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车库里,我蹲在宾利旁边擦轮毂。

马姐走过来,递了瓶水,压低声音说:“你妈走了12年,你还是来了。”

我没吭声。她用抹布指了指电梯口:“他下来了。”

电梯门开,皮鞋声由远及近,停在我面前。

我站起来,跟梁国辉四目相对。他愣了半天,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张口就骂:“臭小子,谁让你来的!”

我盯着他,没躲:“副总安排的,您要不满意,开了我也行。”

他嘴唇哆嗦了几下。

马姐在旁边咳嗽了一声,把一个信封塞进我兜里:“你妈留给你的,看完你就知道,这个家到底欠你什么。”

我捏着信封,梁国辉的脸刷地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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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叫梁俊郎,宏业集团技术部的。

这事得从头说。

三个月前,技术部年终总结会,吕旺在台上宣布人员调整方案。

他是主管行政人事的副总,没什么实权,但专管升迁调岗。

“梁俊郎,调岗去车队,从下周一报到。”

会议室安静了三秒。

技术部总监老周急了:“吕总,俊郎是我们技术部骨干,手里还有三个项目,怎么说调就调?”

吕旺笑了笑:“集团要精简人员,司机岗缺人,技术部人又太多。怎么,你技术部的人比董事长还金贵?”

老周还想争,桌底下我踢了他一脚。

我站起来,笑着说:“收到,我去。”

会议室里几十双眼睛盯着我。

有人叹气,有人摇头,有人冷笑。

老周事后追到楼道里骂我:“你是不是傻?车队那是什么地方?那是扫地出门!你签了卖身契还笑?”

我说:“周工,没事。车队的活儿轻松,我能多睡会儿。”

老周气得扔下烟头走了。

他没看见我嘴角的笑。

车队是什么地方我知道。但车队离一个人近——梁国辉的司机老王马上退休了,新司机还没定。

我进宏业三年了,连梁国辉办公室的门朝哪开都不知道。

机不可失。

回到家,我打开母亲留下的最后一个铁盒子。

铁盒子里有一张老照片,一个男人抱着婴儿,背面写着“儿满月”。

底下还有一行小字:“梁国辉,你欠我一条命。”

那是我父亲。我第一次见到他的脸。

我从来没叫过他爸。

18岁那年,林秀文——我妈的保姆,把我叫到她家,指着电视里一个男人说:“那是你爸。”

电视里的男人西装革履,头发梳得油光水滑,正在台上剪彩。

我问他为什么不要我妈。

林秀文叹气:“你妈不让说,她说怕你报复。”

我说:“报复什么?”

林秀文摆摆手,死活不肯再说了。

后来我改了姓,考大学,学机械,进了宏业。我告诉自己,不是为了认他。

我就想知道,这个人到底欠我妈什么。

现在我离他只有一步之遥。

周一早上七点,我换上司机制服,站到地下车库。

马姐已经在擦车了。

她是车场的保洁阿姨,在这儿干了七年。平时话不多,见了谁都点个头。

“你就是新来的司机?”她头也不抬。

“嗯。”

“知道是谁让你来的吗?”

“吕总。”

马姐冷笑了一声:“吕旺那小子,没安好心。”

我愣了一下,想问她怎么知道的。她已经拎着水桶走远了。

王老头的交接很马虎。把车钥匙、里程表、加油卡往桌上一撂,就收拾东西走人了。

“小梁,这车啊,你每天擦一遍,油别加满了,过路费别开多了……”

“明白,王师傅。”

王老头拍了拍我肩膀:“好好干,董事长脾气不好,但人挺讲道理的。”

他最后压低声音说了句:“别跟吕旺走太近。”

我点了点头。

他从兜里掏出一个信封,塞进我手里:“马姐让我转交你的。她说,你看完就明白了。”

我拆开信封,里面有一张折叠得发黄的纸。

上面是母亲的字迹。

“俊郎,当你看到这封信时,我已经走了。有些事,不敢当面告诉你。当年我不让林姨说,是因为不想你活在仇恨里。但现在你长大了,也该知道真相了。”

