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落下来的时候,我已经在山里转了大半天。
肩上背篓湿透了,草药叶子耷拉着往下淌水。脚下的路滑得像抹了油,踩一脚就往外溜。
我抬头看见那个山洞。
黑乎乎的洞口像张大嘴,能吞人一样。但顾不上那么多了,雨越下越大,再淋下去我非得感冒不可。
进了洞,眼前的光让我愣住了。
火堆烧得正旺,噼里啪啦地响。一个年轻女人坐在火堆边,衣襟撩到一半,怀里抱着个孩子。
她抬头看见我,整个人的动作一下就停了。
我也停了。
是傅璐瑶。
村里人嘴里的那个俏寡妇。
她慢慢把孩子放下,站起身,一步步往洞口走。眼睛红红的,像刚哭过。
走到洞口,她往那儿一站。不躲雨,也不说话,就那么堵着路。
“韩英耀。”
她叫我名字的时候声音发抖。
“今天是你自己撞上来的。两年前的事,你今天必须给我一个说法。”
我的脑子嗡的一下,雨水顺着衣领往下淌,浑身发凉。
01
我叫韩英耀,二十六了还没成家。
不是我不想,是家里穷,还摊上娘那一身的病。
我娘有哮喘,一到换季就喘不上气,嗓子跟拉风箱似的。村里老中医梁来福给开了方子,可那药得常吃才行,一年到头光药钱就是一笔大开销。
我爹死得早,二十年前进山采药,摔下悬崖没了。
这些年就我跟娘两个人过。
爹走后,家里就剩下三间破瓦房,外加一张祖传的药方。那药方听说是治哮喘的,我爹活着的时候总说要配出来,但一直没凑齐药材。
我跟着梁来福学了几年医,认得几味草药,就隔三差五往山里钻。
采了药背回来,晾干了卖给镇上药铺,换点钱给我娘买药。
我这人闷,不爱说话,村里人说我老实,其实就是窝囊。从来不跟人争,从来不跟人吵。
可那天在山洞里,傅璐瑶那句“你必须给我个说法”,让我整个人都懵了。
“你、你说啥?”我往后退了半步。
傅璐瑶抱着孩子,死死盯着我。
“你别装傻。”她说,“韩志强死的那天,有人看见你跟他一起上的山。你敢说不是你?”
我心虚了。
两年前的那天,我确实见过韩志强。
那个山里,那天我上山采药,撞见韩志强鬼鬼祟祟地蹲在我师父梁来福种的药田边。他手里握着几株挖出来的草药,正是我在找的何首乌。
我跟他吵了一架。
“这是你师父种的?凭什么?”他不认账。
我说这是我师父费了好大劲才引种成功的,全村人都知道。他要是缺药,跟师父说一声,师父不会不给他。
韩志强瞪了我一眼,把药材往背篓里一塞,转身就走。
我没追上他。
后来就出了事。
村里人都说韩志强是失足摔死的,没人起疑。可我那天确确实实跟他吵过,这事要是让人知道,我就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
所以我一直瞒着。
“我……”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傅璐瑶的眼泪掉下来了。
“你瞒得了别人,瞒不了我。”她抱着孩子往我面前走了两步,“韩志强出事那天早上,他跟我说过一句话。他说,今天去山里见一个人,要是回不来,就是那个人害的。”
我后背一阵发凉。
“你……你这话是啥意思?”
“我啥意思你心里清楚。”傅璐瑶咬着牙,“你跟他吵了架,他就摔死了。这世上哪有这么巧的事?”
我急了。
“不是你想的那样!我没推他,我是跟他吵了架,可他摔下去的时候,我还在那站着呢。”
“那你为什么不早点说?”
我被问住了。
是啊,我为什么不早点说?
