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的江城市,闷热得像一个巨大的蒸笼。
市委大楼里的空调开得呼呼作响,但走廊里依然弥漫着一股汗味和老旧地毯的霉味。
我踏进办公楼的瞬间,手机震动了。
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我深吸一口气,快步走向电梯。这个时间点,能打进我私人号码的人不多,能用这个加密频道的更是只有那几位。
“喂。”
“正阳,到了?”电话那头的声音沉稳有力。
“刚到,正在上楼。”我压低声音说。
“江城市的局面很复杂,你知道为什么派你去。”对方顿了顿,“李建国这个人,你父亲当年也拿他没办法。但你不一样,你是从上面空降下去的,他摸不清你的底牌。好好干,有问题随时报告。”
“明白。”
挂了电话,我已经站在三楼走廊的尽头。
这栋楼很旧,走廊两侧的墙皮有些剥落,地面是最老式的那种绿色水磨石,被来来往往的脚步磨得发亮。每一个经过我身边的干部都会微微点头,目光里夹杂着好奇和试探。
空降市委书记,三十七岁,从省里来的。
他们肯定在私下议论着:“这么年轻,能镇得住场子吗?”、“省里派下来的,背后肯定有人”、“李局长在这干了几十年,他能动得了老李?”
我嘴角带笑,目光落在那扇写着“书记办公室”的门上。
还没等我走到门口,身后传来一个不耐烦的声音:
“哎,你是新来的清洁工吧?门口保安怎么搞的,什么人都往里头放。”
我转过身。
一个穿着白衬衫、戴着实习工牌的年轻女孩站在我身后,手里端着一杯咖啡,眉头紧皱,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嫌弃。
“去,帮我把外卖拿上来,就在门口那个外卖柜里,单号是7983。”她把工牌朝我一晃,“我正忙着呢,没空下去拿,你反正也要去一楼。”
我愣了一秒,随即笑了。
清洁工?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穿着——深灰色的短袖衬衫,黑色长裤,脚上一双很普通的老北京布鞋。确实,跟这楼里那些穿白衬衫黑西裤的干部比起来,我这身打扮有点格格不入。
可我还没来得及开口,女孩已经不耐烦地把一张二十块钱塞到我手里:“请你帮忙跑一趟,剩下的钱给你当跑腿费。快点啊,我都饿死了。”
实习生的工牌上写着:周婉清,市委办公室。
我看了看手里的钱,又看了看这个叫周婉清的年轻女孩,嘴边漾开一个笑。
“好,我这就去。”
我转身下楼,在门口的外卖柜里找到了单号7983的外卖。是一份麻辣烫,塑料袋被汤泡得鼓鼓囊囊的,隔着袋子都能闻到那股浓郁的辣味。
我拎着外卖上楼,走到三楼的时候,正好撞见李建国从会议室里出来。
李建国,五十二岁,江城市局的局长,在这座城市已经经营了二十多年。
他看见我手里拎着外卖,眉头微微一皱,随即挤出一个笑容:“秦书记,您怎么……还亲自拿外卖?”
“顺手。”我把外卖递给走过来的周婉清,“周实习生的外卖,我刚帮她拿上来的。”
周婉清接外卖的手僵在半空,她的脸色一瞬间变得奇怪起来。
“秦……书记?”她的声音有些发颤,“您是……您是秦正阳?新来的市委书记?”
“是啊。”我微笑着看她,“这个麻辣烫挺香的,赶紧吃吧,凉了就不好吃了。”
周婉清的脸一下子涨得通红,嘴唇张了张,半天没说出话来。
李建国的脸色也变了变,他朝周婉清瞪了一眼:“婉清,你怎么能让秦书记拿外卖?太不像话了!”
周婉清的眼眶瞬间红了,她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我……我不知道……我以为是……”
“算了。”我摆摆手,看着周婉清,“小姑娘刚来,不认识人很正常。”
我转身走向办公室,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向李建国。
“对了,李局长。”
“秦书记请吩咐。”
“麻烦你等下到我办公室来一趟,”我轻笑一声,“正好,有些工作上的事情,我想跟你谈谈。”
李建国脸上的笑容没有什么变化,但他握着茶杯的手指骨节微微发白。
“是,秦书记,我马上到。”
我走进办公室,关上门。
楼外有汽车鸣笛声,远处有知了在拼命嘶叫。我站在窗边,看着楼下广场上那几个正在巡逻的武警,心里把刚才的细节过了一遍。
周婉清,实习生,二十四五岁的样子。
李建国看她的眼神不太对。
那种紧张,不是下属对上级的紧张,更像是……父亲对女儿的保护。
有意思。
我拉开抽屉,里面放着一份文件——李建国的个人履历和家庭情况。上面写得清清楚楚:李建国,配偶早故,独女李婉清,二十五岁,海外留学刚归国。
我挑了挑眉。
周婉清,李婉清。
连名字都懒得改全。
这个李建国,把他女儿安排进我身边当实习生,是想让她盯着我,还是想让她给我下马威?
