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子
2020年秋天,我拖着行李箱走进长春理工大学的时候,心里装的都是对光学工程的憧憬。
那时候光电行业正是风口,长春光机所的名头在圈内如雷贯耳。
本科毕业前,考研教室里坐我旁边的兄弟听说我报了长春理工的光学工程,拍着我肩膀说,稳了,你们学校跟长光所就隔两条街,毕业还愁进不去?
我也是这么想的。
家里爸妈都是县城普通职工,对啥是光学工程其实完全没概念。
我妈只问了一句,出来能找到工作吧?
我说能,长春光机所,中国光学研究的国家队。
她说那就行。
入学那天,我见到了同寝的三个兄弟。
老大人称虎哥,黑龙江绥化人,性格稳重;
老二是佳哥,吉林本地人,说话幽默;
老三是龙哥,河南来的,是我们宿舍最用功的那个。
四个人挤在东区那栋老宿舍楼里,窗户正对着长春理工那座著名的王大珩先生铜像。
研一那年的冬天格外冷。
我们裹着军大衣从实验室往回走的时候,佳哥突然说,你们说,咱们毕业能进长光所吗?
虎哥笑了笑没说话。
龙哥推了推眼镜,说先毕业再说吧。
我说,应该有机会吧。
那时候谁都没想过,三年后,我们四个人,没有一个能踏进长春光机所的大门。
01
虎哥是我们宿舍年纪最大的,也是最早认清现实的人。
他家在绥化下面的一个小县城,父亲是镇上中学的老师,母亲在超市做收银员。
虎哥本科在黑龙江大学读的物理,考研选了长春理工的光学工程,原因特别简单,离家近,专业排名不错,好找工作。
虎哥研一就进了实验室,导师是做空间光通信方向的。
别人还在上基础课,他已经开始焊电路、调光路了。
我记得有一次半夜两点我起来上厕所,看见他还在对着电脑跑仿真,桌上摆着半袋已经凉透的饺子。
2022年研二快结束的时候,长春光机所发了招聘公告。
虎哥第一时间投了简历,还专门跑去找导师帮忙递了推荐信。
他报的是光学设计岗,对口的不能再对口。
第一轮笔试过了。
面试那天,虎哥穿上了他那件唯一像样的深蓝色衬衫。
回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他坐在床沿上点了根烟,说,他们要博士。
我说,不是有几个硕士岗吗?
虎哥笑了笑,说三十多个硕士争两个名额,进去的全是985的,中科大、北理工的都有。
后来虎哥退而求其次,面了长春本地的一家民营光电公司。
做激光雷达的,这两年车载雷达挺火。
2023年3月拿到offer,起薪到手七千出头,算上项目奖金一年不到十二万。
虎哥说先干着吧,总比回老家强。
那个公司离长光所其实也不远,开车十分钟就到。
虎哥说,他有时候午休站在公司门口抽烟,能看见长光所那几个蓝白色的实验楼。
他从来没进去过。
02
佳哥是我们宿舍活得最轻松的那个。
他老家在吉林市,父母都是铁路系统的职工,家里条件比我们仨都好。
佳哥本科就在长春理工读的光电信息科学与工程,保研留了本校,用他的话说,就是懒得折腾。
佳哥的学习状态很随性。
导师布置的任务他也做,但从不像龙哥那样玩命。
我们研二做项目做到凌晨一两点,他十二点准时睡觉。
虎哥说佳哥你这样不行,佳哥说,我本来就对科研没那么大兴趣。
他说的倒也是实话。
佳哥读研更像是为了给家里一个交代,顺便在学校里多舒服几年。
2022年秋招,佳哥压根没投长春光机所。
我问他为啥不试试,他说投了也白投,人家那门槛我又不是不知道。
他转头投了长春一汽的自动驾驶部门,做车载光传感器测试。
一汽的面试流程走得快,佳哥十一月底就拿到了offer。
岗位不算核心研发,但稳定,起薪到手八千五,在一汽属于正常水平。
他家里又给他在长春新区付了一套小两居的首付。
今年年初我们宿舍群里聊天,佳哥说他在一汽干得还不错,虽然做的东西跟光学工程已经关系不大了,主要是传感器集成和测试,但胜在安稳。
他说他现在每天最操心的事,是房贷利率什么时候能再降一点。
佳哥还说,其实想想,当年选光学工程就是觉得听着高级,光刻机、空间望远镜,听着多牛。
结果做来做去,还是进了车企,跟当初想象的完全不一样。
但他也不遗憾。
说这话的时候,佳哥在群里发了个叼烟的表情。
03
龙哥是我们宿舍最刻苦的一个,也是结局最让人唏嘘的那个。
河南南阳人,父母是镇上的个体户,开了个小五金店。
龙哥从小到大都是那种别人家的孩子,本科在郑州大学读的测控技术与仪器,考研考了两年才上的长春理工。
他对光学是真心喜欢。
研一那会儿,别人还在问导师要研究方向,龙哥已经把Zemax和Code V用得比师兄还熟。
他导师是做光学设计的,那个方向是长理的王牌,龙哥几乎是玩命地学。
2022年下半年,龙哥报了长春光机所的光学系统设计岗,那个岗位当年只要三个人。
他投了简历之后,整整两个月没怎么睡好觉。
笔试过了,面试前一天晚上,他一个人在走廊里背英文自我介绍背到凌晨三点。
面试完回来,龙哥坐在床上一言不发。
我问他怎么样,他说不知道。
后来结果出来,他排在第四。
前三名里,两个中科大的,一个哈工大的。
龙哥那天晚上去操场跑了十几圈。
回来的时候眼睛红红的,不知道是风吹的还是怎么的。
之后龙哥又面了长春两家做光学镜头的公司,都给发了offer,一个做安防镜头,一个做工业镜头。
他选了那个做工业镜头的,做机器视觉方向。
起薪到手六千八。
去年年底,龙哥离职了。
公司项目黄了,裁了一波人,他也在名单里。
今年年初他回了河南,在郑州那边一家做手机摄像头模组的厂子里找了一个工艺岗,一个月到手六千出头。
前阵子他在群里说,正在准备考公。
他说,河南那边省考有些岗位要工科硕士,不限制具体专业,他打算试试。
虎哥问他,还想着做光学吗?
