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厅的灯没开,黑漆漆的。
我推开门,闻到一股冷饭的味道。
梁秀华坐在餐桌边,面前摆着一张纸,边角被她攥得皱巴巴的。
她没抬头,声音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签了吧。”我走近一看,离婚协议。
财产分割那栏,“公司股份”几个字被圆珠笔重重涂了,涂到纸张破了洞,露出底下桌面的褐色。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她先开口了,声调拔高:“我不想到老了,还要替你还债!”
01
公司会议室那天的情形,我这辈子都忘不了。
丁鹏坐在长桌那头,西装革履,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桌面。
他清了清嗓子,说公司要优化人员结构,技术部首当其冲。
我听完,脑子里嗡的一声。
技术部是我一手带起来的,十五年,从三个人到二十个人。
“王工,你也别怪我。”丁鹏说这话时,眼睛没看我,盯着茶杯里的茶叶梗,“公司要转型,你这套技术路线……”
他没把话说完,但意思已经明明白白。
我看了他一眼,又扫了一圈在座的同事。
没人抬头,有的盯着桌面,有的看手机,有的假装翻文件。
只有刚来半年的小姑娘林达,偷偷看了我一眼,眼眶红红的。
我收拾东西的时候,手指碰到抽屉最底层那个牛皮纸信封。
那是我和丁鹏当年签的股份代持协议,写明了公司40%技术股份由他代持。
当时他说这样方便办理注册,我没多想,签了。
我把信封塞进公文包,没让任何人看见。
走出公司大门时,天已经黑了。
我站在马路牙子上,看着那栋楼里亮着的灯,觉得自己像个傻子。
十五年,换来的就是一句“你被优化了”。
我掏出手机,想打个电话给梁秀华,又放下了。
说什么呢?
说我被辞了?
她肯定会问赔偿,问下家,问以后怎么办。
我在路边坐了半小时,风挺大,吹得我脸上干巴巴的。最后还是打了。
电话响了很久才接。梁秀华的声音有点不耐烦:“干嘛呢,我正忙。”
“秀华,我……”我咽了口唾沫,“公司把我辞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我以为她会问两句,但她只说了句“回来吧”,就挂了。
我回到家已经快九点了。
屋里的灯没开,厨房冷锅冷灶。
我喊了一声“秀华”,没人应。
走进客厅,才看见她坐在餐桌边,面前摆着一盏小台灯,光打在桌上那张纸上。
“签了吧。”她没看我,语气像是说今天吃什么菜一样平静。
我走过去,拿起那张纸。结婚证、户口本、房产证复印件,都夹在里面。离婚协议,写得工工整整,一看就是打印了很多次、改了很多次的版本。
我翻到财产分割那一栏,愣住了。
上面写着房产归她,存款归她,儿子归她。我的名字后面,“公司股份”那四个字,被圆珠笔使劲涂了,纸张都磨破了,露出底下桌面的颜色。
“这股份……”我指了指那个破洞,“你怎么涂了?”
梁秀华终于抬起头。她眼睛有点红,但表情很硬:“你那个破公司,现在要转型,万一丁鹏被人告了,你欠一屁股债,我是不是得跟你一起背?”
“不是,秀华,这股份是——”
“你少给我画大饼!”她猛地站起来,椅子腿蹭着地板发出刺耳的声音,“我跟你过了二十年,你什么时候让我过上好日子了?天天加班,天天泡在公司,钱没见你拿回来多少。现在连工作都没了,你是不是还想让我养你?”
她喘着气,声音有点抖。
我没说话。我看着她,忽然觉得有点不认识她了。二十年夫妻,她眼角的皱纹、她头上的白发,我都看在眼里。但这一刻,她像变了一个人。
“签吧。”她坐下来,把笔推到我跟前。
我拿起笔,手有点抖。笔尖悬在那张纸上,迟迟落不下去。
“你到底签不签?”梁秀华声音尖锐起来,“你要是不签,我就搬出去,咱俩耗着,看看谁耗得起!”