怕惹麻烦,怕被人怀疑,怕我娘没人管。说到底,还是自私。
我低下了头。
“我错了。”我说,“那天的事,我跟你讲清楚。”
02
火堆快灭了,只剩几根枯枝在冒着烟。
傅璐瑶把孩子重新裹好,又在火堆上加了几根干柴。火光映在她脸上,眼睛还是红的,但情绪已经稳下来了。
我把那天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韩志强偷挖药田,我跟他理论,他急了要动手。我往后躲,他扑了个空,一脚踩在湿滑的苔藓上,整个人往悬崖边滑。
“我去拉他,手都伸出去了。”
我的心揪起来。
“他甩开我,还喊了一句——‘别碰我’。”
然后就掉下去了。
那悬崖少说有七八丈深,底下全是乱石。我趴在地上往下看,什么都看不清。喊了好几声,也没人应。
我当时吓得腿都软了。
跑下山,跑到村里,想喊人去救人。可走到村口又停下了。
韩志强偷挖草药的事要是抖出去,他就完了。村里人最忌讳偷摸狗的事,到时候他颜面尽失不说,他爹娘在村里也抬不起头。
我犹豫了。
等我喊到人再上山去,找到他的时候,人已经不行了。
村里人说他失足坠崖,没人起疑。我也就没提那天争吵的事。
“这事都怪我。”我说,“我要是早点喊人,说不定他还活着。”
傅璐瑶没说话。
她低着头,把孩子抱在怀里,下巴搁在孩子头顶上。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
“偷挖草药的事,他跟我提过。”
我愣住了。
“他跟你说过?”
傅璐瑶点点头。
“那天回家,他手里攥着几根草,高兴得跟啥似的。他说,卖了这药,就能带我和小勇去镇上住,再也不在这穷山沟里熬了。”
傅璐瑶说着说着声音就哽咽了。
“我问他哪来的药,他不说。后来我再问,他就急了,凶了我一顿。”
“我哪知道那药是你师父种的。”
我心里不是滋味。
韩志强也是个苦命人。娶了个漂亮媳妇,生了儿子,日子刚有点盼头,人就没了。
“那你现在知道真相了。”我说,“我没害他,信不信由你。”
傅璐瑶抬起头,看着我的眼睛。
“你说的我都信了。”
我松了一口气。
“但你得帮我做一件事。”
我心里咯噔一下。
“啥事?”
“帮我查查韩志强死前三天,跟他说的那个秘密。”
“啥秘密?”
傅璐瑶咬了咬嘴唇。
“他说他在山里发现了一个大秘密,说如果卖药的生意做成了,就带我离开这里,再也不回来。”
“我当时问他是什么秘密,他不肯说,只说是二十年前的事。”
二十年前的事?
我脑子里一闪。
二十年前,这个村子最大的事,不就是我爹摔死在山上吗?
“你……你丈夫说的那个秘密,没准跟我们家有关系。”
傅璐瑶盯着我,等着我往下说。
“二十年前,我爹也是在山上摔死的。”我说,“好多人说他采到什么值钱的药材被人盯上了,也有人说他是失足。”
“那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也不知道。”我摇摇头,“我家那帮亲戚,从没人提过这事。”
傅璐瑶沉默了一会儿。
“这么说的话,你爹的死也蹊跷?”
“我不敢乱想,但……”我说,“你这个想法,跟我师父梁来福生前说的那些话,碰上了。”
“梁来福?”
“我师父,村里那个老中医。”我说,“他死了快半年了。”
03
梁来福的死,我心里一直不踏实。
那天我像往常一样上山采药,回来的时候发现他没在家。问了他邻居,说是一大早就背着背篓进山了。
我等到天黑他都没回来。
第二天早上,村里人在山涧里找到了他。
摔死的。
跟他师父——也就是我爹——一个死法。
我当时就觉得不对劲。我师父在山里走了几十年,哪条路好走哪条路不好走,闭着眼睛都认得出来。他怎么可能会摔死?
可村里人都说是意外。
“你师父去世之前,有没有跟你说过什么?”傅璐瑶问。
我想了想。
“说过一句话。”
“什么话?”
“山里有只狐狸,藏了二十年,该现形了。”
傅璐瑶的脸色变了。
“这话……是啥意思?”
“我也不知道。”我说,“当时他说完就走了,我也没当回事。后来他出了事,我才觉得这话不对劲。”
洞外雨还在下,噼里啪啦的。
“你手里有证据吗?”傅璐瑶问。
“什么证据?”
“证明你师父不是意外死的证据。”她说,“还有你爹的事,二十年了,总该留点什么吧?”
我摇摇头。
“我师父留下一个包裹,让村里人转交给我。里面是一封信和一本旧药札,我还没仔细看。”
“信呢?”
“在家呢。”我说,“我娘收起来了。”
傅璐瑶看了我一眼。
“韩英耀,你觉得你爹和你师父的死,是同一个原因吗?”