我坐回办公桌后,手指轻轻敲着桌面,看着门口的方向。
李建国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秦书记,我来了。”
“请进。”
他推门进来的时候,身形微微挺直,像是在给自己打气。
我靠在椅背上,看着这个比我大了十五岁的男人,脸上的笑容不变。
“李局长,坐。”
他在我对面坐下,双手交握放在膝盖上,目光直视着我,像是在等待审判。
“秦书记,刚才那个周婉清不懂事,我回去一定好好批评她。”
“批评倒不用。”我摆摆手,“不过李局长,我想问问——周婉清这个实习生,是您亲自安排的吧?”
李建国的脸色微微一僵。
“这个……确实是我安排的。她是个好苗子,名校毕业,能力不错。秦书记要是不满意,我另换个人过来?”
“不用换。”我盯着他的眼睛,“挺好的。”
李建国的眉毛动了动,似乎没想到我会这么说。
“对了,李局长的爱人过世很久了吧?”我随意地拿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听说您一个人把女儿拉扯大,确实不容易。女儿出国留学回来,现在在哪个单位工作?”
李建国的脸色彻底变了。
他的手指在膝盖上微微颤抖,嘴唇抿成一条线,沉默了大概十秒才开口:“秦书记,我女儿她……在外面工作,不是在政府部门。”
“是吗?”我笑了笑,“那可巧了,周婉清长得挺像你的。”
办公室里安静了好几秒。
窗外的知了声格外刺耳。
“秦书记。”李建国的声音有些沙哑,“有些事……我回头向您汇报。但我向您保证,我安排婉清来这里,绝对没有恶意。”
“我没说你有恶意。”我站起身,走到窗边,“李局长,你在江城干了这么多年,我父亲当年也在这里工作过。你对这城市的感情,我能理解。我也相信,你是真心想把江城搞好。”
我转过身看着他:“只不过,可能是我们之间还不够了解。”
“所以,”我重新坐回椅子上,“从今天开始,每天你下班前来我办公室坐半个小时,咱们喝喝茶,聊聊工作,也聊聊家常。慢慢就了解了对吧?”
李建国愣住,他没想到我会说这个。
“行……行,秦书记说得对。”
“那就这么定了。”我朝门口做了个“请”的手势,“你去忙吧。”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时又转过身:“秦书记,今天的事……我会跟婉清好好谈谈。”
“不用谈。”我说,“让她明天继续来上班就行。年轻人嘛,总需要被敲打过才知道分寸。敲打过一次就够了,不用反复说。”
李建国的眼睛眯了眯,似乎想从我的表情里看出什么端倪。
但我只是在笑。
他点点头,转身出去了。
办公室再次安静下来。
我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帮我查一下,二十五年前,李建国和我父亲之间,到底发生过什么。”
挂了电话,我站起身,走到窗边。
楼下的梧桐树在午后的阳光里投下斑驳的树影,偶尔有一两只麻雀飞过。
那个实习生的脸又浮现在我眼前。
周婉清,不,李婉清。
她端着咖啡站在走廊上的样子,那双眼睛里的嫌弃和不耐烦,还有知道我身份后瞬间的慌乱——我总觉得,那慌乱背后,还有别的东西。
李建国为什么要让女儿来我手底下实习?
是为了试探我,还是为了别的什么?
我摇摇头,不再去想。
无论答案是什么,时间总会告诉我。
但我不知道的是,真正让我窒息的答案,远比我想象的要沉重得多。
01
第二天早上七点半,我准时走进市委大院。
昨晚我几乎没睡着。
江城的夜晚太热了,空调嗡嗡响了一整夜,我翻来覆去想了很久,想到父亲,想到李建国,想到那个叫周婉清的女孩。
我父亲秦卫国在二十六年前当过江城的副市长,后来升任省发改委主任,在我十二岁那年因公殉职。我对他的记忆越来越少,只剩下一些零散的片段——半夜里接不完的电话、永远锁着的书房抽屉、还有母亲有时深夜里哭的声音。
我选择从政,有一半原因是为了他。
我想知道他是个什么样的人,想知道他为什么为这座城市付出那么多。
而李建国——这个名字我从小听到大。
在官场里,他是个人物,谁都知道江城有个李建国,在这个城市经营了二十多年,手底下的关系盘根错节。
二十六年前,我父亲在江城当副市长的时候,李建国还是个小科长。
这二十六年间,我父亲命陨黄泉,李建国却步步高升。
这中间到底发生过什么?
我正想着,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
“请进。”
门推开,周婉清端着一杯茶走进来,低着头,声音很小:“秦书记早,我给您泡了杯茶。”
她把茶杯轻轻放在我桌上,然后退了两步站着,手指揪着衣角,一副局促不安的样子。
和昨天那个趾高气扬的模样判若两人。
“谢谢。”我拿起茶杯喝了一口,“还不错,龙井?”
“嗯,西湖龙井。”她抬起眼睛看了我一眼,又迅速低下,“秦书记,昨天的事……对不起,我真的不知道您是书记,我以为是新来的清洁工。”
“不用道歉。”我放下茶杯,“我穿着布鞋来上班,确实不像书记。”
周婉清愣了一下,抬起头来看我,发现我确实穿着老北京布鞋,脸上的表情松弛了一些。
“秦书记,您……真的不生气?”
