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离婚证摔在桌上,手指还在发抖。
柜员问:“都改吗?”
我点头,一个劲儿地点头。
所有我能改的密码全改了。买菜卡、水电卡、儿子学费卡。还有那张我一直知道、但从没动过的卡。
晚上十一点,手机响了。
那头彭强的声音像要吃人:“你疯了?我妈七十大寿,卡刷不出来!满桌子亲戚看着,我脸都丢尽了!”
我没说话。
他继续吼:“肖婕你说话!你他妈是不是故意整我?”
我把电话挂了,关机。
窗外黑漆漆的。我胸口那口气,终于顺了一点。
01
婆婆卢玉梅过生日那天,我凌晨五点半就起来了。
从冰箱里拿出昨天买好的排骨和鱼,开始洗菜切肉。婆婆喜欢红烧排骨,要炖够一个半小时,肉烂了才入味。公公牙齿不好,得单独给他做碗蒸蛋。
六点半,儿子彭越起来了,揉着眼睛站厨房门口:“妈,这么早?”
“今天奶奶过生日。”我把排骨下锅,油花溅起来,烫了一下手背,“书包我检查过了,英语作业在夹层里。”
彭越“嗯”了一声,去刷牙了。
七点,彭强起床。他没进厨房,坐客厅沙发上刷手机。过了一会儿喊:“早饭呢?”
“快了。”我加快手上的动作,把煎好的蛋和馒头端出去,“你先吃点,中午去饭店吃。”
他看了一眼盘子:“就这?”
“排骨炖着呢,中午你多吃点。”我赔着笑。
他没再说什么,拿起馒头咬了一口。
九点多,小姑子彭丽来了。空着手来的。
一进门就往沙发上一坐:“哎呀累死我了,公交挤得要死。”然后扭头看厨房,“嫂子做啥呢?”
“红烧排骨,清蒸鱼,还有几个素菜。”我在厨房应着。
彭丽声音提高:“妈你闻见没?这鱼好像有点腥。嫂子你买的时候没闻闻?”
我没接话。
婆婆从卧室出来,看了我一眼:“鱼要新鲜才好吃。”
“是新鲜的,我早上去市场现挑的。”我说。
彭丽撇撇嘴:“现挑的也得会做才行。”
十一点,一家人去饭店。我订了个包间,点了十二个菜。小姑子又加了两道贵的,说“难得给妈过生日”。我也没说什么。
席间,婆婆敬酒。她端起杯子,对着彭强说:“儿子啊,妈这辈子就指望你了。”
彭强赶紧站起来:“妈您放心,有我在,您尽管享福。”
彭丽也插嘴:“可不是嘛,哥这么出息,嫂子在家享清福,就哥一个人在养这个家。”
“是,强子辛苦。”我端着茶,笑了笑。
彭强没看我。
下午回到家,我又开始收拾。洗碗、拖地、把剩菜分装好。小姑子坐沙发上磕瓜子,瓜子壳掉一地。婆婆在旁边看电视。
晚上九点,她们走了。我还在擦桌子。
彭强在阳台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我听不太清,只隐约听见“妈您别急”
“钱我已经准备好了”几句。
我没在意。
十一点,彭强洗完澡去睡了。我还在收拾厨房。他手机放在茶几上,屏幕亮了。
一条银行短信。
我本来没想看。但那条“转账八万元”的提示太显眼了,我扫了一眼,心脏猛地收紧了一下。
八万。
他转给谁的?
我愣在原地,手里的抹布滴着水,滴在地板上,一滴又一滴。
02
那一夜我没睡着。
第二天送完儿子上学,我去了银行。柜台查了彭强的流水,一张张打出来,厚厚一沓。
五年来,他给彭军转了快六十万。
彭军是他弟弟,在老家种地的,说是日子不好过。每次彭强都是“几万”
“几万”地转,零零散散加起来,数字大得吓人。
还给彭丽转了十五万买房。
我一张张翻着单子,手抖得厉害。柜员问:“您没事吧?”
我说没事,拿着单子走了。
出了银行大门,太阳晒得人发晕。我在路边站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来打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彭强接了:“干嘛?我开会呢。”
“你回来一趟。”我说。
“什么事不能晚上说?”
“现在就回来。”
他听出我语气不对,沉默了一下:“行。”
半小时后,他推门进来。我把流水单拍在茶几上:“你告诉我,这是怎么回事?”
他看了一眼,脸色变了。但很快又镇定下来:“你查我账?”
“你给彭军转了快六十万?”我的声音在发抖,“还有彭丽那十五万……这些钱哪来的?”