我深吸一口气,签了。
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很轻,但我觉得整个屋子都在回荡。
签完之后,梁秀华拿过协议,仔细看了看,像是怕我写漏了什么。确认无误后,她把纸折好放进抽屉里,锁上了。
“你睡沙发吧。”她说,“明天我陪你去民政局。”
她进了卧室,门“砰”的一声关上。
我坐在沙发上,客厅一片漆黑。窗外的路灯透过窗帘缝隙,在地上拉出一道细细的光。我摸了摸公文包,那个牛皮纸信封还在。
我突然想通了一件事——那40%的股份,除了我和丁鹏,没人知道。
02
第二天一早,梁秀华就从屋里出来了,穿戴整齐,就像要去谈一笔大生意。她催我快点,说民政局九点开门,去晚了要排队。
我没怎么睡,整个晚上都在沙发上翻来覆去。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句话:“那股份协议还在。”我把它和几张存折一起,塞进了公文包的夹层里。
离婚手续办得很快。工作人员念了几句话,让我们签字,然后盖章,钢印压在红本子上,声音像在咬什么东西。
走出民政局的时候,太阳明晃晃的。梁秀华站在台阶上,手里拿着离婚证,看了一会儿,然后塞进包里。
“房子我今天就找人换锁。”她说,“你的东西,我给你打包好了,你过来拿。”
我点点头,没说话。
她转身走了,高跟鞋踩在台阶上,一下一下,走得很快。
我回到家,门口堆着三个蛇皮袋,还有一个纸箱子。
衣服、几本书、一双旧皮鞋、剃须刀、牙刷,全都乱七八糟塞在里面。
我蹲下来,看见纸箱最上面压着一张照片——那张挂在客厅墙上的全家福。
照片里,我们仨都笑得很开心。
现在它被取下来了,边上沾了灰。
我拎起蛇皮袋,打了辆车。
车子开出去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那扇窗户。梁秀华站在窗帘后面,影影绰绰的,不知道在看什么。
我和司机说去城南的城中村,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没多问。
车开了二十分钟,在高高低低的握手楼中间停下来。
我租的那间房在四楼,没有电梯,月租400块,是离婚前我偷偷租下的——那时候就觉得不对劲,给自己留了条后路。
房子很小,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衣柜。
墙皮有点脱落,窗户对着另一栋楼的墙,透不进多少光。
我放下东西,坐在床边,摸了摸那个牛皮纸信封。
协议还在。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
上面有我和丁鹏的签字,还有两个见证人的名字,都是当年公司的老员工。其中一个已经退休了,另一个前年去了外地。
我盯着协议看了很久,直到眼睛发酸。
如果我去法院主张这个股份,会怎么样?
丁鹏肯定不会认账,他肯定会说我是离职索要补偿。
但是协议上写得很清楚,40%的技术股,是我用一套核心算法和三项专利换来的。
这是白纸黑字的事。
不过,这事不能急。我得先稳一稳,看看丁鹏那边会有什么动作。
正想着,手机响了。来电显示是一个陌生号码。我接起来,那边是一个女人的声音:“是王工吗?我是林达。”
林达?公司那个小姑娘。她怎么会给我打电话?
“王工,”她声音压得很低,“我跟你说件事,你别声张。你被辞退这事,有人在背后做局。”
“谁?”
“电话里说不清楚。”她说,“你能不能出来一趟?”
我犹豫了一下,答应了。她约我在公司旁边那家咖啡店见面,说下班后七点。
挂了电话,我看了看时间,还有三个小时。
我在房子里转了转,打开箱子,把那本存折掏出来。
上面还有两万块,是我这些年偷偷攒的私房钱。
不多,但够应付一阵子。
我把存折放回夹层,想了想,又把那封股份代持协议也重新折好,塞到了箱底。
晚上七点,我到咖啡店的时候,林达已经坐在角落的位置了。她穿着灰色外套,头发随便扎着,看到我来了,赶紧招手。
“王工,”她压低声音,“你走之后,丁总在办公室打了个电话,我碰巧听见了。”
她顿了一下,喝了口咖啡,像是在壮胆。
“他跟电话那边说,‘东西都处理干净了,那个傻子还以为自己有股份’。”
我心头一震:“你确定他说的是我?”
“确定。”林达咬咬牙,“他说的是‘王峰那个傻子’。”
“他还说了什么?”
林达看着我,眼神有点复杂:“他还说,有人要告你泄露公司机密,让你吃官司。”
03
从咖啡店出来,我整个人都是飘的。
丁鹏要搞我。他不但要把我踢出局,还想让我背上罪名。
我沿着马路走了很久,脑子里乱糟糟的。
泄密?
我泄什么密?
那三项专利、那套核心算法,全是我自己写的、自己开发的,走之前也没带走任何一份公司资料。
他凭什么告我?
除非……他在造假。
这个念头一出,我后背就凉了。丁鹏这个人,表面客气,骨子里狠。他敢说出这个话,肯定已经有了全套准备。
我赶紧掏出手机,给林达发了一条微信:“他说的那些,有没有录音?”
过了好一会儿,林达才回:“没有,我当时不敢。”
我又问:“那你听到他跟谁打的电话?”