“有什么好生气的?你不认识我,不认识就对了。我要是一来江城就到处被人认出来,那才有问题。”
她咬了咬嘴唇,犹豫了一会儿,又开口:“那……那我还能继续在这里实习吗?”
“当然能。”我说,“不过既然你是实习的,就要好好学。我桌上这些文件,你等一下拿去看看,熟悉一下市里的情况。”
“好!谢谢秦书记!”她的眼睛里亮了一下,语气也轻松了不少。
她转身的时候,我注意到她脖子上挂着的项链坠子,是一个小天使的造型。
这个年纪的女孩戴天使吊坠,倒是少见。
“周婉清。”我叫住她。
她转过身来:“秦书记,您叫我?”
“你多大了?”
“二十四。”
“刚毕业?”
“嗯,去年从英国回来的,学的是公共管理。”
“那专业对口,好好干。”
她点点头,眼神里有些我看不太懂的情绪,好像有点愧疚,又好像有点感激,还有点别的什么。
等她关上门出去了,我拿起桌上的内部通讯录,翻到人事那一栏看了看周婉清的资料。
周婉清,女,24岁,海归硕士,以实习生的身份被安排在市委办公室,推荐人是李建国。
推荐理由写得很含糊——业务能力强,能胜任本职工作。
我放下通讯录,心里有了数。
这时,办公桌上的内线电话响了。
“秦书记,外面有人找您,说是省纪委的。”秘书的声音有些发紧。
省纪委?
我眉头微微一挑。
“请他进来。”
挂了电话,我整理了一下衣领,心里迅速盘算着。我刚来第二天,省纪委就有人来,这速度也太快了。
是例行公事,还是有人举报?
门被推开,进来的是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穿着白色短袖衬衫,手里提着一个黑色的公文包。
“秦书记,你好,我是省纪委二处的张铭,这是我的证件。”
我接过证件看了看,然后还给张铭:“张处长请坐。”
张铭在我对面坐下,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放在我面前。
“秦书记,是这样的。我们接到举报,怀疑你在南州市担任常务副市长期间,存在违规插手工程招投标的问题。这是实名举报材料,你先看看。”
我接过文件,翻了几页。
举报信写得很详细,时间、地点、项目名称、涉及金额,全都写得清清楚楚,甚至还有一段据说是“录音”的对话,提到了我多次跟一个叫“赵总”的老板吃饭、打高尔夫、收过几箱茅台。
我看完之后,笑了一声。
“张处长,这份材料里的内容,完全没有事实依据。这个赵总,我确实认识,他是南州一家建筑公司的老板,但我跟他吃饭只有三次,都是在公务场合,没有单独跟他打过高尔夫,更没有收过他任何东西。”
张铭看着我,表情平静:“秦书记,你所说的情况我们都会调查。按照程序,省纪委需要请你配合调查,这几天你暂时不得离开江城,随时配合我们的工作。”
“当然配合。”我把文件还给张铭,“需要我现在跟你走一趟吗?”
“暂时不需要。”张铭站起身,“你正常上班就行,需要你配合的时候我会联系你。不过秦书记,我提醒你一下,举报材料里的内容,我们必须核实,也希望你能理解我们的工作。”
“理解,完全理解。”
送走张铭,我站在门口抽了一根烟,心里想的是这封告状信来的时机有点巧。
我刚空降到江城,第二天就有人举报我。
再加上李建国父女那档子事。
看来,江城这座看似平静的小城,水面下的暗流远比我想象的要汹涌得多。
我回到办公桌后,开始整理桌上的文件,一个多小时过去,我听到外面传来说话声,声音有点耳熟。
是李建国和周婉清。
他们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吵架。
我站起来,轻手轻脚走到门口,从门缝里听了几耳朵。
“……我都跟你说过多少次了,让你低调点低调点,你呢?第一天就给我捅这么大篓子!”李建国声音里压着怒气。
“我哪知道他会穿成那样来上班啊!哪个书记像他那样?”周婉清的声音里也带着委屈。
“什么书记都行,就他不行!你知道他爸是什么人吗?你知道当年他爸对咱们家做了什么吗?我告诉你,他来江城,没好事!”
“可是爸,我感觉秦书记人挺好的,昨天的事他一点都没生气,今天还让我好好干。”
“你懂个屁!笑面虎,越笑越可怕!你离他远点,不该说的别说,不该看的别看,听到没有?”
“知道了知道了。”
脚步声分别朝两个方向远去。
我站在门口,手指慢慢攥紧。
他爸是好人?李建国以前到底跟我爸有什么过节?
为什么他提到我的时候,语气里带着那么深的恨意?