彭强往沙发上一坐,翘起二郎腿:“我挣的钱,我想给谁就给谁。彭军是我亲弟弟,他困难,我帮帮他怎么了?”
“那我们的房贷呢?儿子的学费呢?”我盯着他。
“那些我自然有数。”他不耐烦地说,“你一个家庭主妇,懂什么?”
“家庭主妇”四个字,像针一样扎在我心上。
“彭强,咱们结婚十六年了。这十六年,我没要过你一分钱工资,你给多少我用多少。”
他冷笑:“你吃的穿的用的,不都是我挣的?”
“我……”我张了张嘴,话堵在喉咙里出不来。
他站起来:“行了,我还有事。以后少翻我手机。”
说完,他拿起外套就走了。
门关上的声音震得我耳朵嗡嗡响。我坐在沙发上,看着那些流水单,眼泪终于掉下来。
十六年。我伺候了他十六年。
洗衣服、做饭、带娃、伺候老人。早上比他早起,晚上比他晚睡。他生病了我彻夜照顾,他加班我给他送饭。我把自己活成了一个透明人。
可他呢?
他从来没把我当自己人。
晚上彭强回来,我问他:“那房子呢?我爸留给咱们的房子,你处理了没有?”
他愣了一下:“什么房子?”
“我爸那两套老房子,你跟我说要出租的那两套。”
他的表情变了一下,很快又恢复正常:“租着呢,你放心。”
“租金呢?”
“给中介打理了,年底结算。”
他说话的语气很轻松,但我不敢信他了。
这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想了很久,觉得自己应该打个电话问问娘家那边。
03
第二天一早,我给娘家嫂子打电话。
嫂子叫赵静,是个爽快人,说话不拐弯。我支支吾吾说想问问爸留下的房子的事,她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
“你等等,我给你找找当年的文件。”
过了好一会儿,她回来了:“我问了妈。那两套房子,爸临终前不是出租,是委托给彭强处理的。”
“委托?”我愣住了。
“对。爸怕你以后日子不好过,留了两套房当后路。让彭强全权处理,说等你需要的时候再用。”
我的后背一阵发凉:“那我问他,他说租出去了……”
嫂子沉默了一下:“肖婕,我跟你说实话。咱爸走得急,这事妈一直觉得不对劲。彭强说房子被中介骗了,钱的去向不明。但妈年纪大了,也没精力去追。”
“他骗了咱爸的房子?”我的声音尖锐起来。
“是不是骗,我不敢说。但有一套房,房产证上现在是卢玉梅的名字。”
卢玉梅。我婆婆。
我的脑子嗡的一声炸开了。
挂了电话,我去了房管局。查档案、填表、排队,折腾了一上午。
结果出来的时候,我整个人都傻眼了。
我爸那两套房子,一套确实已经过户给了婆婆卢玉梅。另一套更离谱,直接卖给了彭丽的婆家,钱去哪了,户头上一笔都查不到。
我从房管局出来,腿发软,扶着墙走了几步,最后蹲在路边,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
原来这十六年,他一直在偷。
偷我爸留给我的东西,偷我辛辛苦苦积攒的家,偷我的信任和期待。
我给彭强打了个电话。
“彭强,房子的真相我都知道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你知道了又怎样?”他的声音很冷淡,“你爸临终前亲笔签的委托书,白纸黑字,有法律效力的。”
“你……”
“肖婕,我告诉你。你爸愿意把房子给我处置,是信任我。你别不识好歹。”
他说完就挂了。
我听着电话里的嘟嘟声,心里最后一点念想,也断了。
那天晚上,彭强回来得很晚。进门的时候,我已经躺下了。
他没开灯,窸窸窣窣地脱了衣服,躺在我旁边。
过了一会儿,他在黑暗里说:“你妈那两套房,我确实处理了。但都是为了这个家。你想想,咱儿子以后上学、结婚,哪样不要钱?”
他又说:“你一个女人,别想太多。我养着你,你好好过日子就得了。”
我闭上眼睛,眼泪顺着眼角流下来,渗进枕头里。
他怎么好意思说出“养我”这两个字的?
04
我打电话找彭强谈。
约在小区旁边的茶馆。我提前到的,点了壶茶,等了他半小时。
他来的时候一脸不耐烦,坐下就说:“有什么好谈的?我忙着呢。”
“彭强,咱们好好谈谈。”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静,“我想问你一件事。”
“问。”
“你是不是从来没把我当这个家的人?”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一声:“什么意思?”
“你给你弟弟转了六十万,给你妹妹买了房,把我爸的房子给了你妈。我呢?我有什么?”
他端起来茶杯喝了一口:“你是我老婆,我的不就是你的吗?”
“那你为什么不跟我商量?”
