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庭里安静得能听见头顶吊扇的声响。

“现在,请双方确认子女抚养权归属。”

法官话音刚落,旁听席上站起来两个小小的身影。

五岁的李文俊拉着弟弟的手,一步一步走到审判席前。他仰着头,看着法官,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法官叔叔,我能单独跟您说句话吗?就一句。”

全场静了一秒。

法警上前想拦,法官抬了抬手。

门关上了。

屋里只剩下两个孩子和法官。

门外,丈夫攥着座椅扶手,妻子把纸巾揉成了团。没有人说话,只有走廊上那面老钟在一秒一秒地走着。

没有人知道,那扇门再打开的时候,这个家会变成什么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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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李俊智坐在原告席上,腰背挺得笔直。

他今天穿了件深蓝色的西装外套,早上特意熨过的,领带也打得一丝不苟。他要让法官看到,他是个体面人,是个负责任的父亲。

旁边的律师正在念起诉状,声音平铺直叙,像是念一份普通的合同。

“……被告沈玉慧,在婚姻存续期间,与不明身份男子多次私下会面,严重违背夫妻忠诚义务……”

李俊智听着,手心出了一层薄汗。

他侧过头,看了一眼被告席。

沈玉慧坐在那里,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衬衫,头发随便扎着,脸上没什么表情。

她没看他,也没看律师,眼睛一直盯着桌面某个地方,像是在发呆。

她旁边的沈老伯倒是坐不住了,几次想站起来,都被法警拦下。

“你胡说八道什么!”沈老伯压着嗓子喊,“我女儿哪里对不起你?你个没良心的东西!”

李俊智没回头。他知道沈老伯会骂他,这半年来他已经被骂习惯了。

法官敲了敲法槌。

肃静。请双方围绕诉讼请求陈述事实,不要进行人身攻击。

律师继续念,念到“请求法院将两子女的抚养权判归原告”时,李俊智感觉到自己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看了一眼旁听席。

两个儿子并排坐在最后一排的长椅上。

文杰仰着头,在数头顶吊扇转了多少圈。

文俊安安静静地坐着,两只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像是在认真听大人们说话。

李俊智心里酸了一下。

他想起三年前,两个孩子刚学会走路那会儿,他还能一手抱一个,带他们去公园看鸽子。那时候沈玉慧还笑着,说他抱孩子的样子像个笨拙的熊。

“原告陈述完毕。请被告方作答辩。”

沈玉慧的律师站起来,说了些程式化的话。

轮到沈玉慧自己说话时,她沉默了很久。

法官又问了一遍。

“被告,你有什么要说的?”

沈玉慧抬起头,看着法官,声音不大,很涩:“孩子不能跟他。”

“理由呢?”

“他……他不会照顾孩子。”

李俊智的火一下子就上来了。

“我不会照顾孩子?”他转过头,声音高了八度,“这三年是谁赚钱养家?是谁给孩子交的学费?是谁——”

“原告,注意法庭秩序。”

他闭上嘴,胸口一阵一阵地起伏。

沈玉慧低下头,不说话了。

她就是这样。每次吵到关键处,她就不说了。一副不想解释、不屑解释的样子。这让李俊智更窝火。他宁可她像沈老伯那样骂他,也好过这种沉默。

法官看了看双方的表情,翻了一下卷宗。

“鉴于双方对抚养权存在重大分歧,本庭决定先行调解。何调解员,你负责主持。”

坐在角落里的何洪涛点了点头。三十五岁,微胖,看着挺和气的一个中年男人。他是法院的家事调解员,专门处理这种家务事。

“好的,审判长。”

他看了看表,“今天就到这里。双方请到调解室,我们再谈一谈。”

李俊智站起来,整了整西装下摆。

他走过沈玉慧旁边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想说点什么,但最终还是没说。

沈玉慧的沈老伯走过来,狠狠瞪了他一眼。

“你有本事别来调解!”沈老伯骂了一句,“我看你就是故意的,想把她娘俩逼死!”