我回到办公桌前坐下,心绪不宁。
这个李建国,他心里肯定有鬼。
而那个举报我的材料,十有八九也跟他有关。
02
第三天,工作正式展开。
上午九点,我主持了到任后的第一次市委常委扩大会议。会议室里坐了四十多号人,烟雾缭绕,茶水的热气蒸腾着。
我讲了大概二十分钟对江城未来工作的思路,讲完之后,李建国第一个表态:“坚决拥护秦书记的领导,全力配合秦书记的工作!”
其他几个常委也跟着附和,场面一度非常和谐。
但我注意到一个细节。
李建国表态的时候,他的眼珠子左右转了转,最后落在城建局长张德发身上,张德发随后也点了头,但点得很勉强。
散会之后,我回到办公室,打开电脑,调出江城近三年来的重大招投标项目资料。
看了一下午,我越看越觉得不对。
江城这几年的工程项目,价格普遍偏高,最高的一个项目,中标价比起初预算高出40%。而且有几个项目的中标方,背后有千丝万缕的关联。
我给秘书打电话:“帮我查一下,李局长平时下班之后,都喜欢去哪里吃饭,爱去哪个茶馆喝茶。”
秘书迟疑了一下:“秦书记,这……”
“不查私生活,查风格。我想了解他平时的社交圈子。”
“明白了,我去安排。”
挂了电话,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窗外有鸟叫声响过,忽然我脑子里浮现出一个画面——
十二岁那年夏天,父亲突然被停职调查。不记得是什么事了,父亲那段时间瘦了很多,有天母亲做了酸菜鱼,父亲一口没动。他对我说:“正阳,你以后要是做了官,记住,最可怕的敌人不是你挡了谁的路,而是你欠了谁的债。”
那是我父亲留给我的最后一句话。
三个月后,他因公殉职,他的私人遗物里没有任何关于那次调查的记录,好像那件事从来没有发生过。
可我记得。
我记得他坐在餐桌前,碗里还盛着饭,人已经走了。
我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喂,是我。上次让你们查的事,有结果了吗?”
对方沉默了几秒:“秦书记,查到一些东西,但不太确定是不是真的。我们还在核实,等确定之后再给您汇报。”
“说说看。”
“据我们现在查到的信息来看,二十六年前,你父亲在江城当副市长的时候,李建国是他手底下的办公室副主任。当时发生了一件事——李建国举报你父亲贪污受贿,省纪委下来调查,最后查无实据,结论是‘没有受贿行为’,但也让你父亲背了一个处分,好像是因为会议记录不完整,算是‘管理失职’。”
我握着电话的手微微发紧。
“然后呢?”
“你父亲被调离江城,去了省里的闲职部门。李建国因为‘举报有功’,被提了半级。那之后你父亲的仕途就没什么大起色了,直到因公殉职。”
“那李建国呢?”
“李建国在江城一路高升,成了现在的局面。”
我挂了电话,手指一根一根攥紧。
原来如此。
原来是李建国举报了我爸。
但我转念又想,我父亲为何要留下那句话——“最可怕的敌人不是你挡了谁的路,而是你欠了谁的债。”
是欠了谁的债?欠了李建国的债?
这意味着什么?
难道真的是我父亲亏欠了李建国?
我闭上眼睛,脑子里更乱了。
晚上,我一个人在宿舍里煮了碗面条,吃完之后出去散步。
江城市的城关路上有一条小河,河边的柳树在路灯下投下长长的影子,偶尔有夜跑的人从我身边经过。
我走了很久,一直走到河边的尽头,看到一栋老旧的四层小楼,一楼的门头上挂着一块掉了漆的招牌——“老赵茶馆”。
这个地方有点眼熟。
我仔细想了想,对了,不久前我还没来江城上班的时候,在网上查江城的地图,有一篇介绍老茶馆的帖子,说这个茶馆开了三十多年,老板老赵的茶做得很好。
我推门进去。
茶馆里很安静,只有两桌客人,一桌是两个老人在下棋,另一桌坐着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抱着一个小孩在哄。
吧台后面站着一个六十出头的老头,戴着老花镜,正在看手机。
“老板,来一壶铁观音。”
老赵抬起头来看我:“小伙子面生啊,不是本地人吧?”
“对,刚来江城工作。”
“做什么工作的?”
“做办公室的。”
老赵点了点头,转身去泡茶。
我在角落里找了个位置坐下,环顾四周。木质的墙壁上挂着几幅书法字,落款是一个叫“秦卫国”的人。
秦卫国。
是我父亲的名字。
我一个箭步冲到那幅字前面。
是我父亲的笔迹。我认得他的字,他写“秦”字的时候,最后一捺从来不会顺势甩出去,而是顿一下再收笔。
上面写的是:“铁肩担道义,妙手著文章。”
落款的年份是:一九九八年三月。
1998年3月。
那是我父亲在江城当副市长的最后一年。
“这幅字……”我看着老赵,“是秦卫国写的?”
老赵端着茶壶走过来,看了我一眼:“你也知道他?”
“听说过。”
老赵放下茶壶,叹了口气:“他是我这辈子见过的最好的官,可惜啊,命不好。”
“命不好?”
