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日那天中午,肖雨薇往桌上摆了二十多道菜。
红烧肉、清蒸鲈鱼、排骨汤、糖醋里脊,每一道都是一大早起来做的。
郑秀芝进门的时候,手里还拎着从超市买的一只鸡,嘴里喊着:“我闺女最爱喝鸡汤,这鸡我挑的,肉嫩。”肖雨薇接过鸡,笑着说妈您坐着,我来炖。
她把鸡放进锅里,盖上盖子,顺手把火调小。
郑秀芝没注意到,她笑的时候,嘴角的弧度有点僵。
肖玉玲比他们晚来半小时。
一进门就喊累,往沙发上一瘫。
郑秀芝赶紧倒了杯茶端过去,又去厨房翻出一碟卤牛肉:“玲玲没吃饭吧?先垫垫肚子。”
饭桌上,郑秀芝只做一件事——夹菜。
一块红烧肉,两片鱼肚,三根排骨,都往女儿碗里堆。
肖鸿涛伸筷子去夹最远的那盘炒青菜,刚夹起来,郑秀芝就把盘子往女儿那边挪了挪:“玲玲爱吃这个。”
肖雨薇一直没说话。
她吃白饭,一口菜都没夹。
吃到一半,她放下筷子,筷子碰到碗沿,“嗒”的一声。
就那么一声,整个饭桌像是被人按了暂停键。
郑秀芝手里的筷子悬在半空,刚夹起的一块排骨还没放进肖玉玲碗里。
肖雨薇开口了,声音不大,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妈,今天饭桌上,您给玉玲夹了十三块肉,三块鱼腹,五块排骨,两个鸡腿。”她顿了一下,抬眼看向婆婆,“鸿涛一口没吃到,我也一口没吃到。”
郑秀芝的脸,先是白,然后红,最后紫了。
肖雨薇没停下来,声音很稳:“今天这桌菜,一共花了二百三十七块三毛。钱是我出,菜是我做,忙了一上午。”她拿起自己的碗,把最后一口白饭送进嘴里,慢慢嚼完,“鸿涛的工资,打哪儿去了,您比我清楚。”
饭桌上,一片死寂。
肖玉玲低着头,碗筷没再动过。
肖鸿涛坐在那里,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钉死了,嘴唇动了动,却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郑秀芝张了好几次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那表情,像是突然被什么东西噎住了。
01
三年前那个冬天的早上,肖雨薇还记得。
老家的院子不大,两棵银杏树的叶子落了一地,阳光从光秃秃的枝丫间漏下,洒在水泥地上。
肖鸿涛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羽绒服,站在树下等她。
那天是他们相亲第一次见面。
媒人说:这小伙子老实本分,在城里做物流调度,一个月能挣六七千,不大手大脚乱花钱。
肖雨薇那时候刚从一家小超市辞职,准备去另一家超市做收银主管。她对自己说,条件不用太好,人踏实就行,两个人一起过日子,苦点累点不怕。
相亲很顺利。
肖鸿涛说话声音不大,但句句实在,问她在超市上班累不累,说他要是在家可以帮她做晚饭。
就这一句话,肖雨薇心里暖了一下。
她觉得这人靠谱。
谈了大半年恋爱,两人就领了证。
肖鸿涛当时把工资卡递到她面前:“以后我工资全交,你管钱,我信你。”肖雨薇接过卡的时候,眼睛有点发酸。
她不是贪那点钱,就是觉得这个男人把她当自己人了。
婚后第一年,日子过得确实不错。
肖鸿涛每个月工资到账,她转存到家庭账户,留一部分做生活开销。
她自己也挣,一个月四五千,两个人的收入加起来,在小城市足够过得舒舒服服。
每个月还能攒下三五千,她心里盘算着,再攒两年,换个大点的房子,把公婆接来住几天也宽敞。
可事情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不对劲的?
肖雨薇后来想了很久,大概是婚后第十个月。
那天晚上,肖鸿涛下班回家,脸色不太好,在饭桌上吃得心不在焉。
她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事。
吃完饭洗碗的时候,肖雨薇注意到他的手机屏亮了一下,是条银行短信。
她瞄了一眼,脑袋“嗡”的一声——余额少了两千。
“你动过钱?”她放下手里的碗。
肖鸿涛沉默了几秒:“我妹说想换手机,让我支援两千块。”
“支援?”肖雨薇转过身看着他,“你跟我说过一声吗?”
“我以为……”肖鸿涛的声音越来越小,“就两千块,不是什么大事。”
肖雨薇没再多说。
她知道小姑子肖玉玲的情况——二十八岁,初中毕业后就没正经上过班,三天两头换工作,干得最久的一份是在服装厂做了四个月。
郑秀芝提起这个女儿就叹气:“玲玲命苦,没文化,找不到好工作。”可命苦归命苦,也不能让哥嫂一直贴补吧?