信里说了两件事。

第一,梁国辉是宏业的创始人,也是我生父。

第二,我妈当年怀孕的事,梁国辉一直不知道。不是不想说,是不能说。

我往下看,手开始发抖。

你爸当年被人坑了,为了救我,把公司股份抵出去。后来那个人拿这事要挟他,逼他娶他姐。你爸没办法,答应了。我那时候已经怀了你,不想让他为难,就一个人走了。

信的最后一行字,被水晕染了:“那个人叫吕旺。”

我攥着信纸,坐了很久。

吕旺。那个把我调来当司机的男人。

他是我舅舅。

而我,他的外甥,在他眼皮底下干了三年。

他还把我送来给我爸当司机。

他不知道我是谁。

但我现在知道了。

一切都清楚了。

02

当了五天司机,我发现梁国辉的生活规律像机器一样。

早上七点半出门,八点到公司,中午吃员工食堂,下午六点半准时下班。

车上不聊天,不打电话,不看书。

他有个习惯——坐后排靠右,每次上车前,会先探头看一眼后座。

有一次我忍不住问:“董事长,您找什么?”

他愣了一下:“没找什么。开你的车。

后来马姐告诉我,他在看有没有人坐过那个位置。

那个位子,是你妈的。

我突然觉得喉咙发紧。

第七天,梁国辉上车后说了句话:“技术部的小梁,怎么跑来开车了?

“吕总安排的。”

“吕旺?”

他没再说话,但我从后视镜里看见他的眉头拧了起来。

半个月后,我发现一个规律。

每周五晚上,梁国辉都会去一趟城南的老城区。不开导航,让我顺着一条老路走。到了地方,下车,进一栋旧楼,半小时后出来。

有一次我在路边等他,出来时眼圈有点红。

他说:“走吧。”

我没问去哪。

马姐后来告诉我,那是他当年跟我妈住过的房子。

“你妈死后,他把那房子买下来了。每个礼拜都去坐一会儿,墙上还贴着你们的全家福。”

我喉咙发紧,没接话。

马姐叹了口气:“你比你爸能扛事。他这辈子,扛不动的东西太多了。”

那天晚上,我翻出母亲的铁盒子,里面除了那张照片,还有一把旧钥匙。

钥匙上贴着个标签:“城南老街14号302。”

梁国辉每周五去的那栋楼,14号。

他用了这么多年,都不知道钥匙还在我手里。

又过了几天,马姐叫住我:“我女儿在公司行政部,她说吕旺最近在查你。”

“查我什么?”

“查你档案。你妈当年结婚证上的名字,写的是你外婆的姓。吕旺想查你的家庭关系。你要是被他盯上了,就麻烦了。”

我心里一沉。

二十年前的结婚证,能查到什么?

但吕旺既然开始查,说明他起了疑心。

那天晚上,我打开技术部备份的数据库,把吕旺那个空壳公司的流水调了出来。

5年前,2000万,转了三道手,进了一个叫“蓝天科技”的公司。

法人是他小舅子。

我复制了所有数据,存在三个不同地方。

马姐说得对,车队的活儿确实轻松。

但轻松不代表闲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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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第三周,周一下午。

梁国辉上车后,突然说:“去南郊陵园。”

我心里一惊。

南郊陵园,我妈葬在那里。

车开得很慢,路上有雨。梁国辉一直看着窗外,不说话。

到了陵园,他下车买了一束白菊。

我妈的墓碑在最里排,很旧,没人打理,碑上积了灰。

梁国辉蹲下来,用手巾仔细擦了擦碑。

然后他跪下了。

我就站在五米外,看着他跪在我妈坟前,头低着,肩膀一动一动。

雨越下越大,他的西装湿透了。他就是不起来。

我想走过去,脚下却像钉了钉子。

他在那儿跪了半小时。

站起来的时腿都是抖的。

上车后他擦了擦脸,说了句:“走吧。”

“董事长,您认识墓主?”