“你不知道?他当年在江城当副市长,干得好好的,突然就被举报,查来查去什么都没查出来,但他最后还是被调走了。”老赵坐到我旁边,“我知道他不是那种人,那种被人举报贪污的官,但我能说什么?”
“他走后,还回来过吗?”
老赵摇了摇头:“没回来过,再听到他的消息时,他已经不在了。他出事之后没几年,我也就听了这一耳朵。”
我抿了一口茶,茶的苦涩蔓延开来,和心里一起泛酸。
“那……”我顿了一下,“您知道他跟李建国之间的事吗?”
老赵的脸色微微变了变:“你怎么知道李建国?”
“我是做办公室工作的,听人说的。”
“少打听这些事,他们都是当大官的,咱们小老百姓不知道内幕。”老赵站起身,“年轻人,做好自己的本分就行,别想那些不该你操心的事。”
他说完就回吧台后面去了,不再搭理我。
我知道,他是忌讳。
这座小小的江城,所有人都忌讳谈论那个人。
我喝完茶,准备离开,老赵的声音从我身后传来:“年轻人,如果你有办法见到秦卫国的家人,帮我捎句话——他当年埋在李家的那颗雷,迟早会炸的。让他家里人小心。”
我脚步一顿。
“埋在李家的雷?”
“别问了,我什么都不知道了。”
老赵背过身去,再也不开口。
我走出茶馆,站在河边的路灯下,脑子里一遍一遍回放老赵的话。
那颗雷,埋在李家的雷?
李建国家里到底有什么东西?
我又看了看父亲的笔迹,心里乱成了一团。
03
第四天,省纪委的张铭又来了。
这一次,他带了一份更详细的材料,摊在我面前:“秦书记,我们又接到新的举报,说你曾经在省财政厅任职期间,帮助某企业获得了一笔专项扶持资金,该企业老总随后给你转了一笔所谓的‘咨询费’。”
我看了那些材料一眼,笑了。
“张处长,这份举报材料比我昨天看的那个还要前两年,省财政厅的事情,你们可以去查银行流水,我跟我太太的账户都可以查,没有任何问题。”
“我们已经查了。”张铭看着我,“确实没有发现异常。但材料上说,那笔钱是通过你太太的账户走的。”
“我太太的账户?”我愣了一下,“我太太的账户我都清楚,她一个家庭主妇,平时就是买菜、交水电费,怎么可能有大额资金往来?”
“那你自己看一下。”张铭递给我一张银行流水单。
我接过来一看,确实是我太太李雪琴的一张银行卡流水。
三年前,有一笔五十万的转账进入,注明“咨询费”,收款方是我太太的名字。
我的脑海里猛地炸开一个念头:这是谁干的?我太太的卡为什么会收到这笔钱?我抬头看着张铭:“张处长,这张卡确实是我太太的,但这五十万的转账,我完全不知情。而且我太太也绝对不可能做这样的事,她一直都知道我在工作中最忌讳的就是收钱。”
“你觉得是有人栽赃?”
“很有这个可能。”我说得很坚定。
张铭沉吟了好一会儿:“我们会进一步核实。不过秦书记,我提醒你,不管是不是栽赃,这笔钱出现在你太太的账户里,已经构成了重大嫌疑。如果最终确认是栽赃,那也需要抓到栽赃的人。”
“我明白。”
张铭离开后,我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谁动了我太太的账户?我赶紧拿起电话打给李雪琴。
“喂?”电话那头传来我太太的声音,有点紧张。
“雪琴,我在江城挺好的,就是想问你一件事。你记不记得三年前,你有没有收到过一笔五十万的转账?”
电话那头沉默了好一会儿。
“正阳,你听我说……”她的声音突然变得很低,“那笔钱,是我收的。”
我的心猛地一沉。
“你收的?你为什么要收?”
“是……是一个朋友,她说她公司需要帮忙,让我帮她走一下账。我知道这样做不合适,但她说如果我不帮她,她公司就要倒闭了。我……我当时也没想那么多。后来我本来想告诉你的,但是后来你的工作调动了,我就忘了。”
“那个朋友是谁?”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
“雪琴,告诉我。”
“是我表姐,赵红。”
我捏着电话的手指发白。
赵红?我太太的表姐,开了家很不起眼的建筑公司,据说干得不怎么样,怎可能拿出五十万?
“她公司真的这么难吗?还能拿出五十万?”
电话那头传来我太太压抑的哭声:“正阳,当时表姐说想多开几张增值税发票为了抵税,后来她说公司经营困难,找不到人帮忙,我就帮她走了个账,我也不知道这是违法的啊!”
我闭上眼睛,心里涌起一股悔意。
这件事我太太可能确实是被利用了,但说到底,我还是有责任。如果我平时多关心她的经济情况,多提醒她,她也不可能被人骗。
“雪琴,你别哭,事情我来处理。接下来的几天,如果省纪委的人找你谈话,你想我跟你说了什么就实话实说,不用瞒着。”
“正阳,我会不会给你惹麻烦?”