我喉咙有点干。
“不知道。”我说,“但如果有关系,我那大哥韩玉玮,恐怕脱不了干系。”
“韩玉玮?”傅璐瑶瞪大了眼睛,“就是你们村那个在县里当干部的大哥?”
“就是他。”我说,“我爹死之前,他刚从部队回来没多久。后来他去了县城供销社上班,再没回来过。”
“他跟你爹的死有关?”
“我说不好。”我叹了口气,“但我师父死之前几个月,他回村来过一次,跟我师父在屋里待了很久,出来的时候脸色很难看。”
傅璐瑶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韩英耀,你信不信这世上有一脉相承的毒?”
我没听懂。
傅璐瑶说:“韩志强偷你师父种的草药,摔死了。你师父自己摔死了。你爹也摔死了。这三个人的死,都跟山有关,都跟那东西有关。”
她说的“那东西”,指的是药方。
我沉默了。
因为我也说不清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但我知道,我再装傻下去,怕是连自己都要被坑进去。
“你现在怎么办?”傅璐瑶问。
“我想查清楚。”我说,“我先回去看看师父留的那封信写了啥。”
“那我呢?”
“你先带着小勇回家,别到处乱跑。”我说,“等我查出东西了,再告诉你。”
但是她的眼神里,分明写着两个字——不信。
04
回到家的时候,雨还没停。
我娘坐在屋门口,披着件旧棉袄,见我从泥里走进来,吓了一跳。
“咋淋成这样?”
“没事,找地方躲了会儿雨。”
我把背篓放在屋檐下,走进堂屋,擦了擦身上的水。
“娘,师父留给我的那个包裹呢?”
“在柜子里锁着呢。”我娘站起来,“我去给你拿。”
她从柜子里翻出一个布包,递给我。
我接过来,坐在灯下,一层层打开。
里面是一封信和一个旧药札。
信是梁来福写的,字歪歪扭扭的,不像是他平日的字迹。看得出来,他写这封信的时候很紧张。
信中写道:英耀,见字如面。这些年我一直瞒着你一件事。你爹他,不是失足摔死的。他是被人从背后推下去的。
我捧信纸的手抖了。
而推他的人,就是你大哥韩玉玮。
我爹当年进山采药,找到了那株百年山参。我爹按着祖传药方,制出来三颗参丸。
第一颗给了当年病重的外公。外公吃下去,病好了。
第二颗没来得及用。
第三颗,你大哥知道之后,就一直在眼皮底下盯着。
你那大哥表面上是个好大哥,骨子里却是个要钱不要命的。他让你爹交出药方,你爹不肯。他跟你爹动了手,你爹没撑住,被他推下了悬崖。
你爹走的时候手里还攥着那三颗参丸的外壳。
你大哥把那三颗壳子翻了个遍也没找到药方,最后只得作罢。
可他不甘心。
去年他不知道怎么知道了这件事,又盯上了我。我知道他迟早要对我不利,所以提前把这封信写好。
英耀,药方我藏在梁家老宅的暗格里。要是我哪天出了意外,你就把那药方拿走吧。
至于你大哥,你愿意告就告,不愿意告就别管。他这么多年没干好事,迟早会遭报应。
我看完信,整个人都傻了。
我娘的哮喘病犯了,喘得直不起腰。
我赶紧去给她熬了碗药。
喂我娘喝完药,扶她躺下,我拿着信回了自己屋。
我看了一遍又一遍。
眼泪不知道啥时候淌下来的。
我爹,我师父,还有韩志强,三条命。
都是他一个人欠的。
05
那一夜我没合眼。
第二天一大早,我揣着信出了门。
我没去找梁家老宅,我知道那暗格没那么好找。我直接去了傅璐瑶家。
她家住在村东头,三间土坯房,院子小,墙也不高,门口堆着几捆柴火。
我敲了门。
傅璐瑶来开门,头发乱蓬蓬的,眼睛下面青黑一片,一看就是没睡好。
“你怎么来了?”
“进来说。”
我闪进屋。
小勇在炕上睡着,身上盖着半截破被子。
“你看看这个。”我把信递给她。
傅璐瑶接过去,低着头看完了。
她的手抖得厉害,眼泪一颗一颗砸在信纸上。
“你大哥……真是个畜生。”
“我知道。”我说,“但现在光骂他没用,我得想办法让他认罪。”
“你打算怎么办?”