龙哥沉默了一会儿说,再说吧。
04
我是咱们宿舍最后一个找到工作的。
我老家在安徽安庆,父母在县城开了个小饭馆,起早贪黑的,供我读书已经很吃力了。
我本科在安徽理工大学读的应用物理学,考研选了长春理工的光学工程,说白了就是看中了这个专业的就业率数据。
我选的方向是光学检测。
导师人挺好,但课题偏基础,没什么产业化项目,找工作时劣势很明显。
2022年秋招,我也投了长春光机所。
投的是检测技术岗,简历过了初筛,笔试考的光学检测理论基础我答得不错,但面试时直接刷掉了。
面试官翻了翻我的简历,问我有几篇一作,我说只有一篇中文核心。
他说,我们这边博士进来的话,至少要有两篇SCI。
我坐在长光所的面试间里,看着窗外院子里停的满满当当的车,突然觉得这个地方离我特别远。
后来我也投了不少公司,长春的、沈阳的、南方的都投了。
做光学的公司很多,但真正愿意招硕士生做核心研发的不多,大部分是工艺岗和测试岗。
有家做光纤激光器的公司让我去做售后技术支持,说白了就是出差修设备,底薪四千加出差补贴。
我没去。
2023年4月,毕业前最后一个月,我签了合肥一家做半导体设备的公司。
岗位是光学检测工程师,但其实做的大多是产线上的检测工艺,跟读研时学的光学设计、波前检测差了十万八千里。
起薪到手七千出头,在合肥够活,但攒不下什么钱。
现在干了三年,涨过一次工资,到手八千多一点。
每天的工作就是在产线上盯光刻和检测环节,偶尔写写工艺报告。
说实话,技术含量不高。
我有时候晚上一个人躺在出租屋里刷手机,会想起研一那年冬天,我们四个人裹着军大衣从实验室往宿舍走,佳哥问的那句话。
你们说,咱们毕业能进长光所吗?
现在想想,那个问题本身就是答案。
读光学工程这三年,我们学了一大堆东西,几何光学、物理光学、傅里叶光学、光学设计、光电检测。
但真正毕业后才发现,这个行业的顶端,那个我们所有人曾经向往的长春光机所,离我们这样的双非院校毕业生,隔着一条看不见的鸿沟。
不是能力的问题,是入场券从一开始就是分层级的。
长春理工的光学工程,在教育部学科评估里能排到B+,是全国为数不多的光学强校。
但到了真正顶级的研究所面前,这张文凭的重量依然不够。
虎哥去了民营光电公司,佳哥转行进了车企,龙哥回了老家的产线,我在合肥的半导体厂做工艺。
我们都没有离开光电这个大行业,但没有一个人能站到当年梦想的那个位置。
不是光学工程不好。
这个专业能给你的东西其实挺多的,至少在工科里算是就业面比较宽的了。
只是你得想清楚,你来读这个专业,到底想要的是什么。
如果你想着硕士毕业就能进长春光机所、上海光机所这个级别的研究单位,那要么把学历刷到博士,要么你的院校出身得足够硬。
如果你愿意去产业一线,去企业里做工程落地,那这条路依然是通的。
这几年,每当有学弟学妹问我要不要考研读光学工程,我都会说,可以读,但你要想清楚你自己想去哪里。
是想做顶天的基础研究,还是做立地的工程应用。
两条路,要的筹码不一样。
前几天虎哥在群里发了一张照片,是他公司楼下拍的。
远处的长光所实验楼,在晚霞里泛着蓝色的光。
虎哥说,每天看一眼,就当给自己提个醒。
我问提醒什么?
他说,提醒自己别把路走窄了,也别把梦做太大。
窗外的合肥开始下小雨了。
我看着手机屏幕,打了几个字又删掉了。
最后只发了个握拳的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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