“麻烦是麻烦,但不是什么大事。你先别多想,先照顾好妈和孩子,等我回去再说。”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一根接一根地抽烟。
真是老天要弄我,刚空降武汉,这边李建国的麻烦没解决,那边我太太又被套进去了。
我知道这件事是谁在背后捣的鬼——
李建国。
他在江城经营这么多年,想查清楚我太太的社会关系,那简直太容易了。最有可能的是他找到了我太太的表姐赵红,许以好处,让赵红来做一个局,把我太太拉进坑里。
这一招够狠。
自己不出面,借刀杀人。
而且这把刀,还让我退无可退。
我深吸一口气,把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
既然他出招了,那我也不客气了。
我拿起电话,给秘书打了个内线:“帮我查一下,李局长今天在哪里。”
“李局长今天去开发区调研了,预计下午三点回来。”
“他回来后,让他直接来我办公室一趟。”
“好的,秦书记。”
挂了电话,我坐在桌前,面前堆着几十份文件,我一页一页地翻看着,但心里想的全是怎么反制他。
他栽赃我,我还得镇定,不能让他看出来我知道内情。
他让我没法翻身,我也得找机会把他拉下来。
到了下午三点十分,李建国敲响了我的门。
“秦书记,您找我?”
“坐。”我给他倒了杯茶,然后回到座位上,“李局长,我今天找你来,是想了解一下,你们局里这几年的工程招投标,有没有什么问题?”
李建国脸色微变:“秦书记为什么这么问?”
“没什么,就是看看。”我把几份材料推到他面前,“这些是近三年的工程招标明细,我发现有几个项目最后的中标方,都是同一家公司,兆丰集团。这个兆丰集团,你熟吗?”
李建国脸色白了白,但他的语气还是很平静:“兆丰集团是本地一家很有实力的建筑企业,拿过很多大大小小的工程,他们质量过硬,报价合理,所以中标比较多,也不算奇怪吧?”
“不算奇怪?”我拿起其中一份材料,“这个市第三人民医院的新院区项目,预算一个亿,兆丰报价九千八百万,结果最后又追加了两千万的工程款。怎么个合理法?”
李建国的额头上开始冒汗。
“秦书记,这个……这个项目我不太清楚具体情况。当初招标的时候,我还没调到城建口子来。”
“那就帮我了解一下。”我把材料推到他面前,“三天之内,给我一个详细的调查说明。”
李建国咬了咬牙:“好,我一定尽快查清楚。”
他拿着材料站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忽然转过身来,眼神里闪过一丝凌厉的光芒。
“秦书记,我听说省纪在查你,对不对?”
李建国这么快就知道了?这消息传得好快。
“对。”我笑了笑,“有人举报我收钱,省里查着查着就查到了内鬼,您关心这个干嘛?”
“没……没什么,”李建国干笑了一下,“只是关心一下领导。”
“那就谢谢李局长了。”我端起茶杯,“对了,周婉清这个实习生,干得不错,我今天还让她帮我整理了材料,能力很强。”
李建国的脸色更沉了几分:“是吗?那就好。”
“确实好,有一个好爸爸,前途肯定光明。”
我说话的语气很平淡,但李建国的脸一瞬间变得铁青。
他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转身离开了。
我看着他走出门去,嘴角浮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笑。
他知道我摸清了他的底牌,我也知道了他装摸的是什么牌。
好戏才刚刚开始。
04
眨眼间,我到江城已经一周了。
这一周,我每天除了办公、开会、调研,就是收集李建国的材料。从他二十年前经办的项目开始查,我知道他的“笼子”很大,但我必须一步步地弄干净。
这期间,周婉清在我身边的表现越来越奇怪。
她总是刻意回避我,眼神闪躲,说话也不敢大声。
有几次我让她帮忙复印材料,她应得好好的,转头就被我远远地看见她在楼梯间打电话,声音很小,语气很激烈。
直觉告诉我,她跟她爸之间,在吵架。
有一天下午,我让她送一份文件给我。
她走进来的时候,眼圈是红的,像是哭过。
“秦书记,这是您要的文件。”
“谢谢。”我接过文件,看了她一眼,“周婉清,你没事吧?”
“没……没事。”她摇摇头,声音有些哽咽,“我只是有点不舒服。”
“那就早点下班回去休息吧。”
“不用,我没事的。”她擦了擦眼睛,犹豫了片刻,忽然开口,“秦书记,我能问您一个问题吗?”
“问吧。”
“您觉得……我爸爸这个人怎么样?”
我放下手中的笔,看着她的眼睛。
这个女孩今天很难过,她问这个问题,可能也是下了很大的决心。
“你想听真话吗?”
她点点头。
“你爸在江城工作了几十年,能力确实很强,这一点谁都承认,但……”我顿了一下,“你一个人从海外留学回来,还想到你爸身边工作,恐怕是因为你心里也有自己的想法吧?”
周婉清愣住了,她的眼眶又开始泛红:“秦书记,您……您怎么知道的?”
“我能看人。”我说,“你有心结,是不是和你爸之间有些过节?”