李俊智没接话,大步走出了法庭。

走廊上,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下午三点半。公司那边还有一堆事等着他处理,他已经请了两天假了。

他深吸一口气,把手机塞回口袋。

02

调解室不大,一张长桌,几把椅子,墙上挂着“家和万事兴”的书法条幅。

李俊智坐在左边,沈玉慧坐在右边,中间隔着何洪涛。

沈老伯被人劝走,说家属不能参与调解。他一肚子火没处发,走的时候把门摔得震天响。

何洪涛给两人各倒了一杯茶。

“好,咱们今天不当庭上,就当聊聊天。”他坐在两人中间,语气尽量轻松,“李先生,我看了你的起诉状。你说沈女士与一名周姓男子有不正当关系,你能说说,这个结论是怎么来的吗?”

李俊智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出一张照片,放在桌上。

“你看看这张照片。”

照片上,沈玉慧坐在一家咖啡馆里,对面坐着一个四十岁左右的男人,戴眼镜,穿着白衬衫。

两个人坐在靠窗的位置,沈玉慧正低着头,男人在说话,表情挺认真。

何洪涛拿起手机看了看。

“这张照片是什么时候拍的?”

“三个月前。我在那条街上办事,路过咖啡馆,正好看见了。”

你没进去问?

“我……”李俊智顿了一下,“我当时想了,但我想她要是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我进去打草惊蛇,反而不好。”

何洪涛点了点头,把手机放下。

“沈女士,你能解释一下这件事吗?”

沈玉慧抬起头,看了一眼那张照片,又低下头去。

“没什么好解释的。”

“什么叫没什么好解释的?”李俊智急了,“你连那个男人是谁都不敢说?”

沈玉慧不说话。

“你看你看,她就是这样!”李俊智拍了一下桌子,“每次问她都这样,一句话没有。你要是心里没鬼,你倒是说啊!”

“李先生,请你冷静。”

何洪涛把李俊智按回椅子上,转过头看沈玉慧。

“沈女士,你说了半天‘没什么好解释的’,但你想过没有,你丈夫就是因为这件事起诉的离婚。如果你不说清楚,法院会怎么判,你应该也清楚。”

沈玉慧沉默了很久。

“我能说的,就是这个男人没什么见不得人的。你们信就信,不信拉倒。”

何洪涛深吸一口气。

调解陷入了僵局。

两个人都不让步。

一个觉得自己被背叛,非要讨个说法。一个觉得自己问心无愧,不乐意解释。

何洪涛看了看时间,调解进行了四十分钟,什么进展都没有。

“这样吧,今天就先到这里。你们回去再想想,下次调解在一周后。我建议你们,”他看了看李俊智,又看了看沈玉慧,“都冷静冷静。毕竟有两个孩子,凡事多想想他们。”

李俊智站起来,拿上手机。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他还是不肯跟我说实话,”李俊智的声音很低,“何调解员,你说说,一个正常妻子,会这样吗?”

他说完,推门走了。

何洪涛看着他的背影,又看看沈玉慧。

沈玉慧还坐在那里,盯着一动不动的桌面。

何洪涛想说点什么,但最终还是没开口。

他站起来,收拾桌上的材料。

就在这时候,他的手指碰到了沈玉慧带来的一个牛皮纸信封。信封上写着“体检报告”四个字。

他愣了一下。

“你的体检报告?”

沈玉慧猛地站起来,一把把信封抢过去。

“没什么,就是普通的体检。”

她迅速把信封塞进包里,转身就走。

何洪涛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口。

体检报告?

他皱了皱眉。

这是离婚案,她带体检报告来干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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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李俊智回到家时已经快九点了。

客厅灯亮着,沈玉慧不在。他妈坐在沙发上,正在看电视。

“回来了?”他妈看他一眼,“吃饭了没?”

“吃过了。”

“孩子呢?”

睡了。”他妈关掉电视,“你那事今天怎么样了?

李俊智脱了外套,往沙发上一坐。他揉了揉太阳穴,没说话。

他妈看着他,叹了口气。

“你说你这都是什么事。都结婚这么多年了,非要闹成这样。两个孩子怎么办?”

“我离了婚,孩子跟我,不也一样?”

“你一个人怎么带?你上班谁管?你妈我这把年纪了,还能给你带孩子?”

“那也比跟她强。”

“你……”他妈气得拍了一下沙发,“你那个脾气,什么时候能改改?”

