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水送来的“红利”

2025年6月下旬,昆明的雨下得没完没了。盘龙江的水位涨得比往年都猛,浑黄的江水裹着杂物翻涌而下。可奇怪的是,岸边聚集的人比看洪水的人还多——他们盯着水里翻滚的大家伙,眼神发亮。

那是从滇池顺着洪流游上来的大鱼。

七八斤、十几斤重的草鱼和鲤鱼在浑浊的水面上扑腾,偶尔翻个白肚皮,引来一阵骚动。有人卷起裤腿下了水,有人抄起网兜就往上冲。短视频平台上,盘龙江官渡河段“捞大鱼”的视频一条接一条地刷屏,评论区里有人问在哪,有人报价要买,场面热闹得像赶集。

可眼尖的人也发现了画面里不对劲的东西——锚钩。那种带着三四个锋利倒刺、形如船锚的钩子,被拴在粗线上,用力往水里一甩,再猛地一拽,钩子就狠狠扎进鱼的身体里。鱼被拽上来的时候,身上撕开几道口子,血顺着鳞片往下滴,有的还在拼命甩尾巴,有的已经不动了。

这哪是钓鱼,分明是“抢鱼”。

更让人皱眉的是,6月29日,距离昆明天然水域的禁钓期结束只剩最后一天,执法人员赶到盘江西路现场巡检时,发现违规垂钓者依然大摇大摆地坐在岸边。有人看见工作人员来了,就把竿子往草丛里一塞,等巡逻车一走,又摸出来接着锚。

这不是什么新鲜事了。每年汛期,盘龙江涨水,滇池的大鱼顺流而上,总有人打着“趁水发财”的算盘。可今年的雨格外大,鱼格外多,围观者的胃口也跟着变大了。

一场暴雨,把生态修复的成果“冲”到了岸边,也把人心里的那根线,冲得干干净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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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条鱼值多少钱?

先来算一笔账。

菜市场里,养殖的草鱼鲤鱼,一斤卖个十来块钱。一条十斤的鱼,撑死了也就一百出头。而且江里锚上来的鱼,肉质又粗又柴,土腥味重得很,真正懂吃的人根本看不上。锚鱼者自己也知道——他们转手卖给路边的小饭馆,甚至直接在朋友圈里发视频叫卖,一条鱼几十上百元,“现场交易,先到先得”。

有人问:就这点钱,犯得着冒雨跑到江边甩钩子?

可偏偏就有人干。

再看另一笔账。一条快要产卵的大肚子雌鱼,肚子里揣着上万颗鱼卵。把它锚上来,等于把一整年的鱼苗都绝了。滇池的生态修复,前前后后投了多少年、多少钱,才让水质从劣五类慢慢好转,让鱼群数量慢慢回升。结果一场暴雨,洪水把鱼送到了岸边,锚钩一甩,十年的努力就撕开了一道口子。

锚鱼用的那种钩子,带着好几个倒刺,一旦钩住鱼身,整块肉都会被撕烂。就算侥幸挣脱,鱼也活不了——伤口感染、失血过多,最后还是要死在水里。更重要的是,锚鱼根本不挑大小、不分种类。大鱼锚,小鱼也锚。亲鱼锚,幼鱼也锚。鱼还没到繁殖季节,就被连锅端了。

这不止是一条鱼的问题,是整个水下的食物链都被搅乱了。

2025年5月1日,新版《渔业法》正式施行,对休闲垂钓做了明确规定——“一人、一竿、一线、一钩”,钩尖总数不能超过两个。严禁使用三本钩、可视锚鱼、武斗竿、滚钩、射鱼弓等工具。违规垂钓的,没收渔获、渔具和违法所得,最高罚款5000元;在禁渔区或禁渔期内垂钓的,最高罚款5万元;情节严重的,直接移送司法机关。

可锚鱼者用一条鱼卖的钱,就把这笔账算得明明白白——罚五百,卖十条就赚回来了。罚五千,卖五十条就回来了。至于鱼有没有了、水干不干净、下一年还有没有鱼可锚,那是明年的事。

有些人的账,算得太精,反而算糊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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禁渔令遇上“打游击”