那两千块肖鸿涛没要回来,肖雨薇也没再提。她心想,算了,就这一次。
可她错了。
02
过完婚后第二个春节,肖雨薇发现自己错了。
那次回婆家过年,郑秀芝做了一大桌子菜。
肖玉玲带着男朋友来的,往饭桌前一坐就掏出手机刷视频。
肖雨薇在厨房帮婆婆端菜,一盆盆端上桌,她自己一口还没吃上。
吃饭的时候,郑秀芝不停地往肖玉玲碗里夹菜,鱼肉要挑了刺再放进去,排骨要挑最大块的。
肖玉玲的男朋友坐在旁边,也没觉得不好意思,自己吃自己的。
肖鸿涛坐在那儿,夹菜也夹得小心翼翼的,像是怕夹多了他妈不高兴。
“妈,您多吃点。”肖雨薇给婆婆夹了一筷子青菜。
郑秀芝摆摆手:“我不用,你给玲玲夹。”
那天晚上走的时候,肖雨薇在车上一句话不说。
肖鸿涛开着车,收音机里放着老歌,他不知道说什么,就跟着旋律哼哼。
肖雨薇看着窗外一闪而过的路灯,心里堵得慌。
“鸿涛。”她开口了,“你妈这态度,是不是有点过了?”
“什么态度?”
“吃饭只顾着你妹。”
“她从小就这样,习惯了。”
“你习惯,我不习惯。”
肖鸿涛没再说话。
车里的气氛一下子就僵了。
到了小区楼下,肖鸿涛熄了火,坐在驾驶座上没动。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说了一句:“雨薇,我妈不容易。我爸走得早,她一个人拉扯我们兄妹长大。玲玲为了让我读书,初中的时候就说不想上了,去工厂干活挣钱供我念高中。”
肖雨薇听着,鼻子酸了一下。
不是酸郑秀芝的不容易,是酸肖鸿涛把这件事当成理所当然的理由。
不容易就能一直贴补?
人家付出过就必须一辈子欠着?
“我知道。”她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可这也不能一辈子都这样。玲玲也该想想自己该怎么过日子,不能让你妈养她一辈子吧?”
“再说吧。”肖鸿涛下了车。
再说吧。这是他的口头禅。有问题了,就说这句。拖到后来,就不了了之了。
那之后的半年里,肖雨薇数过,郑秀芝前前后后来家里拿了七次钱。
最少的一次六百,最多的一次三千。
理由五花八门——玲玲要交房租、玲玲要买社保、玲玲生病了需要看医生。
每一次,肖鸿涛都答应。
每一笔,肖雨薇都记着。
她专门找了个记账本,把那些数目一笔一笔记下来。她不是小气,她就想看看,这个家到底还要填多大的窟窿。
填来填去,填到第三年,窟窿变成了无底洞。
03
那天下班回家,肖鸿涛的表情跟平时不一样。
他在客厅坐了很久,手里攥着手机,屏幕亮了又灭,灭了又亮。肖雨薇从厨房端了菜出来,看他那副样子,心里隐隐觉得不对劲。
“怎么了?公司的事?”
“不是。”他抬起头,“有件事想跟你商量。”
“你说。”
“以后工资卡,我自己管。每个月我给你两千五,咱俩各管各的。”
空气像是一下子凝固了。
肖雨薇手里的盘子“嗒”地落在桌上,她盯着肖鸿涛看了好一会儿。他不敢看她,低头用拇指指甲抠手机壳边缘,一下一下,抠得咔咔响。
“为什么?”
“我就是……”他咽了一下口水,“觉得自己手里得有点钱,有时候我妹那边有个急事,我也不用每次都得先问你。”
肖雨薇记住了这句话——“先问你”。
也就是说,在他心里,她对他的管束,让他不舒服了。
“你妈又让你给钱?”她没有拐弯抹角。
“不是……是我自己想的。”
“鸿涛,你别骗我。”
肖鸿涛没说话,但那沉默比任何回答都诚实。
肖雨薇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在餐桌旁坐下。
她看着肖鸿涛,心里翻江倒海。
三年了,她以为这个男人把她当自己人,可现在他告诉她,钱要自己管了。
“好。”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得让自己都意外,“二千五就二千五。不过家里的开销,你心里有数就行。”
她站起来,继续盛饭吃饭。肖鸿涛愣在那里,他怎么也没想到她会答应得这么干脆。
那顿晚饭,两个人面对面坐着,谁也没再说话。筷子碰碗的声音,比任何言语都重。肖雨薇嚼着饭,觉得今天这米有点硬,硬得她咽不下去。
吃完饭,肖鸿涛去洗澡了。
肖雨薇一个人在厨房洗碗,水哗哗地流,她站在水槽前,眼眶红了。
她没哭。
她就是觉得心里那个东西,那个她一直以为很暖很踏实的东西,正在一点一点碎掉。
她用袖子抹了一下眼睛,继续刷碗。盘子洗干净了,筷子一根一根地擦干。她把碗筷放进沥水架,拉开抽屉,拿出那个记账本。