她低下头,沉默了很久,最后一字一句地说:“我妈走的时候,我十二岁。我爸这些年,只顾着工作,从来没管过我。我留学的时候,他连我在哪个学校都不知道。我回来之后,他让我来市委实习,说是锻炼我,可我总觉得……他是有别的原因才这么做的。”
“别的原因?”
周婉清抬起眼睛,直直地看着我:“秦书记,我没有证据,但我觉得……我爸跟当年举报你爸爸那件事有关系。前两天他回家晚了,喝了很多酒,说了梦话,我听见了您在老赵家的茶馆里说的话了,我爸他……他欠你爸的。”
我的心跳猛地加速。
“你怎么知道的?”
“他身边有个跟了他二十多年的司机,那天晚上酒后驾车被抓了,怕我问他,来找我求情,说漏嘴了一些事。”周婉清的声音越来越小,“司机说,当年那封举报信,是有人专门写的,而我爸……他也不是主动想举报你爸的,他是被逼的。”
“被逼的?谁逼他?”
“我还没查清楚。”周婉清看着我说,“秦书记,我知道我不应该说这些话,但我真的……我觉得对不起您。我第一天对您那样,是我不好,而且这些天,我越来越觉得,我爸爸做的事情不对。”
办公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我看着这个女孩,心里涌起很复杂的情绪。
“周婉清,这些事,你不要再查了。”我说,“你需要做的,就是好好工作,好好生活。至于你爸,工作上的事,我们会按规矩办。”
“不是的,秦书记,我说的都是真的!”周婉清着急地说,“我爸爸他……他有把柄在别人手里,那个人比他能量更大!他这些年都是在帮那个人做事!我……我虽然心里觉得难受,但他是我爸,我希望您能帮帮他!”
我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缓缓开口:“你说这些,是为了你爸爸,还是为了你自己?”
周婉清的眼泪终于落下来:“为我爸,也为我自己。我不想一辈子活在他的阴影里,也不想他最后连个善终都没有。”
她说完,捂着脸跑出去了。
我坐在办公室里,很久没有动。
这个女孩,她和她父亲之间,这是有多大仇啊?李建国让她来实习,本是为了监督我的一举一动,结果她倒成了我最大的消息来源。
我揉着太阳穴,心里飞快地掀起了滔天巨浪。
当天晚上,我回到宿舍,打开电脑,再一次仔细翻看我父亲留下的那几件遗物。
有一个信封,我从来没有打开过。
那是两年前,我妈去世之前交给我的。她说:“这是你爸当年留下的,让我在他万一出事之后再给你。我一直没敢跟你说,就是怕你我。你爸说过,不到万不得已,不要打开。”
现在我算是“万不得已”了吗?
我的手颤得厉害。
信封里有一张黑白照片。
照片里是一男一女,女人很年轻,大概二十出头的样子,笑得很灿烂。
男人穿着的是一身军装。
我仔细一看,那个男人,不是我父亲。
而我一眼就认出了那个女孩——我母亲年轻时的模样,几乎跟我妈年轻时候一模一样。
我翻过照片,背面有一行小字,是我父亲的笔记:“他和她,1997年春。”
我的心沉入了一个无底的深渊。
1997年春。
那是我父亲刚到江城当副市长的那一年。
这张照片,是谁照的?
那个人,是谁?
就在我出神的时候,手机突然响了。
是一个陌生号码。
“喂?”
“秦书记,我是张铭。告诉你一个事——”
张铭的声音里透着一种说不出的沉重:“刚才我们审问了赵红的丈夫。他说了,那五十万,是有人指使他老婆打的款。而给他指路的,是你们市里的一个叫刘新民的人。”
刘新民?
这个名字我似乎听过,我快速在脑中搜索着他到底是谁。电话那头,张铭还在说:“刘新民,是李建国的小舅子。”
我听到这几个字的时候,脑子里嗡嗡直响。
他这一手,果然跟我猜测的一样。
李建国没那么简单,他背后还有人。
或者说,他本来就是被控制着的一枚棋子。
我放下电话,重新看了那张照片。
照片里那个年轻女人的脸,越来越模糊,又越来越清晰。那张脸,那个笑容,越来越像周婉清。
不,不对。
那个女人不是我妈,是周婉清的妈妈——李建国的亡妻。
05
我盯着那张照片,手指尖冰凉。
这是我爸的字迹没错,但我爸和一个年轻女人合过影?还恰恰正是李建国的亡妻?