他愣了一下,半天才说:“一个老朋友。”

我没戳穿他。

但我握着方向盘的手,指节都是白的。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打开母亲的铁盒子,翻出那张照片。

照片背后,梁国辉的字歪歪扭扭:“儿满月。对不起。”

那个“对不起”是后来加上去的。笔迹颜色不一样,像是多年后才写的。

他后来才知道自己有个儿子。

知道了却不敢认。

夜里十二点,马姐突然打电话:“你爸今天去陵园了?”

“你怎么知道?”

“吕旺让人跟着他。”

我后背一凉。

“吕旺知道他去见谁了?”

“还没查清楚,他派的人只拍了照片。但如果你妈墓碑上有你名字……”马姐声音压得很低,“你把工作用的档案都处理干净,别留下痕迹。”

挂了电话,我坐在床上想了很久。

吕旺在查我。

梁国辉去我妈坟上,被人拍了。

那条线很细,一扯就会断。

第二天一早,我把技术部备份的数据库又过了一遍。找到吕旺那个空壳公司的流水,把年份往前推了推。

八年前,一笔1200万的转账,同样进了那个公司。

八年前梁国辉还在还债,不可能挪用公款。那钱是吕旺自己的。

转出去的钱去了哪?

我又查了一个小时。

找到了一条境外账户的记录。

法人是他小舅子,收款方是一家澳门公司。

洗钱。

我保存了所有截图。这是底牌,不到最后不能用。

但至少证明了,吕旺的手脚不干净。

下午梁国辉上车后,突然问我:“小梁,你在技术部待了多久?”

“三年。”

“三年,调走不觉得可惜?”

“方向盘也是技术活。”

他笑了笑,没说话。

我补充了一句:“再说了,我想跟您学点东西。”

他愣了一下,看了我一眼,然后又看向窗外。

“学什么都行,别学我。”

04

第四周的周四,吕旺找我谈话。

他的办公室在三楼,落地窗,红木桌上放着个小香炉。

一进门,他笑着让我坐。他面前摆了一杯茶,没我的份。

“怎么样,开车还习惯吗?”

“还行。”

“车队那帮人挺好吧?”

“挺好的,马姐人很照顾我。”

吕旺的笑容稍微僵了一下,但马上又说:“那就好。公司觉得你技术不错,一直想重用你。车队先待半年,等机会合适,调你上来当后勤主管。”

我心里冷笑,嘴上说:“谢谢吕总。”

“对了。”他突然像是想起什么,“你家是哪的?我看档案写的是江州,但技术部填的是临江。记错了?”

我心里一紧,表情没变:“我老家江州,读大学在临江,户口迁过去了。档案上写的不一样,可能当时填错了。”

吕旺点点头,没追问。

他送我到门口时,说了句:“小梁啊,公司在用人方面很开明。你要是有什么困难,家庭情况什么的,都可以跟我说。”

“谢谢吕总,都挺好。”

走出办公室,我才发现手心全是汗。

他在查我。

他查了我档案,发现我妈的结婚证写的是另一个姓。

他现在在试探我。

晚上,我把这事告诉了马姐。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说:“你这几天别去开车了。请病假,避一避。”

马姐,我能去哪?

“去你妈住过那套房。钥匙不是在你手上吗?”

“那里快十年没住人了……”

“就是要没人住。吕旺查不到那里。”

我想了想,答应了。

第二天我以“胃病发作”为由请了假,车钥匙交给了车队另一个司机。

梁国辉早上没见到我,让秘书问了一句。车队说我请病假了,他没说什么。

但我从车队小吴那儿听说,那天下午,梁国辉自己开车去了城南老城区,在那栋旧楼里待了两个小时。

我就在那栋楼里。

二楼,302,我用钥匙打开门。

屋里灰尘很厚,茶几上还放着我的照片。

我坐在沙发上,环顾四周。窗帘拉了一半,光线昏暗。

茶几上有个本子,封面写着“俊郎的成长记录”。

翻开第一页,是我满月的照片。我妈写的字:“宝宝今天会笑了。”

第二页:一岁,会走路了。

第三页:三岁,在幼儿园第一次画画。

第四页:五岁,问妈妈:“爸爸去哪了?”