从明天开始,她要记下每一笔。
不光是菜钱,是花出去的每一分钱。她要看看,她的丈夫,那个说过“我信你”的男人,到底要把这个家折腾成什么样。
04
这件事之后的第二天,肖雨薇就开始变了。
她不再往家里添置任何东西。
那台用了两年的洗衣机,每次脱水都抖得跟筛糠似的,她只是多按几次甩干按钮,根本没想过去修。
茶几上那盆快枯死的绿萝,她也懒得浇水了,就让它枯着。
冰箱里的东西,以前她会看着缺什么就补什么,现在她按自己的工资来安排。
两千五,一个月买菜钱,水电气费,剩下的才留一点给儿子买点零食。
那台冰箱有一次发出怪响,她没叫人修,而是打开冰箱门,把那袋过期的青菜扔了,然后把温度调到更低,像在跟自己较劲。
肖鸿涛问她要不要修洗衣机。
“不用,有钱你留着给玲玲买新手机。”她说这话的时候,面无表情。
肖鸿涛的脸僵了,张了张嘴,最后什么也没说。
半个月里,郑秀芝来了家里两趟。
第一趟是来拿肖鸿涛的旧衣服,说要给玲玲的男朋友穿。
肖雨薇没拦着,让她随便挑。
郑秀芝挑了几件,又顺手拿走了厨房里一瓶还没开封的花生油。
肖雨薇看见了,没说什么。
第二趟是周末来的,肖玉玲也来了。
母女俩坐在客厅里聊了快两小时。
肖雨薇在厨房忙活,能断断续续听到一些话。
“鸿涛最近没给你钱?”这是郑秀芝的声音。
“没,哥说以后钱自己管了。”这是肖玉玲的声音。
后面的话就听不清了,但肖雨薇能感觉到婆婆的视线朝她这边飘过来,带着刺。
她们走的时候,肖雨薇注意到茶几上少了盒快吃完的巧克力,是过年时候别人送的。她心里清楚,这是给肖玉玲带走了。
那天晚上,肖鸿涛回家后,肖雨薇故意随口问了句:“今天你妈来了?”
“嗯,来看玲玲。”
“你妈拿了一瓶花生油。”
肖鸿涛没说话,只是“嗯”了一声,去厨房倒了杯水。
他居然为那瓶花生油生气。肖雨薇心想。可她什么都没说。
她在心里默默地做了一件事——跟自己较劲。
她开始把每一个月存下的钱,一分不少地放在一个信封里,写上日期,锁进床头柜的抽屉。
她是准备用这笔钱办一件大事。
那天晚上,她在记账本上画了一个大大的圆圈,又在旁边写了一个字——“忍”。
这个字是咬着牙写出来的。
她知道这口气,还没到出的时候。
05
那天晚上,肖鸿涛的同事请他喝酒。他打车回来时,已经快夜里十一点了。
肖雨薇刚哄完五岁的儿子睡着,自己也困得快睁不开眼。
听见开门锁的声音,她翻了个身,没打算起身去接他。
脚步声踉踉跄跄进了卧室,伴着床垫的嘎吱声和几声含糊的哼哼,好像是用脚把鞋蹬掉了。
“喝多了?要不要喝水?”
“不用……”他含糊不清地翻了个身,外套都没脱,“睡吧,困死我了。”
没到五分钟,鼾声就起来了。那鼾声又响又沉,像有人在她耳边敲鼓,敲得她毫无睡意。
她被吵得睡不着,索性坐起来想去厨房倒杯水。
穿拖鞋的时候,余光扫到他的外套口袋鼓鼓囊囊的,露出半截手机。
手机没锁,屏幕还亮着,大概是醉得忘了关。
她本没打算看。
可那条消息刚好弹出来,自动预览的那句话像一根针,扎进了她的眼睛:“哥,那两万块钱收到了。你帮我瞒住嫂子,千万别说漏嘴了。”
肖雨薇的手,停在半空中。
她慢慢拿起手机,手指有点抖。她点开聊天界面,往上翻了翻——没有。之前的聊天记录全被删了。只有今晚这一句。
她退出来,打开银行APP。登录密码她知道,是她和肖鸿涛第一次约会那天的日期。转账记录让她整个人像被泼了一盆冷水:“X年X月X日,转账支出20000.00元,余额112.50元。”
收款方,是肖玉玲。
她坐在床边,手机握在手里,手心里全是汗。
屏幕上还映着那个数字和收款人头像。
她盯着那串冰冷的数字,耳边是丈夫如雷的鼾声,心里有个声音反反复复问着同一个问题:他什么时候转的?
那两万块,他又是怎么瞒过去的?
她深呼吸了三下,把手机轻轻放回他的口袋。
然后站起身,走到客厅,把门掩上。
客厅里只有挂钟在嘀嗒嘀嗒地走,一下一下地敲在她心坎上。
她坐了很久,一动不动。
窗外的路灯把树影打在地板上,摇摇晃晃的,像此刻她那颗悬着的心。
十二点,一点,两点。
她没开灯,就那么坐着。茶几上放着一个信封装的钱,那是她最近三个月攒下来的,一共五百八十块。她伸手摸了摸信封的厚度,然后攥紧了。
她下定决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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