“商量什么?那些钱是我挣的,我弟弟有困难,我帮一把怎么了?”
“那你有没有想过,咱们家也有困难?儿子的学费、房贷、你那台开了十年的破车……”
他的脸色变了:“你是在跟我算账?”
“我不是算账。我只是想要一个说法。”
他放下茶杯,看着我,表情很冷淡:“肖婕,你知道你现在像什么吗?像个不讲道理的女人。”
不讲道理。
这三个字像巴掌一样扇在我脸上。
我深吸一口气:“行,我不跟你吵。我就问你最后一个问题。我爸那两套房,你能还给我吗?”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爸给我的是委托,你有什么资格要回去?”
“我是他女儿。”
“那又怎样?”他的眼神冷下来,“肖婕,我告诉你。我彭强能有今天,全靠我自己的本事。你爸那点东西,给不给我都是我挣来的。”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人很陌生。
他不是我认识的那个彭强。
或者,我从来就没真正认识过他。
“彭强,我想离婚。”
他愣住了,然后哈哈大笑:“你离了婚能干什么?你会什么?你连个工作都没有。”
“我可以去找。”
“找什么?超市收银员?还是保洁阿姨?”他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我,“肖婕,别闹了。老老实实回家,我当你没说过这话。”
他说完就走了。
我一个人坐在茶馆里,看着他那杯没喝完的茶发呆。
茶已经凉了。
服务员来换了两回水,我都没动。
天黑了。我回到家,彭强已经睡了。
我回到自己房间,坐在床边,看着床头柜上那张结婚照发呆。
照片里的两个人,笑得那么开心。
可我已经不记得,自己最后一次真心笑是什么时候了。
又想了几天,我给娘家嫂子打了个电话,问她借点钱,说想去找律师。
嫂子问:“真要离?”
我说:“真要离。”
嫂子沉默了很久,最后说:“好,我帮你。”
05
律师是我嫂子帮我找的,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姓沈。
沈律师看了我整理的材料,翻了翻,然后抬头看我:“你丈夫转移财产的证据不太够。”
“那要怎么办呢?”
“你能拿到他名下的大额流水吗?”
我想了想:“我能拿到他工资卡的流水。”
“不够。”沈律师摇头,“他给你弟弟和妹妹的转账记录,有吗?”
“上次我偷偷拍了几张。”
“给我看看。”
我把手机里的照片给她看。她看了好一会儿,点了点头:“这些还能用。但最重要的一点,你爸那两套房子的事,你得想办法拿到书面的证据。”
“怎么拿?”
“要么他承认,要么你婆婆承认。”
我沉默了。
沈律师又说:“如果你拿不到书面的,就只能走诉讼。但诉讼周期长,耗费精力,你得有个心理准备。”
从律师事务所出来,我给彭强打了个电话。
“彭强,我找律师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
“你什么意思?”他的声音阴沉下来。
“我要拿回属于我的东西。”
“你别太过分了。”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威胁的意味,“肖婕,你要是敢告,儿子你别想见了。”
我的心猛地一紧。
“我说到做到。”
电话挂断了。
我站在律师事务所楼下,太阳明晃晃地照下来,我却觉得浑身发冷。
儿子。
他拿儿子来威胁我。
那是他身上掉下来的肉啊,他怎么舍得?
我找了个路边长椅坐下,看着来来往往的人,脑子乱成一团。
要不要继续?
如果继续,儿子怎么办?彭强那种人,他真的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但如果不继续,我这十六年的委屈,就白受了?
我爸那两套房子,就便宜他们了?
晚上我给沈律师打了个电话:“如果我不告了,私下谈,能拿回多少?”
沈律师沉默了一下:“如果你丈夫愿意协议离婚,财产分割可以谈。但前提是他自愿。”
“他怎么可能自愿?”
“他有什么软肋吗?”
我想了想:“他怕丢面子。”
沈律师说:“那就利用这一点。”
那天晚上我想了很久。
第二天,我给彭强发了条消息:“咱们谈谈,协议离婚。如果你愿意,我不起诉。”
过了好久,他回了:“行。”
06
离婚那天是周四。
早上出门的时候,彭强还在睡。我穿好衣服,看了他一眼,轻声说:“我走了。”
他没反应。
民政局门口,他迟到了二十分钟。
来的时候西装革履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来领奖的。
“想好了?”他问。
“想好了。”
“协议书呢?”
