我为他付出了十二年,他却在这一刻,选择站在了他们那边。

04

"妈妈,你怎么哭了?"

阳台上传来思语的声音,她跑过来,看到我脸上的泪痕,着急地问。

我赶紧擦掉眼泪:"没事,妈妈眼睛进沙子了。"

思语不信,她看看我,又看看何建华,最后目光落在婆婆和小叔子身上。这孩子虽然才十岁,但很敏感,已经隐约感觉到气氛不对。

"思语,去外面玩一会儿。"何建华说。

"我不去。"思语攥着我的手,"妈妈哭了,我要陪着她。"

"听话。"我推推她,"妈妈真没事,你去阳台看金鱼,一会儿就好。"

思语不情愿地走了,但站在阳台门口,时不时回头看我们。

"行了,既然定下来了,就说说养老的事。"婆婆端起茶杯,语气理所当然,"我和老何现在退休金加起来有七千多,够我们自己花,但万一以后生病住院,你们得出钱。"

"妈,这不公道。"我终于忍不住开口,"房子都给了建军,养老也该他负责。"

"你懂什么?"婆婆瞪我,"建军以后要养孩子,压力大。建华是老大,照顾父母是应该的。"

"凭什么?"我的声音拔高,"我们也有孩子要养!凭什么拿了房子不养老,我们什么都没拿还得管?"

"就凭建华是我儿子!"婆婆拍桌子,"我养他这么大,他孝敬我怎么了?"

我气得浑身发抖,转头看何建华,他依然坐在那里,一言不发。

"何建华,你就不说句话?"我的声音带着哭腔。

何建华终于抬起头,看了我一眼,然后对公婆说:"爸,妈,养老的事,我和我老婆得商量一下。"

"有什么好商量的?"婆婆不满地说,"你是不是被她吹枕边风了?"

"妈,这是我们小两口的事。"何建华站起来,"我们先回家了。"

"等等!"公公叫住我们,"这事今天必须定下来,不然我心里不踏实。"

"那就定了。"何建华突然说,语气平静得可怕,"房子给建军,养老也给建军。我和我老婆在外地工作,管不了。"

客厅里瞬间安静了。

婆婆愣住了,公公的脸色也变了。

"建华,你说什么?"婆婆的声音提高了八度。

"我说,房子给建军,养老也该他负责。"何建华重复了一遍,"我们以后不回来了。"

"你……你这是什么话!"婆婆气得站起来,"我们养你这么大,你现在就不管我们了?"

"不是不管,是管不了。"何建华从口袋里掏出两张纸,递给公公,"这是我和我老婆的调令,下个月我们就去成都工作了。"

公公接过调令,手在发抖,脸色从红转白:"这……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上个月批下来的。"何建华说,"我本来想晚点再说,但既然今天把话说开了,那就一起说清楚。成都离这里一千多公里,我们就算想管,也管不了。"

婆婆一把抢过调令,看了又看,然后指着何建华的鼻子骂:"你个白眼狼!我们养你这么大,你就是这么报答我们的?"

"妈,您也说了,建军有儿子,何家香火靠他。"何建华的声音里有一丝嘲讽,"那养老自然也该靠他。我这个没儿子的,就不碍事了。"

"你……你气死我了!"婆婆捂着胸口,一屁股坐回沙发上。

何建军也坐不住了,站起来说:"哥,你这不是耍赖吗?房子是爸妈自愿给我的,跟养老有什么关系?"

"那就没关系。"何建华冷笑,"但我也有权利选择去哪里工作。"

"建华。"公公的声音有些发抖,"你真要这么绝情?"

何建华没说话,只是看着公公,眼神里有我从未见过的冷漠和决绝。

我站在一旁,突然明白了。

他不是突然做的决定,他是早就计划好了。这些年,他表面上对父母百依百顺,实际上,他一直在隐忍,在等待一个爆发的契机。

而今天,就是这个契机。

"何建华,你……"我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我们走吧。"何建华对我说,然后转身朝阳台走去,"思语,跟爸爸妈妈回家。"

思语跑过来,拉着我的手,小声问:"妈妈,发生什么事了?"