后面没有记录了。

我翻到最后一页,是十二年前的。

上面只有一行字,写得用力到纸都破了:“妈妈要去见爸爸了,你乖乖的,别找他。”

我捧着本子,坐在空荡荡的屋子里,坐到天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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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请了三天假,期间林秀文给我打了电话。

她是看着我长大的老人,退休回了乡下。她不知道我调去开车的事,听说我请假了,特意打电话问:“你是不是查到你爸什么了?”

我说:“林姨,您别操心,我没事。

“没事就好。你妈临走前,让我等你满26岁再告诉你一些事。你今年27了吧?”

“林姨,您到底瞒了我什么?”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你妈当年不是病死的。她是被人害死的。”

我握住手机的手指关节发白。

“凶手是谁?”

“是吕旺。”

我耳朵里嗡嗡响。

“您怎么知道?”

“你妈住院那会儿,我去看她。她说吕旺来找过她,让她离梁国辉远点,别让梁国辉知道你。你妈没答应。后来病就越来越重。”

林秀文吸了吸鼻子:“医院说是心衰,但我不信。她走的那天上午还好好的,下午就不行了。我后来查过住院记录,那天吕旺来过医院。”

“您为什么不早说?”

“你妈不让我说,她怕你报仇。”

我挂了电话,坐在黑暗里,把那把旧钥匙在手里攥了又攥。

第四天,我销假上班。

车刚停好,马姐就冲过来:“你跑哪去了?吕旺那天去陵园了!”

“去干什么?”

“去了你妈的坟。他看了墓碑上的名字,回来就发了疯。”

“他查到什么了?”

“他查到什么我不知道,但他开始清理账目了。他想把尾巴都砍断。你要是再不动手,证据就没了。”

我快步走进办公楼,上了二楼。技术部的人见我来了,有些惊讶。

“梁哥,你怎么来了?”

“借电脑用一下,车队的报修单要打印。”

我坐在以前工位上,打开了公司内网。把那笔1200万的转账资料,发到了两个邮箱里。

然后删记录,下机。

走出来时,迎面碰上吕旺。

他在走廊对面站着,看着我。

小梁,你不是调去车队了吗?怎么来技术部了?

“来打印报修单。”

“打印需要这么久?”

“打印机坏了,等了一会儿。”

他盯着我,我盯着他。

走廊里突然安静下来。

过了大概十几秒,他笑了:“小梁,你很聪明,但你站错队了。”

“吕总,我不懂您的意思。”

“你懂。有些人,早晚会出局。你最好知道自己站在哪边。”

他说完转身走了。

我站在走廊里,背心上全是汗。

下午六点半,我准时把车开到公司楼下。

梁国辉上车后没说话。

车开出去两个路口,他突然说:“小梁,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我握着方向盘,半天没说话。

你要是有什么难处,现在说还来得及。

我深吸了一口气:“董事长,有件事,我想了很久。

“说。”

“我母亲叫叶嫣。”

车里安静得能听见针落。

过了很久,梁国辉才开口,嗓音干涩:“你说什么?”

“我母亲,叫叶嫣。”

车子滑进了辅路,路边有树影一闪一闪。

梁国辉靠在后座上,手在发抖。

他过了好一会儿才说:“叶嫣……她有孩子?”