我的脑子里炸开了一个巨大的疑问。
我翻箱倒柜找到我父亲的遗物,翻出了更多老照片、旧文件。
有一本发黄的笔记本,里面夹着几页写满蓝墨水的信纸。是我父亲的笔迹。
“1997年3月,调任江城副市长。组织找我谈话,说这里的工作很复杂,但我没有退缩。我决心在这座城市干出一番事业。”
“1997年5月,发现几笔专项资金被挪用。查下去,发现跟办公室副主任李建国有牵连。我找他谈话,他面色铁青,说一定会追回。我信了他。”
“1997年8月,挪用问题不但没解决,反而升级了。我发现,李建国背后还有更大的黑手。但那个人,权力比我大,关系比我硬。我有些犹豫了。”
“1997年12月,我在老赵茶馆喝茶,遇到一个女人,她自称是李建国的妻子。她对我说:‘秦市长,我丈夫走错了路,求求你不要再追究了。我求求你,我们家还有个孩子,才两岁。’”
“她的眼里全是泪。我把她送回了家。但我没有停下追查。”
“1998年3月,省里收到对我的举报——贪污受贿。我知道是谁干的,但我没有证据,只能被调查、被调离。临走前,我去了一趟老赵茶馆,想去找那个女人的,想问她还愿不愿说点什么。来的人是她的丈夫,李建国。他眼神里满是恨意,对我说:‘秦卫国,你毁了我全家。我妻子走了,我女儿没有妈了,而你……你也不会好过的。’”
“后来我发现,李家那个女人,在李建国对我动手的前一天,就留下一封信,说对不起,然后一个人离开了。没有人知道她去了哪里。后来我再也没有见过她。”
我翻完这本笔记,眼眶已经湿透了。
原来如此。
原来我父亲被举报的原因,是因为他查了李建国的账。
而李建国的妻子,那个在照片里笑得很灿烂的女人,她离开李建国,是因为李建国变坏了,或许也是因为她受不了良心的谴责,不想看到这一切,所以选择离开。
那封信上说:“我是李家的罪人。”
所以,老赵说的“那颗雷”,指的是这个女人——李建国的亡妻?
老赵说,那颗雷迟早会炸。
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我看完这封信,五味杂陈。
我开始明白李建国为什么要这么疯狂地报复我。
他恨我父亲,恨他揭开了他犯罪的盖子,恨他间接导致了他的妻子离家出走,导致他一手把女儿拉扯大。
他认定,我父亲毁了他。
所以他也要毁了我。
他把自己内心的怨恨,转成了报复的行动。
可是,他妻子为何离家出走?是因为受不了良心折磨,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我还想再细查,但窗外的夜色已经深了。
手机震了一下。
周婉清发来一条消息:“秦书记,有件事我想了很久,我决定告诉您……那张照片里的人,是我妈。我还留着她写给我爸的信,信中她说:对不起,她无法忍受他做的一切。还有……她说你爸是好官,这是她走之前说的。”
我看着这条消息,久久说不出话。
周婉清给我发来了那张信的照片:
“建国:
我走了。
我实在没办法继续和你一起生活下去了。
你每天晚上都半夜才回来,回来就喝酒,喝酒就说你恨。
你恨的那个人,是秦副市长。
可我知道,秦副市长没有做错。
他查你的账,是在做他该做的事。
你去举报他,是在害他。
我受不了了。
对不起,我做不到站在你这边。
我走了,孩子留给你,你要好好待她。
不要让她走歪路。”
落款:1998年5月。
我放下手机,在黑暗里久久不动。
原来。我父亲的清白,是李建国的妻子亲口证实的。
而李建国,他这些年,一直都在演戏。
他栽赃我父亲,现在又栽赃我。
他让我背了二十多年的阴影,也让我父亲蒙了二十多年的不白之冤。
我拿起手机,想拨给张铭。
但我的手指停在屏幕上,犹豫了很久。
我在想一个问题——
老赵说李建国心里埋了一颗“雷”,那颗雷到底是指什么?
是指那个女人迟早会说出真相,还是指李建国自己心里藏着更深的秘密?
我妈临终前对我说,这个信封是她给我的“最后的底牌”。
我打开信封。
里面,是一张二十年前的老报纸。
报纸的某篇文章里,夹着一张我父亲年轻时的照片,背面写着——
“秦卫国,一个清官。李建国贪污挪用上千万,秦卫国查他,他反咬一口诬告秦卫国。他的妻子因为受不了良心的谴责,选择离开。可惜,这样的好官,不在了。”
不在了。
我父亲不在了。
可真相还在。
就在我举起手机的那一瞬间,办公室的门忽然被撞开了。
周婉清冲了进来,气喘吁吁,头发散乱,脸上挂着泪。
“秦书记!快把我爸也抓起来吧!他做了太多太多的坏事!他以前还……还逼走了一个人,那个人,是我妈。他……他打我妈!他把所有怨气都撒在我妈身上!我妈才走的!”
她哭得歇斯底里。
“我爸这些年,一直在江城作恶。他害了您父亲,又害了您。秦书记,求求您,让他受到惩罚吧……”
我放下手机,看着这个撕心裂肺的女孩,心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那个照片里的女人,是被李建国逼走的。
而我们这些活着的人,还在他的阴影下,活了好几十年。
我站起身,拿起了办公桌上的红色电话。
那部与省里直接通话的紧急电话。
我按下了加密频道,声音平静却无比坚决:
“喂,省政法委吗?我要实名举报江城市局局长李建国,涉嫌严重违纪违法。举报材料,我已经掌握。我会在第一时间,把证据提交。”
电话那头沉吟片刻:“请说。”
我看了看手中的老照片、父亲的笔记、周婉清发来的那封信——
所有的碎片,终于拼成了一个完整的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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