“好像……姓薛。”
薛明华。公司那位“中立派”的合伙人。我一直觉得他是老好人,没想到背后也有他一份。
那晚我几乎没合眼。窗外的路灯透过墙壁的缝隙,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细细的光。我盯着那道光,脑子里反复盘算着对策。
第二天一早,我做了两件事。
第一,把那份股份代持协议拍了个照片,存在手机里,然后原文件用塑料袋包好,塞到床板底下。第二,我给薛明华打了个电话,说想和他聊聊。
薛明华倒是答应得爽快,约我去他那边的茶馆见面。
茶馆不大,装修得挺雅致。薛明华泡了一壶铁观音,给我倒了一杯,笑着说:“王工,你这一走,公司技术部可怎么办啊。”
我笑了笑,没接他的话茬。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烫得舌尖发麻。
“薛总,”我放下茶杯,“我想问个事。丁鹏最近有没有提过我?”
薛明华愣了愣,然后摇摇头:“没怎么提。怎么了?”
“你别跟我绕圈子。”我直勾勾地看着他,“有人告诉我,丁鹏要告我泄密。”
薛明华脸上的笑僵了一下。
他低头喝茶,手里的茶杯转了两圈,才抬起头:“王工,这事我也不清楚。不过,你要是真有麻烦,我可以帮你找律师。”
“律师就不用了。”我说,“我就是想问问你,你们到底想干什么?”
“王工,你这话说的……”薛明华干笑两声,“我和丁鹏能干什么?公司转型,人员调整,这都是正常的事。”
我盯着他看了几秒,没再逼问。我知道,再问下去也问不出什么。
从茶馆出来,我站在路边,看着来往的车流,心里一片冰凉。
薛明华那副样子,装得太像了。
可他那句“帮你找律师”,说得太顺溜,像是早就准备好了一样。
不是他,也是丁鹏。
晚上回到出租屋,我打开电脑,开始搜索关于“股权纠纷”和“商业秘密诉讼”的信息。
搜了一晚上,发现自己陷进了一个死局——如果丁鹏真的报案,说我带走公司技术资料,法院会先冻结我的资产,再立案调查。
那40%的代持股份,就算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也得等官司打完才能主张。
而官司,怎么也得打一年半载。
这段时间,我没有收入,没有工作,账户里的两万块钱,连律师费都不够。
我关掉电脑,在黑暗里坐了很久。
忽然,手机响了,是一条短信。陌生号码发的,只有一行字:“你确定要在新公司用那套技术吗?”
我盯着屏幕,后背一阵发凉。
丁鹏不仅在背后捅刀子,还盯着我的一举一动。他知道我想跳槽,还知道我的技术团队在准备什么项目。
我忽然明白了——他给我的那顶“泄密”的帽子,根本不是现在的,而是将来。只要我敢在新公司用过去的技术积累,他就告我侵犯知识产权。
这一招,够狠。
那晚,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的裂缝,第一次觉得,自己可能要完蛋了。
04
第二天,我开始行动。
第一步,我去银行取了两万块钱,用现金装着,塞进鞋盒里。第二步,我把手机里所有关于技术项目的记录全部删除,连聊天记录都清理干净了。
做完这些,我才稍微踏实了一点。
下午,我在出租屋里翻出那个牛皮纸信封,把股份代持协议又看了一遍。
协议第五条写着:“如公司因经营不善解散或清算,乙方(王峰)有权要求甲方(丁鹏)按股权比例分配剩余资产。”
这条看起来只是常规条款,但我忽然想到——如果公司经营不善呢?
丁鹏的公司,现在看起来风光,但我知道,他们最大的客户已经拖欠了三个月货款。
一旦资金链断裂,丁鹏要么借高利贷,要么被迫清算。
而清算,就是我的机会。
我把协议折好,重新放回夹层。
接下来的几天,我没闲着。
我打听了一下丁鹏公司最近的经营状况,发现比我想象的还要糟——客户跑了,员工工资拖了两个月,几个核心技术人员已经在找下家。
我知道,这是暴风雨前的平静。
那晚九点多,我正在出租屋里研究公司法,手机突然响了。是王浩打来的。
“爸,”他声音有点犹豫,“我妈让我问你,你最近是不是在搞什么新公司?”
我一愣:“没有啊,怎么了?”
“我妈说,有人告诉她,你要开公司,还要卖了房子。”
我气得差点笑出来:“谁告诉她的?”
“我舅舅。”王浩说,“他说你在外面欠了债,准备跑路。”
梁永强,又是他。自从我和梁秀华离婚后,小舅子就没消停过。整天在梁秀华耳边嚼舌根,说我这不好那不好。现在居然编出我在外面欠债的话。
“儿子,”我深吸一口气,“你记住,爸没欠债,也没想过跑路。你妈说什么,你听听就行,别当真。”
王浩沉默了一会儿:“爸,你最近还好吗?”