“有。就是我。”

车停在了路边。他打开车门,蹲在地上,手扶着引擎盖。

我看见他的肩膀在抖。

我坐在驾驶室里,没回头。后视镜里,他慢慢蹲下去,最后跪在了地上。

我知道他听见了。

那个他以为没出生的孩子,27年后坐在他面前,给他开车。

06

梁国辉在路边蹲了十分钟。

我下车把他扶起来,他满脸是泪,五十多岁的人了,哭得像个孩子。

上车后他好久没说话,坐在后座,手一直在抖。

你怎么不早说?”他终于开口。

我说了,你信吗?

他沉默了。

“你妈……她还好吗?”

“走了12年了。”

他的声音颤了一下:“怎么走的?”

“心衰。”

“心衰?”

“医生说的。”

他没再追问,但眼睛红得厉害。

车开到梁国辉住的别墅区。下车时,他说:“明天你来找我,去我办公室,咱们好好谈。”

我没接话。

他往前走了几步,又回头:“俊郎,你恨我吗?”

我说:“不恨。但我妈的事,我要查清楚。”

那天晚上我没睡。

我把技术部备份的数据、马姐给的线索、林秀文说的吕旺探病的事,串在一起。

吕旺当年假合同坑梁国辉,我妈借钱替他还债,被他催债流产。多年后吕旺发现我妈生了孩子,为了守住秘密,去医院……

我脑子里有一个念头,越来越清晰。

吕旺害死了我妈。

第二天上午,梁国辉的秘书打电话:“小梁,董事长让你现在去他办公室。”

我刚要出门,电话又响了。

马姐的声音很低:“别去公司。吕旺那边有动作,他在董事会里放风,说梁国辉在外面有私生子,要联合其他股东逼宫。你要是今天进公司,会被他抓住把柄。”

“那梁国辉怎么办?”

他能应付。你得想办法把那笔钱的证据原件拿出来。

我挂了电话,换了个方向。

吕旺办公室的保险柜,密码我知道。

那天马姐塞给我的字条上写的,就是密码。

梁国辉办公室的山水画后面,藏着密码条。

我开车到公司,没上楼,从地下车库的消防通道进了大楼。

办公楼里很安静,中午大部分人在食堂吃饭。

工牌还能进技术部的门。我拿了几份旧图纸当掩护,进了行政楼层的走廊。

吕旺的办公室在走廊尽头,门锁着。

我从兜里掏出一把钥匙——以前技术部配的万能钥匙,一直留着没交。

咔哒一声,门开了。

这是我第一次进吕旺的办公室。红木桌,真皮沙发,落地窗。

保险柜在书柜后面,被一盆绿植挡着。

我拉开,输入密码,保险柜开了。

我找到那份账簿,原封不动拍下每一页。又把一张存储卡塞进夹缝里。

全程不到十分钟。

我把一切恢复原样时,门外突然传来脚步声。

吕旺回来了。

我猛地躲到窗帘后面,贴墙站着。

他推门进来,在办公桌前翻了几份文件,拿起电话:“你确定查清楚了?”

电话那头说了几句,他脸色变了:“他妈的,我就知道不对劲。那小子技术部出身,怎么查我查得这么准。”

他又说了几句,挂了电话。

我心跳快到嗓子眼。

他在办公室里踱了几步,突然在我藏身的窗帘前面停下来。

我屏住呼吸。

咔嗒。

他点了一根烟,站在窗前,看着楼下车水马龙。

两分钟,像两年那么长。

他终于转身,走了。

我等他走远了,才从窗帘后面钻出来,后背全湿透了。

出了办公室,我快步走到消防通道,下到车库。

坐进车里,发动引擎,手还在抖。

手机亮了,马姐发来一条消息:“得手了?”

赶紧复制备份。你爸那边,已经跟吕旺翻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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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下午四点,梁国辉给我打电话:“来我办公室。

我坐电梯上楼时,秘书小陈压低声音说:“董事长跟吕总在会议室吵了一架。吕总摔门走了,说董事会见。

梁国辉的办公室很大,他坐在办公桌后面,脸色很难看。

“吕旺的事,你查了多少?”

