考试失败这件事，古人经历的比我们惨烈得多——他们考的不是高考，是科举。一辈子只考这一条路，考不上，人生直接归零。但有几个人的故事，把这"归零"硬生生写出了另外的版本。
蒲松龄第一次进考场那年，19岁。
县试、府试、院试连过三关，拿了秀才第一名。整个淄川县都在传：这后生前途无量。
然后他开启了一件事，从19岁干到了63岁——乡试。考举人。每三年一次。考了四十四年，十五六次，一次都没过。
有记录的他最后一次进考场是康熙四十一年，63岁。从考场出来以后他大病一场，差点没挺过去。病好以后再没进过考场。
他给朋友写信说过一句话，大意是：我这辈子别的本事没有，就"耐考"。
同期的同学，有的已经做到尚书、大学士——相当于今天的正国级。他一个六十多岁的老秀才，在乡下的私塾里教书，闲下来就趴在桌上写狐仙鬼怪的故事。写了就拿到集市上去卖，卖不了几个钱，但有人看。后来他攒够了一本书，叫《聊斋志异》，四百九十多篇。
蒲松龄活着的时候，《聊斋》没有正式出版。手抄本在民间流传，有人当奇闻轶事读，有人说"此乃游戏之作不足为训"。
他死在1715年，康熙五十四年正月。享年76岁。
《聊斋志异》在他死后五十年才正式刊行。然后就是《画皮》《聂小倩》《促织》《罗刹海市》——你到今天还在看、还在拍、还在聊。他所有考上的同学，你现在一个名字都叫不出来。但那个考了四十四年没考上的老秀才——全世界都知道他叫蒲松龄。
比蒲松龄惨的还有一个——洪秀全。
广东花县人，家里务农，七岁进私塾，从小被乡里夸"神童"。13岁过了县试，拿到了参加府试的资格。然后连考四次府试，全挂。连秀才都没考上。
第三次考砸之后，他25岁，精神崩溃了。高烧昏迷了四十多天，床上胡话连篇。醒来以后他跟所有人说——他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到了天上，一个金发黑袍的老人说：你是我的二儿子，下去诛妖救人。
第四次考砸是1843年，他31岁。这次他没发疯，而是很安静地回到花县，开始仔细研究一本以前随手翻过的基督教传教小册子。然后创立了拜上帝会，说自己是上帝的二儿子、耶稣的弟弟。
后来的事情，清朝的每一个角落都被震动了——太平天国，前后十四年，波及大半个中国，数千万人丧生。
历史书上把洪秀全写成"农民起义领袖""太平天国天王"。但你翻回最开始——就是一个连考四次都挂了的年轻人，站在广州贡院门口，看着榜单上没有自己的名字。差一点精神崩溃。然后他选择了一条没有人能预判的路。
中国历史上最大规模的起义之一，追到源头，是四次连秀才都考不上的失败。
还有一个人，比他们俩更惨——唐寅，唐伯虎。
整个明朝最有才华的人之一，16岁中苏州府试第一名，28岁中应天府乡试第一名。全南京城的读书人都在赌他：这后生明年去北京会试，必中。
然后他去了。他那年的考题有一道特别偏，全场没几个人答得上来。唯独唐寅和他一个朋友答得漂亮。考完以后消息一出来，京城哗然——有人举报舞弊。
调查结果是：唐寅没有作弊。但他确实在考前跟主考官之一程敏政有过一次会面，讨论过学问，还送了自己编的一本书。这在明朝礼法上属于"嫌疑"。明孝宗的处理是——唐寅和那个朋友一同从进士名录里除名，终身取消科举资格。
他没有考砸。他考得很好。但他还是被踢出了科举的大门。
此后的唐寅，酗酒、放浪、穷困潦倒。他的画越画越好，他的钱越花越少。晚年住在桃花坞，靠卖画为生。他写过两句诗——"闲来写就青山卖，不使人间造孽钱。"
被取消功名之后他还有一句更出名的话，刻在他给自己画的墓志铭上——
"我也不登天子船，我也不上长安眠。姑苏城外一茅屋，万树桃花月满天。"
意思是：你们的船我不上了，你们的京我不去了。我就在苏州城外搭个茅草棚，门前万树桃花，对月喝酒。够了。
后来他死在桃花坞。死的时候穷得连棺材都靠朋友凑钱买的。
但那万树桃花，到今天还开在无数人的心头。
蒲松龄考了四十四年没中，洪秀全考了四次疯了，唐伯虎考得太好被踢出门。
三个被科举拒绝的人，书生意气也好、疯癫造反也好、放浪形骸也好——最后都在命运给的那扇关上的门旁边，找到了另一种活法。
蒲松龄在他的《聊斋》里写过一个故事叫《叶生》。一个穷书生，文章写得好但考试总不过。后来遇到一位赏识他的县令，资助他进京赶考，还是落榜。叶生回到家，妻子一见他就吓得大叫——他已经死了好几个月了，回来的只是他的魂。
蒲松龄在故事结尾加了一段话。大意是：天下像叶生这样的人不知道有多少。他们把一辈子的心血都赌在了一张榜单上，但那张榜单从来不告诉他们对还是不对。
他不知道死后五十年，全世界都会读他的书。
洪秀全也不知道自己会发动一场差点改朝换代的起义。
唐伯虎也不知道五百年后，人们记住的不是那年进士榜上的状元是谁，而是桃花坞里那个不登天子船的人。
没有哪条路是唯一的路。科举是，高考也是。只是站在考场门口踮脚看榜的那个年轻人——不管是19岁的蒲松龄、25岁的洪秀全，还是28岁的唐伯虎——当时都不知道。
落榜以后的人生，比他们想象的要长得多。
（史据：蒲松龄生平据《蒲松龄年谱》及《聊斋志异·自序》。洪秀全据《太平天国史》及罗尔纲《太平天国史纲》。唐伯虎据《明史·文苑传》及《唐伯虎全集》。唐伯虎诗句引自《桃花庵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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