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子

2017年夏天,我蹲在老家县城那台嗡嗡作响的台式电脑前,手心全是汗。

屏幕上是一行小字:西北工业大学,智能弹药工程。

我妈站在我身后,念了三遍那个专业名字,最后问我,这出来是不是造导弹的?

我说应该是吧。

我爸在旁边抽烟,沉默很久才说了一句,国防生没了,这专业还包分配不?

我说不包。

他把烟掐了,说那你自己想清楚。

那一年,人工智能还没现在这么火,家长圈里最热门的是金融、计算机、临床医学。

智能弹药工程这七个字,在县城中学的光荣榜上像个异类。

班主任特意找我谈话,说你考了630多分,报个西工大飞设或者计算机不好吗?

我摇头,说我就想去造兵器。

那是我18年人生里最笃定的一个决定,来源于一本泛黄的《现代兵器》杂志,和一次航展上远远看见的国产导弹模型。

我觉得那东西特别酷,是真正的国之重器。

我没想到的是,这个决定会让我们宿舍四个人,在短短九年后,走向完全不同的人生。

入学那天,秦岭脚下的校园里梧桐叶刚开始泛黄。

我被分到老校区一个六人间,同宿舍除了我,还有睡下铺的周航、对床的刘思远和靠窗的李明阳。

四个人从不同省份来,操着不同口音,却都抱着同一本《理论力学》和同一个“铸剑报国”的梦。

家长们在宿舍里忙前忙后铺床叠被,周航他爸拍着我们几个的肩膀说,你们这专业好,以后都是国之栋梁。

那一刻,我们四个人眼睛里都亮着光。

但九年后回头看,那道光的颜色,每个人都不一样。

01

周航是我们宿舍高考分数最高的一个,入学成绩排全院前三。

他来自河南一个教师家庭,父母都是县城高中老师。

从小到大,他走的每一步都是被精确规划好的,包括选择智能弹药工程这件事。

他爸提前研究了所有军工类院校的保研率和进研究所的概率,最后给这个专业的评价是“稳当,能进国家队”。

周航自己也认可这个判断,他骨子里喜欢确定性。

大学四年,周航是我们四个人里最拼的。

每天早上六点半雷打不动去操场背英语单词,晚上熄灯后还能在走廊灯下推导弹飞行动力学公式。

专业课从弹道学、战斗部设计到制导控制系统,他门门九十以上。

大三那年,他跟着导师做了某型反坦克导弹弹道优化的项目,暑假都没回家。

毕业那年秋天,他顺利拿到本校直博名额,研究方向是智能弹药末制导技术。

送他去报到那天,他穿了一件新买的格子衬衫,说兄弟们,我先把坑占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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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博五年,周航发了三篇顶刊,跟着团队进过西北某试验靶场。

2024年博士毕业,他拒绝了北京一家民营航天公司开出的五十万年薪,签了西安一家航天院所,事业编制,助理研究员。

每个月到手工资不到九千块,但单位分了一套六十平的人才公寓,首付他家里掏了四十万。

他每天的工作是坐在电脑前做弹道仿真,偶尔去靶场跟试。

那年国庆聚会,他喝了点酒跟我们说,他写的仿真代码跑了三个月,最后得出一个结论,某项技术指标目前还达不到。

领导说你先放着吧。

他那句话说得很平淡,但我们听出了里面的东西,像一颗哑火的炮弹,砸在沙子里,闷闷的没有响。

02

刘思远是我们四个人里最聪明的,也是最坐不住的。

他家在湖南一个小县城,父亲跑长途货运,母亲在镇上的超市收银。

高考他超常发挥考了640分,是全县理科第三名。

填报志愿的时候,他之所以选这个专业,是因为招生宣传册上说“毕业生就业率100%,主要面向十大军工集团”。

他爸没念过大学,觉得100%就是铁饭碗,砸锅卖铁也得供他读。

刘思远自己是懵的,他甚至分不清弹药工程和土木工程的区别。

上了大学他才发现,这个专业要学的力学体系比他想象的枯燥得多。

材料力学、结构动力学、终点效应学,每门课都是密密麻麻的推导。

他对公式没感觉,但对实际动手的东西特别有热情。

大二那年的引信拆装实验课,他是全班第一个独立完成机械引信装配的人,动作快得像老手。

大三下学期,他去了一家弹药企业实习,站在总装车间里看着流水线上灰绿色的弹体排成队列,他突然觉得喘不过气。

2021年毕业,他没投任何一家军工单位。

用他的话说,他不想把25岁到55岁都放在同一个厂房或者同一间办公室里。

他跑到深圳,进了一家做工业无人机的创业公司,岗位是结构工程师,月薪起薪9000块。

头两年他天天在工厂盯模具、改图纸、跟供应商吵架,晒得比上大学的军训时候还黑。

2024年那家公司拿到了中东客户的订单,他带队做了一款挂载小型弹药的察打一体无人机结构方案,被提拔为结构组的组长。

到2026年,他的基本工资加项目提成,年收入稳定在35万左右。

他租住在南山的一个老小区里,房子不大,但阳台上能看到一小片海。

上个月他在群里发了张照片,是他新买的一辆二手牧马人。

周航回了一句,这车油钱顶我半周饭钱了。

刘思远回了个大笑的表情,说可你没时间开啊。

03

李明阳是我们宿舍里最安静的人,也是最让人意外的人。

他来自四川农村,父母都在外地打工,从小跟着爷爷奶奶长大。

填报志愿的时候没人能给他出主意,他选智能弹药工程的唯一原因是,这个专业的学费在国家助学贷款覆盖范围内,而且听名字好像很厉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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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学报到那天,他是全宿舍唯一一个自己一个人来的,背了一个洗得发白的牛仔布书包。