吕旺八年前通过空壳公司洗钱,两百多万进了澳门赌场。五年前又转了三百万。这些账,都在他保险柜里。

梁国辉盯着我:“你翻了他保险柜?”

“对。”

他没骂我,只是长长地叹了口气:“你跟你妈一样,胆子太大。

“妈是被他害死的。”

梁国辉的眼神骤然锐利起来:“你说什么?”

“我妈不是心衰死的。吕旺去医院找过她,第二天她就死了。”

梁国辉的手指握紧了桌沿:“你确定?

“林姨亲口说的。吕旺那天去过病房,我妈当天下午就没了。”

他靠进椅背里,脸色惨白。

“十二年了……”他喃喃自语,“我一直以为你妈是因为想我,身子亏了。我不知道她是因为……因为我那个兄弟。”

“您打算怎么办?”

“吕旺在董事会里有人。他要动我,就得有证据。证据在你手上,他动不了你。”

梁国辉站起来,走到窗边:“明天董事会,我会把吕旺的任免提案交上去。他那些账目,够他喝一壶的。但你得答应我,这事你不要插手。你是技术部的人,不该掺和这些。

我想反驳,他抬手制止了:“你要是出事,我没法跟你妈交代。”

我说:“我本来不想认您。但有些事,我必须做。

第二天早上八点,董事会。

我坐在车里等着,远远看见吕旺的车开进公司。

半小时后,梁国辉的秘书打电话过来:“小梁,董事长让你来接他。”

“董事会开完了?”

“还没。董事长说,他有些话想先跟你说。”

我刚下车,手机又响了。

马姐打来的:“俊郎,吕旺那边有动作。他的人在你家楼下蹲着。你快走,别回公寓。

“马姐,我已经在公司了。”

“你疯了?吕旺今天要翻脸!”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嘈杂声,马姐突然喊:“别过来——!”然后电话就断了。

我冲上楼,推开董事会会议室的门。

里面坐着十几个人,梁国辉坐在主座,手里拿着一份文件。

吕旺站起来,笑着看向我:“小梁,来了。正好,董事长要宣布一件事。”

梁国辉看着我,说:“俊郎,过来。”

我走到他身边,他清了清嗓子:“当着各位董事的面,我宣布一件事。梁俊郎是我儿子。从下个月起,他接替我,担任宏业集团副总经理。”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

吕旺的脸色变了。

“等一下。”吕旺站起来,“董事长,您有儿子,我怎么不知道?他母亲是谁?有没有证据?这个位置要是给外人,是不是需要查一下档案?”

他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在空中扬了扬:“这是他母亲的结婚登记信息。她姓叶,不姓梁。这说明什么?说明他根本不是你儿子。你被一个骗子耍了。”

会议室里炸开了锅。

我盯着吕旺,他也盯着我。

梁国辉站起来,声音很稳:“我承认,我跟叶嫣没办过结婚证。但梁俊郎是不是我儿子,不用谁来说。我认。”

“认了也没用。”吕旺冷笑,“公司的股权,是按婚姻法走的。你儿子要进来,得先过我们这一关。”

他从西服内袋里掏出另一份文件:“这里是一份声明,你梁国辉在婚外有私生子,不配当董事长。要是你不主动退位,我就把这些材料,交给媒体和纪委。”

局势一下子反转了。

所有的目光都看着梁国辉。

梁国辉站在主座上,脸很平静:“退位?好啊。”

他拿起面前的文件:“但你洗钱的事,该怎么算?”

吕旺笑容僵了:“什么洗钱?”

梁国辉把文件扔在桌上:“你八年前转出的那1200万,经过蓝天科技,进了澳门赌场。这笔账,我已经报给公安了。”

会议室里安静了三秒。

接着,吕旺的脸变了。

他指着梁国辉:“你——你别血口喷人!”