李俊智没接话。

他站起来,走到阳台,点了一根烟。

这种时候他特别需要一个出口。一根烟,或者一瓶啤酒。

他想起三年前,他被公司降职的时候。

那会儿他刚从分公司调回总部,原本以为能往上走一走,结果上面人事调整,他被安排去了边缘部门。说是“战略调整”,其实是把人往边上放。

那段时间他每天都在加班,回到家已经累得不想说话。

沈玉慧也不说什么,只是第二天早上会把他的饭盒装好,菜都是他爱吃的。

他当时觉得挺好的。

现在想想,那会儿他是不是忽略了什么?

阳台外面,对面楼上的灯一盏一盏地灭了。

他掐灭了烟头,回到屋里。

他妈已经回房间了。客厅里静悄悄的。

他走进卧室,床头的灯还亮着。沈玉慧不在,床上空荡荡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摆得端端正正。

她已经搬到客厅沙发上睡了大半年了。

他坐在床边,打开床头柜的抽屉,想找点东西。

抽屉里有孩子的照片,有旧手机,还有一些乱七八糟的收据。

他翻了两下,手碰到一张纸。

拿出来一看,是一张医院挂号的单子。

上面写着沈玉慧的名字,挂号时间是三个月前。科室是肾内科。

肾内科?

她看肾内科干什么?没听她说身体不舒服啊。

他想了想,把挂号单放了回去。

也许是正常的体检复查吧。

但不知道为什么,他心里有一丝怪异的违和感。

他把抽屉关上,躺下来。

天花板上的灯很亮,亮得他眼睛有点发酸。

他想,明天要不要去问问她?

想想又觉得,问了也白问。她什么都懒得说,还不如不问。

他把灯关了,闭上眼睛。

半夜,他迷迷糊糊听到客厅里有动静。

像是什么东西被打开了,又像是有人在翻东西。

他想睁开眼,但太困了,眼皮沉得抬不起来。

隔壁房间传来孩子的梦呓,又安静下来。

04

李文俊早上六点半就醒了。

不是自然醒,是饿醒的。

他揉了揉眼睛,从床上坐起来。旁边的小床上,文杰还在睡,被子被踢到一边,四仰八叉的。

文俊轻轻下了床,光着脚走到客厅。

妈妈不在。

沙发上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她应该早就起来了。

厨房里传来锅碗瓢盆的声音,他走过去一看,妈妈正背对着他在煮粥。

“妈。”

沈玉慧转过头,看了他一眼。

醒了?去洗脸刷牙,一会儿吃饭。

“我爸呢?”

沈玉慧的手顿了一下。

“你爸昨天晚上走了,去上班了。”

“他今天还回来吗?”

我不知道。

文俊看了看妈妈的脸,又问:“他什么时候回来?”

沈玉慧没说话,只是把粥盛到碗里。

“文俊,去叫弟弟起床。”

文俊又看了一眼妈妈背对着自己的身影,转身走了。

他走到卧室门口的时候,又回头看了一眼。

他妈妈穿着那件旧睡衣,头发随便扎着,身上瘦得厉害。煮粥的时候,她扶着灶台,站了挺久。

文俊走进去,叫醒了文杰。

哥,几点了?”文杰迷迷糊糊地问。

“六点四十。”

“爸回来了吗?”

“没有。”

“爸昨天没回来?”

文杰翻了翻身,又闭上了眼睛。

文俊坐在床边,看着窗外。

外头的天还没亮透,灰蒙蒙的,像是压着一层什么东西。楼下的早点摊已经开始摆摊了,空气中飘过来包子的气味。

文俊忽然想起一件事。

他翻身下了床,走到妈妈放东西的柜子前。

最下面一层抽屉,放着一些药瓶子。

他蹲下来,拉开抽屉。

里面有降压药,有感冒药,还有几个他不认识的白色小瓶子。

他拿起一瓶,上面的字他不认识,但瓶子上贴着的一张纸条他认识。那是医院开的处方条,上面写着妈妈的名字和“每天一次”几个字。

他把瓶盖拧开,里边的药片只剩下几颗了。

妈妈一直在吃药。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文俊把瓶子放回去,关好抽屉。

他站起来的时候,听到厨房那边妈妈在咳嗽。

声音不大,但很闷,像是在忍着。

他走到厨房门口,看到妈妈正靠在灶台上,用纸巾捂着嘴。

她咳嗽了好一会儿才停,看到文俊站在门口,愣了一下。

“怎么了?饭就好了。”

“妈,你咳嗽了。”

“没事,就是感冒了。别跟你爸说。”

文俊点了点头,没有追问。

他走到桌子边坐下,看着妈妈把粥端上桌。

文杰也从屋里出来了,揉着眼睛,嘴里还在嘟囔。

“妈,爸今天回来吗?”