"没事。"我强忍着泪水,"我们回家。"

走到门口时,婆婆突然冲过来,拉住何建华的胳膊:"建华,你不能这么对我们!你是我儿子,你不能不管我们!"

何建华甩开她的手:"妈,您还有建军。"

"建军能有什么用!"婆婆哭了起来,"他就是个啃老的,指不上!建华,你是老大,你得负责任!"

何建华看着她,突然问了一句:"妈,这些年,您把我当儿子,还是当提款机?"

婆婆愣住了。

何建华转身离开,我牵着思语跟在他身后。

关上门的那一刻,我听到婆婆在里面哭喊:"老何,你看看你儿子,白眼狼啊……"

05

车子开出小区,我一直盯着窗外,一句话都没说。

思语坐在后座,小心翼翼地问:"爸爸,我们真的要去成都吗?"

"嗯。"何建华握着方向盘,目光直视前方。

"那我的同学呢?还有我的学校?"思语的声音带着哭腔。

"成都的学校更好。"何建华说,"你会喜欢那里的。"

思语没再说话,趴在车窗上,眼泪无声地流下来。

我转过头,想安慰她,却发现自己连话都说不出来。

何建华把车开到了江边,停下车,点了根烟。

"下去走走。"他说。

我们一家三口站在江边,冷风吹得我瑟瑟发抖。思语说冷,我让她先回车里,然后看着何建华。

"你早就计划好了?"我问。

"嗯。"何建华吸了一口烟,"半年前就开始准备了。"

"为什么不告诉我?"

"因为我知道,你会劝我妥协。"何建华转过头看我,眼里有疲惫,也有决绝,"我这辈子都在妥协,我妥协够了。"

我的眼泪终于掉下来:"可是你这样做,和他们有什么区别?你也是瞒着我,自己做决定。"

"我知道。"何建华把烟头扔进江里,"但这是我唯一能想到的办法。如果我提前告诉你,你会同意吗?"

我沉默了。

我不会同意的。我会劝他和父母好好谈,会劝他为了家庭和睦再忍一忍。因为我是这样被教育长大的——家和万事兴,哪怕委屈自己,也要维持表面的和谐。

"我在他们家,从来没被当成儿子。"何建华的声音有些哑,"我只是一个工具,一个提款机,一个随时可以牺牲的老大。小时候,家里有什么好吃的,都留给建军。我考上大学,我妈第一句话是'以后能挣钱养家了'。我结婚,她催我生儿子。我们生了思语,她说是赔钱货。"

他转过身,看着我:"这些年,你受的委屈,我都看在眼里。但我不知道怎么办,我只能妥协,只能忍。直到半年前,我听说他们要把房子都给建军,我突然想明白了——我再怎么付出,也换不来他们的公平对待。"

我的鼻子发酸:"所以你就决定一走了之?"

"不是一走了之,是做个了断。"何建华说,"房子给建军,养老也给建军,这样一来,我们以后就理直气壮地不用管了。我不欠他们的,他们也别想再用孝道绑架我。"

"可是……"我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说不出反驳的话。

因为他说的都是对的。

这些年,我们付出了那么多,却从来没得到过认可。我们的女儿,在婆家被当成外人。我们的努力,在婆家被当成理所当然。

"成都那边我都安排好了。"何建华说,"房子租好了,学校也联系了,你的工作调动手续下个月就能办完。"

"你就这么确定我会跟你走?"我问。

"你会的。"何建华看着我,"因为你和我一样,受够了。"

我沉默了很久,最后点了点头。

他说得对,我受够了。

回到车上,思语已经哭累了,趴在后座上睡着了。我给她盖上外套,转头看着何建华。

"我答应你,但有一个条件。"我说。

"什么条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