“挺好的。”我说,“你呢?”
“还行。”他顿了一下,“妈最近不太开心,天天跟我念叨你的事。”
“你让她少琢磨那些。”
挂掉电话,我坐在床边,看着窗外黑洞洞的墙。这一关,我得靠我自己。
接下来的半个月,我把自己埋在书堆里。白天看法律书,晚上研究公司报表。
林达又给我发了几条消息,说公司现在乱得很,丁鹏和薛明华在争权夺利,已经有人扛不住准备离职了。
我回了一句:“让他们闹。”
林达问:“王工,你准备怎么办?”
我想了想,打了一行字:“等着看戏。”
发完之后,我又补了一句:“你能不能帮我查一个东西?”
“什么?”
“公司去年第四季度和今年第一季度的财务明细。特别是大额支出的部分。”
林达沉默了几分钟:“王工,这个……有点危险。”
“我知道。”我说,“但你不想知道,他们到底花了多少钱堵这个窟窿吗?”
林达没回。我盯着手机看了很久,她没回。
第二天一早,我刚洗漱完,门就被敲响了。我打开门,是林达。她穿着一件黑色卫衣,帽檐压得很低。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一沓文件。
“王工,”她把塑料袋塞到我手里,“你看完就烧掉。”
说完,她转身就跑了。
05
我关上门,把塑料袋放在桌上。手有点抖。
里面是三份财务报表复印件,还有一份内部转账记录。我翻了翻,看到一些数字,手里的动作就慢下来了。
去年第四季度,公司有大笔资金在没有任何合同做依据的情况下,被转到了一个叫“汇鑫科技”的公司名下。
今年第一季度,又有两笔类似的大额转账。
我查了一下“汇鑫科技”的注册信息,法人代表一栏,赫然写着薛明华的名字。
我啪的一声合上文件,感觉后背凉飕飕的。
薛明华和丁鹏,不仅想把我踢出局,还利用公司账户给自己开公司,玩左手倒右手的游戏。
这些转账,完全可以证明他们转移公司资产。
如果是这样,丁鹏告我泄密,就是想把我的股东身份抹掉,确保我没办法追查公司账目。
我把文件放在床上,拿出手机,翻了翻通讯录。我想找个人商量一下,但翻了一圈,发现能信的人很少。
最后,我拨了林达的电话。
“林达,”我说,“那些转账记录,你确定是真的?”
“我亲手从系统里导出来的。”林达的声音还是压得很低,“王工,这些东西如果被发现了,我会被开除的。”
“你放心,我不会连累你。”
我挂了电话,坐在床边,盯着那些数字出神。
现在是时候动手了。但我不能让丁鹏知道我有这些东西。我决定先不动产权官司,而是用这些转账记录,去撬动一个更大的案子——公司资产流失。
只要这事捅出去,丁鹏和薛明华肯定要闹掰。丁鹏最怕的就是这事曝光——他需要薛明华替他洗钱,但不能让其他股东知道。
我决定,以实名举报的方式,把这案子捅到税务局去。
第二天上午,我把文件复印件整理好,装进信封,寄了挂号信。剩下的事情,就是等了。
那两天我几乎没出门,买了几箱方便面,窝在出租屋里。我不敢去外面,怕被丁鹏的人盯上。
第三天,我接到一个电话。对方自称是税务稽查科的,说要我配合调查。我答应了,约好第二天去局里做笔录。
那天晚上,我睡得特别死。像是把心里那块石头,终于搬开了。
第四天上午,我去了税务局。做完笔录出来,天阴沉沉的,像是要下雨。我站在路边,准备打车回去。
这时,手机响了。是丁鹏打来的。
“王峰,你他妈是不是有病?”他声音压得很低,但能听出里面夹着的怒火,“你跑去税务局举报什么?”
“我举报不正常的经济往来。”我说,“你要是没做亏心事,怕什么?”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王峰,”丁鹏的声音变了,“咱们找个地方聊聊。”
“没空。”
“你是不是还想拿那40%的股份?”他说,“我可以给你。”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现在想给我了?”
“你告诉我,到底是谁给你的那些材料?”