“不知道。”

“那他什么时候回来?”

文杰不高兴地撅起嘴。

“别人家爸爸都回来,就咱们家爸爸不回来。”

沈玉慧没接话。

她又咳嗽了一下,但很快就忍住了。

她给两个孩子夹菜,自己坐在一边,什么也没吃。

文俊低头喝粥,没再说话。

但他在心里记了一笔。

妈妈吃药的事,他得留心看看。

他有一种很不好的直觉,好像什么重要的东西,正在一点一点漏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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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一周后,第二次调解。

何洪涛把双方叫到一起。这次调解地点换了个小房间,没有法庭那么正式,但气氛依然很僵。

李俊智依然穿着笔挺的西装,沈玉慧还是那件旧衬衫。

她今天的气色似乎更差了些,眼底下发青,嘴唇也有些泛白。

何洪涛看了一眼档案,又看了看两人。

“李先生,上次我们谈到的那个问题,我还是想再问一遍。你起诉离婚的目的是什么?”

“我一个人养孩子太累,她不管事,我觉得她心里没有这个家。”

“你觉得她心里没这个家?”

“是的。”

“那你想过没有,你心里有这个家吗?”

“我当然有。”

如果你有这个家,你能接受妻子有别的秘密吗?

李俊智愣住了。

“你什么意思?”

何洪涛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把一叠材料推到桌子中间。

“沈女士,上周你走的时候,落下一个牛皮纸信封。里面是一份体检报告。我没看,但我想,如果没什么要紧的,你不会随身带着这种东西。”

沈玉慧的脸色一下子变了。

“你没看?”

“我没看。但我认为,在法庭上公开这份报告,对双方都有好处。”

你……

“沈女士,你是个成年人,有些事瞒着没必要。你丈夫不信任你,你信任过他吗?”

沈玉慧没有回答,只是低下头。

李俊智看着那叠材料,伸了伸手,又缩了回去。

“老何,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不想说什么,”何洪涛说,“我只想请沈女士回答一个问题。”

他转向沈玉慧。

“你刚才说,你不想说那个男人是谁。但我想再给你一次机会,你和那个周姓男人的关系是什么?”

沈玉慧沉默着。

李俊智也看着她。

房间里安静了很久,久到能听见走廊上有人走路的声音。

沈玉慧终于开口了,声音很小。

“他是我的医生。”

“什么?”

“他是我的主治医生。”她抬起头,看了看李俊智,“肾内科的,他叫周医生。”

李俊智的脸色变了。

“你看肾内科干什么?你有什么病?”

沈玉慧又低下头,没说话。

何洪涛把材料推到她面前。

“既然你都说了,那就打开吧。”

沈玉慧的手微微发抖。

她缓缓翻开牛皮纸袋,抽出一份体检报告。

她翻到最后一页,递给何洪涛。

何洪涛接过来,看了一眼。

他的表情变了。

他抬起头,看着李俊智。

“慢性肾衰竭。早期。”

李俊智整个人僵住了。

“你妻子患了慢性肾衰竭。”

李俊智站了起来,椅子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声音。

“你怎么不告诉我?”

沈玉慧抬起头,她的眼眶红了。

“我告诉你什么?告诉你我有病,让你别离婚?还是告诉你,我快死了,让你可怜我?”

“李俊智,你跟我结婚八年,你什么时候问过我身体好不好?你什么时候关心过我在想什么?”

李俊智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我不是不告诉你,我是怕你又嫌我添麻烦。”

沈玉慧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针一样扎在他心上。

屋里安静下来。

何洪涛坐在位子上,看着这份夫妻之间沉默的战场。

过了很久,李俊智才开口。

“那……那个周医生,他怎么说?”

沈玉慧擦了擦眼泪,声音恢复了平静。

“他说能治。但需要等肾源。要等多久,说不准。”

李俊智坐回椅子上,两只手撑着额头。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想说“对不起”,但又觉得这三个字太轻了。

他想起上个礼拜在抽屉里看到的挂号单。他明明看到了,却没有多想。

他明明可以多问一句的。

只是一句而已。

但他的自尊心拦住了他。

他的愤怒拦住了他。

他的愚蠢,拦住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