昆明滇池流域的禁渔期是每年3月1日到6月30日,这四个月是天然水域鱼类的自然繁殖期,禁止一切垂钓和捕捞行为。2025年7月1日禁钓期刚结束,滇池流域64个垂钓区就涌入大量钓友,大观河边、大清河两岸,长枪短炮一字排开,有人调侃说“人比鱼都多”。

可规矩的人守规矩,不守规矩的人早就提前动手了。

6月下旬那几天,盘龙江沿岸的巡逻车来回跑,喇叭反复喊:“禁渔期禁止垂钓,请立即离开!”可执法人员一走,有些人就从草丛里摸出藏好的竿子,继续往水里甩。有的甚至打着手电筒夜钓,半夜三更还守在江边。

这不是执法力度不够,而是执法成本实在太高。盘龙江岸线长,河道弯弯曲曲,光靠几个执法人员根本看不过来。有人藏竿子,有人搭椅子,有人把锚钩换成普通的钩子应付检查,等执法人员走了再换回来。还有人更精——线上买锚钩,几十块钱包邮到家,用完了往江里一扔,证据都没有。

2025年9月4日,昆明市晋宁区农业农村局牵头,联合公安、市场监管等部门,搞了一次非法渔具集中销毁专项行动。销毁的东西让人触目惊心:鱼竿1818根、锚钩106根、各类网具1875张,还有大盆态、架子胎这些改装的捕捞工具——加起来堆成了一座小山。这些东西,都是执法部门在日常巡查和专项行动中查扣的。晋宁一个区就这样,整个滇池流域加起来,数字只会更大。

可即便如此,违法的人还是在铤而走险。2025年6月,大理洱海流域管护中心连续查获多起使用可视锚鱼竿非法锚鱼的案件,从5月底到6月中旬,几乎每周都有。有人半夜偷偷摸摸,有人光天化日就敢下竿。处罚了、罚款了、工具没收了,过几天又有新人冒出来。

管得住水面,管得住人心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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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鱼钩更伤人的是什么

锚鱼这件事,说到底,不是工具的问题,是人心的问题。

一根锚钩,成本不到几十块钱。可它扎进鱼身的那一刻,撕开的不仅是鱼鳞和血肉,还有人对规则的敬畏、对生态的怜惜。一条大鱼被拽上岸,围观者拍照欢呼,发个朋友圈炫耀一番,然后蛇皮袋一塞,卖给饭馆换顿饭钱。没人去想,这条鱼从滇池游到盘龙江,费了多大的力气;也没人想,如果人人都这么干,明年春天水里还能剩下什么?

2025年以来的这次暴雨退去后,盘龙江的水位慢慢回落,水面恢复了平静。可水下的种群断层已经发生了——那些本该产卵的大鱼不见了,那些本该长大的小鱼也没了。水浑了还能清,鱼没了就真没了。

有人说,锚鱼的人无非是想赚点外快,至于上纲上线吗?

可生态账不是这么算的。滇池治理投入了多少精力、花了多少钱,才换来今天的水质改善和鱼类恢复?一条大鱼被锚走,损失的不仅是一条鱼,而是它肚子里上万颗鱼卵、它在食物链中的位置、它在整个水生态系统里扮演的角色。这个缺口,不是明天多放几条鱼苗就能补上的。

2025年5月1日施行的新版《渔业法》,对锚鱼等行为已经有了明确处罚规定。执法部门也在努力——盘龙公安分局环食药侦大队联合区水务局、市场监管局,每周对盘龙江开展巡查,查禁用渔具、查电鱼毒鱼、查涉渔交易。晋宁区2025年9月的集中销毁行动,向外界释放了明确的信号:锚鱼不是没人管,而是要一管到底。

可说到底,法律和巡逻能拦住一时的行为,却拦不住人心里的那道口子。有人觉得“别人锚我也锚”,有人觉得“反正没人看见”,有人觉得“一条鱼而已,能有多大罪过”。这种无所谓的态度,比鱼钩锋利得多。

暴雨终会过去,水位总会回落,水面终究会恢复平静。可人心里的那条线,一旦断了,接起来就没那么容易了。

有些账,算得太明白,反而不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