“我不是空口无凭。”梁国辉看着吕旺,“证据有人查过了。不信,你问问他。”

所有人都看向我。

我看着吕旺:“账目的复印件,已经在公安的取证系统里了。”

吕旺的脸刷地白了。

08

局面翻转了。

吕旺站在原地,像被抽了魂一样。

但也就三秒。

他突然笑了,笑得很平静:“你以为这就完了?”

他从公文包里掏出手机,按下一个键。

“俊郎。”

我不知道你们还有联系。”

你想多了。我只是想告诉你,你妈当年去医院的路上,被一辆车逼停了两次。那辆车,是吕旺的。

我猛地转头看向吕旺。

他笑着:“对,是我让人干的。那天你妈去产检,路上被人堵了俩小时。后来她肚子不舒服,到医院就流产了。”

“你——”

“别急,我还没说完。”吕旺慢悠悠地说,“你妈后来怀你时,又出了次事。生产那天大出血。你猜,是谁没让医院的医生准时到?”

林秀文在我背后说:“那天吕旺去医院,拖了接生医生十分钟。”

我咬着牙,手攥成拳头。

“还有你妈最后住院那次。”吕旺说,“她查出肝癌晚期,不能手术。但如果不是有人给她用了不该用的药,她能多活半年。”

“你不配提我妈。”

“你妈是为了梁国辉死的,不是我杀的。你们一家人都被他坑了。他当年要不是为了救公司,也不会让吕家人进来。”

梁国辉在旁边低声说了句:“别说了。”

吕旺摊开手:“我都说了,你爸就是个废物。

他转向董事们:“各位,看到了吧?梁国辉的儿子来公司不是为了接班的,是为了报仇。这种家庭恩怨,不该影响公司运营。我提议,董事会应该投票决定梁国辉父子是否继续留在公司。”

有几个董事互相看了看,没人说话。

林秀文突然开口:“投票?吕总,你账上的问题还没解释清楚,就急着投票?”

吕旺脸一沉:“这不是你说话的地方。”

“那我就说点事实。”林秀文走到董事们面前,“叶嫣当年流产、难产、最后的病,都跟吕家有关。我手里有医院的记录、病历、证人证言。这些材料,我已经交给了律师。至于大家信不信,等开庭就知道了。”

会议室里一片死寂。

吕旺站在原地,像石头一样一动不动。

过了很久,他说:“你们一家子,确实厉害。”

他转身走出了会议室。

门在他身后关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董事们开始窃窃私语。梁国辉没说话,走到窗边,背对着所有人。

我看着他的背影,第一次觉得这个男人的肩膀,扛了太多不该他扛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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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吕旺走了,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董事们开始陆续离开。有几个人拍了拍梁国辉的肩膀,没说话。

林秀文走过来,拉着我的手说:“走吧,先回去休息。”

走出会议室时,我回头看了眼。

梁国辉还站在窗边,一个人。

我没走过去。

有些话,现在不说也来得及。

晚上,我坐在公寓里,翻着母亲的铁盒子。

照片、钥匙、信。

所有东西都摆在那里,像一个完整的拼图。

她当年不是病死的,是被害死的。

梁国辉欠她,吕旺欠她。

现在吕旺进去了,梁国辉也知道了真相。

一切似乎都该结束了。

但我不觉得轻松。

十二年了,我终于查清了。但查清了又能怎样?

手机响了,是个陌生号码。

“喂,梁俊郎?我是城南派出所的。吕旺刚才来投案了,交代了一些事。你母亲叶嫣的案子,我们可能会重新调查。所以想跟你说一声。”

“谢谢。”

“另外,他说想见你一面。你看……”

“不见。”

挂了电话,我坐在黑暗里,看着窗外城市的灯火。

我赢了。

但赢了就是赢了,不快乐,也不解气。

第二天下午,我去了陵园。

母亲的碑还是那么旧,没人打扫。我蹲下来,用手把落叶一片片捡干净。

妈,吕旺进去了。他都承认了。

风刮过来,树叶沙沙响。

“爸也知道我了。他很难受,但我不想安慰他。”

我站起来。

“就这样吧。以后每年来看您两次。”

我转身要走时,看见一个人站在远处。

梁国辉。

他站在那里,手里握着一束白菊。

他没走过来,也没叫我。

我看了他一眼,没动。

几分钟后,我迈开步子,从他身边走过。

他没追我。

但在我走出十来米时,他喊了一句:“俊郎——”

我停下来了。

“明天,我去你修车厂看看,行不?”