大学四年,李明阳的成绩一直在中游,没有挂过科,也没拿过奖学金。

他不像周航那样有学术热情,也不像刘思远那样对外面的世界充满好奇。

他大部分时间都待在图书馆,看的东西很杂,历史、哲学、国际关系什么都看。

大四那年大家都在考研或者找工作,他在准备公务员考试。

那是2020年秋天,疫情第一年,就业市场已经开始紧张。

他报了家乡省会的公安局岗位,专业要求里写着“弹药工程与爆炸技术相关专业”,正好对口。

他笔试第三,面试逆袭到第一,顺利上岸。

公务员入职培训结束那天,他在群里发了张穿警服的照片,背景是训练场。

2021年到2025年,他在省厅的治安总队,负责爆炸物识别和涉爆案件的技术支持工作。

日常工作就是出现场、写报告、做技术鉴定,偶尔去地市培训基层民警。

工资加上各类补贴,每月到手大概七千多,在省会城市勉强够用,公积金还贷压力不大。

他不加班的时候会去健身房,周末偶尔自驾去周边山里露营。

他从来没跟我们说过他对现在的生活满不满意。

但有一次他在朋友圈转发了一条关于某地爆炸案的新闻,配了一句话,说学这行最大的好处,就是在出事的现场,至少知道该从哪里下手。

那句话不热血,甚至有点冷,但我突然觉得,他可能是我们四个人里走得最踏实的那个。

04

我就是那个最后的人。

我出生在陕南一个小城,父亲是机械厂的车间主任,母亲是小学老师。

高考填志愿的时候,我一门心思要学兵器,被《现代兵器》杂志上的导弹剖面图迷住了十年。

我妈当时很担心,说这专业听起来不太好找工作。

我说能造导弹的国家还能让我没饭吃?

上了大学才发现,智能弹药工程本质上是多学科交叉的硬核工科。

从发射动力学、外弹道学、战斗部终点效应到制导与控制原理,课程表排得比高中还满。

大三那年我在实验室第一次亲手触摸某型导弹惯导组件的原理样机,那种金属的冰凉触感让我兴奋了很久。

但真正开始接触行业信息,是在大四秋招的时候。

那一年赶上军工单位编制收紧,不少研究所明确表示当年只招博士和少量硕士。

我投了十几份简历,只拿到两个面试,最后一家都没进。

我在学校旁边租了个房子,开始二战考研,报了某航天院所的研究生。

2022年初成绩出来,差三分没过复试线。

那段时间我窝在出租屋里不想出门,周航给我打电话,说他们实验室缺一个科研助理,问我要不要来。

我说那算什么,算施舍吗?

他沉默了几秒,说算兄弟们欠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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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去了,跟着课题组做项目,一边干活一边准备第三次考研。

2024年冬天我考上了北京一所高校的兵器科学与技术专业硕士,方向是智能化弹药系统集成。

2026年夏天,我硕士毕业。

这一次就业市场比五年前更冷,但军工口因为国际局势变化反而扩招了一轮。

我拿到了两个offer,一个是北京某航天院所的弹道设计岗,年薪18万,有编制。

另一个是西安一家民营航天公司的系统工程师岗位,年薪28万,没有编制。

我犹豫很久,最后签了西安那家公司。

不是因为钱多,是因为女朋友在西安,我不想再异地了。

入职第一个月,我在做某型巡飞弹总体方案论证,天天跟刘思远那边的企业对标,看怎么把成本降下来,把杀伤链做短。

晚上加班到十点,从工位站起来的时候腰酸背痛,但心里不空。

我偶尔会想起2017年夏天那个对着导弹模型流口水的少年,他应该想不到,有一天他会亲手把这些东西变成图纸上的参数和方案里的文字。

他应该也想不到,当年以为的“铸剑报国”,其实是一个需要慢慢熬、慢慢磨的活计。

上个月我们四个人约了一次线上视频,刘思远在深圳的出租屋里举着手机给我们看海,周航在靶场宿舍里吃泡面,背景是灰扑扑的戈壁滩。

李明阳刚出完一个现场回来,警服还没换。

我在新租的房子里,女朋友在厨房煮饺子,蒸汽把镜头糊了一片。

李明阳突然说,你们还记得大一那年,周航他爸在宿舍说的那句话吗?

以后你们都是国之栋梁。

刘思远笑了,说现在我们算不算?

没人回答,但视频里四个人都笑了。

那笑声里有各自的理解,也有各自的释然。

我们这个专业,说穿了就是学怎么造弹药、怎么让它飞得更准、打得更狠。

西北工业大学给了我们一块很硬的敲门砖,在很多军工单位的招聘系统里,这个学校的名字可以自动过初筛。

但出了这个圈子,在深圳的写字楼里,在公务员的考场里,在北上广深的互联网大厂简历池里,没有多少人关心你学过几门弹道学、做过多少终点效应实验。

这块敲门砖很沉,但它敲开的门,有人进去了发现是窄巷子,有人拐了个弯去了大路,有人换了一扇门。

2026年往回看,宿舍四个人,月收入从七千多到三万多不等,人生的宽窄各不相同。

没有人混得特别惨,也没有人一夜暴富。

我们就像很多普通家庭的普通孩子一样,大学四年的专业选择给每个人画了一条起跑线,但毕业之后的路径,最终还是要自己一步一步走出来。

当年选这个专业不是错,就像选了别的专业也不一定对。

人生这件事,没有标准弹道,没法在发射前就算好所有的误差和干扰因素。

我们都是在飞行过程中,一边偏航一边修正,等打到哪里算哪里。

只要最后没有脱靶,大概就算打得还不错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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