“保密。”
挂了电话,我站在路边,看着天边积压的云。
那40%的股份,我不仅要拿回来,我还要让他付出代价。
06
丁鹏说要聊,但我没答应。我知道他那种人,求饶的时候什么都能答应,一旦你信了,他就能翻脸不认人。
接下来的事,比我预想的要快。
税务局介入调查后的第一周,公司账目被冻结。第二周,几个大客户听说了风声,开始找理由拖欠付款,公司的现金流基本断了。
林达告诉我,丁鹏急得在家里摔东西。薛明华那边也顶不住了,天天催丁鹏还钱。
我听了,没说话。
有一天傍晚,我正在出租屋里煮泡面,手机响了。我一看,是王浩打来的。
“爸,”他说,“我妈让我问你,你是不是发大财了?”
我一愣:“没有啊,什么情况?”
“我妈说,她听别人说,你快要把丁叔叔的公司买下来了。”
“谁跟你妈说的?”
“我舅舅。”
我深吸一口气。梁永强这张嘴啊,什么都往外说。我猜他肯定是从别的地方听说了公司出事,然后在我前妻面前吹牛。
“儿子,你听我说,”我压低声音,“这事没定,你别跟你妈妈说太多。”
王浩沉默了一下:“我知道,舅舅说的话,我一般不听。”
“那就好。”我说,“你最近学习怎么样?”
“还行。”
挂了电话,我坐在床边,手指捏着手机,想着事。
梁永强这张嘴,迟早要把事情搅黄了。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一趟律所。那是林达给我推荐的,专门做经济纠纷案的律师,姓刘。
刘律师看了我手里的材料,点点头:“你这个案子,很清晰。”
“怎么说?”
“丁鹏和薛明华转移公司资产,这是既成事实。你的股份代持协议真实有效,法院完全支持你。”他顿了顿,“但是有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你要不要追究他们的刑事责任?”
我犹豫了。如果追究刑事责任,他们至少要坐三年。但那样一来,案子拖得久,我拿不到钱。
“暂时不追究。”我说,“先把股份拿回来再说。”
刘律师想了想:“行。那我给你起草一份诉状。”
从律所出来,我站在路边,看着车来车往。心里乱得很。我在犹豫,要不要给他们一个机会。
当晚,我接到林达的电话。她的声音带着哭腔:“王工,我被开除了。”
“什么情况?”
“丁鹏去查了系统日志,发现我导出了那些转账记录,”她说,“他说我泄密,让我收拾东西滚。”
“对不起,”我说,“是我连累了你。”
“没事,”林达吸了吸鼻子,“反正那家公司我也干不下去了。就是现在没工作,有点慌。”
“你现在在哪?我去找你。”
“不用了,我回家了。”
挂了电话,我坐在出租屋里,看着窗外的夜色,心里堵得慌。
第二天一早,我收到了刘律师发来的起诉书草稿。我看了两遍,确认没问题后,回了个“可以”。
三天后,法院送达通知。王峰起诉丁鹏、薛明华,要求确认代持股权的所有权。
消息传到公司,炸了锅。有好事的同事把这事翻来覆去讲,传到丁鹏耳朵里,他气得在办公室破口大骂。
我不在乎他怎么骂。我只在乎,那份属于我的东西,到底什么时候能拿回来。
开庭那天,我起了个大早,穿了件新买的衬衫。坐在出租屋里的小镜子前,看着镜子里那张有点陌生的脸。
瘦了,黑眼圈很重,但眼神很亮。
我穿上衬衫,扣好扣子。出门前,我在床头柜前站了几秒,敲了敲桌面,像是在给自己打气。
法庭不大,但坐满了人。旁听席上坐着几个公司老同事,还有林达。
丁鹏坐在被告席上,西装革履,但脸色很差。他看着我,眼睛里像是淬了毒。
法官宣读案件,问丁鹏认不认。
丁鹏站起来,说那张协议是伪造的,说我是被公司开除后心生不满,故意造谣生事。
法官转头看向我。
我拿出协议的复印件、原件,还有两个见证人的证言。法官看了看,点了点头。
丁鹏的脸色白了。
他没想到,我真把那协议找出来了。
休庭十五分钟后,法官宣布,股份代持协议有效,王峰拥有公司40%的技术股权。
丁鹏当场站了起来,像是要说什么。薛明华拉了拉他,他咬着牙坐下去了。
散庭后,我走出法院大门,阳光明晃晃的,刺得我有点睁不开眼。
林达追上来,眼圈红红的:“王工,恭喜你。”
我笑了笑,有些苦笑。
“走吧,”我说,“我请你吃饭。”
那顿饭,很简单。一碗牛肉面,一份小菜。林达吃得不太多,碗里的面一直在搅。
“怎么了?”我问。
“王工,”她抬起头,“我想离职了。”
“没关系,”我说,“我也准备撤了。”
“去做什么?”
“做新公司。”我说,“自己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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