我没回答,走了。

10

三个月后。

我在城郊开了个小修车厂,叫“小梁修车”。

门口支了张折叠桌,放了个搪瓷缸子,每天泡茶招待过路的人。

最初几天没生意。街坊邻居路过,看了一眼就走了。

第三天,一个人走到厂门口,停下来看招牌。

我抬头一看——梁国辉。

他穿了一件旧夹克,头发比三个月前白了不少。

“车坏了,你能修不?”他指着门口一辆老款桑塔纳,漆都掉色了。

“哪年的?”

九八年的。

“给您看看?”

“行。”

我拿了扳手,蹲下去看发动机。

他站在旁边,没说话。

我拆了零件,换了油封,试了试,发动机响了。

“试试车。”

梁国辉坐到驾驶座上,打着了火。发动机声音平稳,没抖动。

“好了。”我说。

“多少钱?”

“不用了。”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

自打那天起,他每天都来。

早上八点,准时出现在门口,搬一把折叠椅,泡一壶茶,坐在那儿看报纸。

有车来他就起身帮忙,没车来就坐在那儿。

一开始我不跟他说话。

他递扳手,我接过来用,用完了还他,也没话说。

到了第二周,有一天中午下雨,他没走。

我递了把伞过去:“下雨了,先回去吧。”

“没事,不碍事。”

他就撑着伞,坐在门口,继续看报纸。

雨下了一个小时,他坐了一个小时。

第三周,有个客户来修车,说发动机异响。

我检查了一下,说是正时皮带老化了,得换。

那客户着急:“能快点不?我得去接孩子。”

梁国辉在旁边站起来:“我帮你打下手?”

客户看了我一眼:“这是你师傅?”

我愣了下:“算半个吧。

梁国辉没接话,走到车头旁边,把工具箱打开。他递扳手的动作很熟练,嘴巴也利索。

忙了半小时,车修好了。客户走时说了句:“你这徒弟能干,手艺不错。”

梁国辉难得笑了:“还行,我带出来的。”

我看了他一眼,没戳穿。

第四周的一个下午,梁国辉说:“你妈走那年,你多大?”

“十五。”

“有没有想过,要是我早点知道……”

“想过。”

他等着我继续说。

我拧下一个螺丝,头也不抬地说:“想过无数次。没用。过去了就过去了。”

“那你恨我吗?”

“我说过了,不恨。”

“那你原谅我吗?”

我停下手里的活,看着他。

“爸,有些事,原谅这个说法太轻了。”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笑得很难看。

过了会儿,他说:“那——以后我每天来给你递扳手,行不?”

我想了想。

“行是行,得管饭。”

他的笑容慢慢展开,点了点头。

那天傍晚,我坐在厂门口,看着他开着那辆旧桑塔纳离开。

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点点消失在路尽头。

风刮过来,带着点花香。

我低头看手机,有一条新消息,是城南派出所发的:“吕旺的案子,下个月开庭。需要你作为证人出庭。”

我回了条消息:“收到。”

收起手机时,余光扫到门口那棵老槐树,树影婆娑。

我妈妈走的那年,就是槐花开的季节。

她把钥匙留给我的时候,槐花开得漫天都是。

那时候我想不明白,她为什么不让我去找我爸。

现在明白了。

不是因为不爱,是因为她太清楚了——有些仇,报了也没用。

有些恨,放下了才能往前走。

我拿起搪瓷缸子,喝了口茶。

远处,梁国辉的车拐了个弯,车尾灯闪了两下。

像是在说:明天还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