“我先去找药方。”我说,“师父说药方藏在梁家老宅的暗格里,我得把它找出来。”
“找到了又能怎样?”
“药方上没准有你丈夫和你师父的名字。”我说,“只要找到药方,再加上你这块布片,就能去告他。”
“可药方只是师父留给我的遗物,又不是证据。”
“可至少能证明我师父不是我爹害的。”我说,“药方上有我爹的名字,有我师父的签名,还有年份。这东西就算在法庭上,也不是一点用都没有。”
“你不信我?”
“我信你。”她说,“可我信你有什么用?你一个人,能斗得过韩玉玮吗?”
“斗不过也得斗。”我说,“三条命,不能白死。”
傅璐瑶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
“韩英耀,你知道我为什么一直没走吗?”
我愣了。
“我以为你知道。”她说,“我跟你师父有约定。你师父托我照顾你。”
“什么?”
“你师父出事之前,跟我说过一句话。”傅璐瑶说,“他说,要是他出了事,让我一定要帮你。因为你才是那个能让真相大白天下的人。”
我听傻了。
“我师父……跟你说过这话?”
“嗯。”傅璐瑶点点头,“他还给了我一封信,说要是你来找我,就让我把信交给你。”
她从枕头里抽出一封信,递给我。
我接过来,拆开一看。是我师父的字迹。
上面写着——
英耀,你要找的药方,不在梁家老宅。
在梁家老宅后面那棵桂花树底下。
我提笔写这封信的时候,已经感觉到有人在盯着我。
韩玉玮的眼线,无处不在。
我活不长了。
但药方不能断。
当年你爹制成了三颗参丸,第一颗救了你外公,第二颗你爹让我保管。
我把那颗参丸藏在了桂花树底下。
英耀,药丸带在身上,千万别乱放。
只要药丸还在,你就有证据。
我跟你爹,九泉之下也能瞑目了。
我看完信,腿发软,靠在门框上。
傅璐瑶看着我。
“现在你信了吧?”
我说不出话来。
06
当天晚上,我跟傅璐瑶商量好,第二天一早去梁家老宅挖药丸。
可天不遂人愿。
第二天鸡刚叫头遍,村里就炸了锅。
有人喊了一声:“梁家老宅塌了!”
我从炕上弹起来,鞋都没穿就往外跑。
梁家老宅门口围了一大圈人。
房子塌了一半,瓦片碎了一地,墙上的土坯崩得到处都是。
支书站在人群里,脸色铁青。
“咋回事?”
“昨晚雨太大墙泡软了,半夜塌的。”有人说。
可我看了一眼塌掉的方向——正是桂花树那边。
我不知道这是不是巧合。
但我心里清楚,再不挖,那药丸就没了。
我悄悄退出去,绕到老宅后面。
那棵桂花树还立着,枝丫断了几根,叶子掉了一地。
我蹲下去,用镰刀扒开土。
挖了大概一拃深,手碰到一个硬东西。
我拿出来一看——一个拳头大小的瓦罐,封着蜡。
瓦罐外面裹着一层油纸,油纸上写着“韩守信”三个字。
是我爹的名字。
我把瓦罐揣进怀里,正要站起来,身后有人冷冷说了一句。
“韩英耀,你手里拿的是啥?”
我回头一看,后背的汗毛都竖起来了。
我大哥韩玉玮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我身后,穿着一件灰的确良衬衫,头发梳得油光水滑的。
“大哥……”
“我问你,手上拿的啥?”
“没、没啥。”
“给我看看。”
“没啥好看的。”我把瓦罐往怀里藏了藏。
韩玉玮的脸拉下来,伸手就要抢。
我往后一退,脚下一滑,摔了一跤。
瓦罐磕在地上,碎了。
一颗黑不溜秋的药丸滚了出来。
韩玉玮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拿来!”
他弯腰要捡。我抢先一把抓起药丸,塞进嘴里,嚼了几下,咽了下去。
“你——你疯了?!”韩玉玮的脸涨得通红,“这药丸多少钱你知道吗?”
“我不知道。”我嚼着药丸,满嘴苦味,“但我知道它是我爹的,不是你韩玉玮的。”
韩玉玮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我骂了半天。
“行!韩英耀,你有种!”他转身走了,“我让你知道得罪我的下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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