我掏出协议书。他接过去,一页一页地翻。翻到财产分割那一页,他停了下来:“你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我看着他,“财产分割,一人一半。”
“你凭什么拿一半?那些钱都是我挣的。”
“那我也付出去了十六年。”
他盯着我,眼神很冷。
“肖婕,你别太过分了。”
“彭强,我不是跟你商量。这是协议,你不签,我就起诉。”
他的脸色变了又变。最后,他冷笑了一声:“行,你狠。”
他掏出笔,在协议上签了字。
签完那一刻,他看了我一眼:“肖婕,你会后悔的。”
工作人员把离婚证递给我的时候,我的手还在抖。
那本红色的小本子,薄薄的,却好像有千斤重。
出了民政局,彭强头也不回地走了。临走前他丢下一句话:“房子的事,你自己看着办。反正我名下没有,你要告就去告。”
我一个人站在民政局门口,太阳晒得人发晕。
手里攥着那本离婚证,眼泪怎么就止不住呢?
不是难过。是解脱。
十六年。
整整十六年。
我终于自由了。
下午我去了租房。房子是我嫂子提前租好的,一室一厅,不大但干净。
我把行李搬进去,收拾了半天。晚上七点多,我看了眼手机还有电。犹豫了一下,我拿起包,去了最近的银行。
“你好,我要改密码。”
“哪些卡?”
我从包里拿出那几张卡。
买菜的那张工资卡、儿子学费的那张卡、水电煤气代缴的那张卡。
还有那张,彭强每个月往里面存“孝敬他娘”钱的卡,那张我一直知道、但从没动过的。
我点头:“都改。”
一张一张地改。输入新密码的时候,我手指都在发抖。
改完最后一张卡,我走出银行,天已经黑透了。
手机响了。
是彭强的电话。
我没接。
他又打。
我挂断。
然后他发了一条消息:“你在哪儿?我妈的卡怎么不能用了?”
我没回。
又过了两个小时,手机响了。还是他。
我接起来,那头的声音像要吃人:“你疯了?我妈七十大寿,卡刷不出来!满桌子亲戚看着,我脸都丢尽了!”
“那张卡里的钱是我给我妈存的生活费!你凭什么改了?”
我听见那边闹哄哄的,有人在喊“到底谁结账”。
他的声音更大了:“肖婕你说话!你他妈是不是故意整我?”
我深吸了一口气:“彭强,我记得离婚协议上写了,财产分割清了。那张卡,现在是我的。”
“你妈生日,祝她长命百岁。”
我挂了电话,关机。
窗外黑漆漆的。
我胸口那口气,终于顺了一点。
07
第二天我开了手机。
三十几个未接来电,彭强打的。还有十几条消息。
最开始是骂。
“肖婕你他妈是不是疯了?”
“你等着,我饶不了你。”
然后又变成求。
“钱你先还我,回头咱们好商量。”
“你总得给儿子留点脸面吧?”
最后又变成威胁。
“我告诉你,你这么做,儿子以后别想见你。”
“你等着法院的传票。”
我把消息一一看完,然后一条条删了。
没回。
下午,我去超市应聘收银员。
店长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看了我的简历,问:“以前做过吗?”
“没有,但我学得快。”
“为什么想做这个?”
我愣了一下,说:“我需要一份工作。”
他没再问,让我第二天来上班。
晚上回到家,我给自己煮了碗面。面条是超市打折买的,一块八一斤。我放了点葱花,打了个鸡蛋,热腾腾的,居然觉得很好吃。
吃着吃着,眼泪就掉下来了。
多少年了,我第一次觉得,这碗面是为自己煮的。
正吃着,门被砸响了。
“肖婕!开门!”
彭强的声音。
我没理他。
他继续砸:“你开门!我跟你好好说!”
我走到门边,隔着门说:“彭强,你再砸我就报警了。”
“你敢!”
他已经拨了电话。
他愣了一下:“你……”
“我挂了,你走吧。”
过了好一会儿,门外安静了。
我从猫眼看出去,他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眼神很复杂。
那天晚上我又哭了。
但不是因为难过。
是因为我终于不用再忍了。
08
过了几天平静日子。
彭强没再找我。倒是小姑子打了几次电话,说话阴阳怪气的:“嫂子,你这也太狠了,我妈那么大年纪了……”
我说:“我不是你嫂子了。”
她噎了一下:“你……你怎么这么绝情?”
“他转移我爸房子的时候,怎么没觉得绝情?”
彭丽不说话了。
电话挂断后,我心里头说不上什么滋味。原来他们也怕被戳脊梁骨。
上班一个星期,我学会了收银台的电脑操作,学会了怎么扫码、怎么找零、怎么回答顾客的问题。
店长说:“干得不错。”
我笑了笑。
下班回家,路过菜市场,我买了一根排骨、两个番茄。
以前总觉得,一个人吃饭不用太讲究。但现在我养成了习惯,每个星期给自己炖一次汤。
站在灶台前,看着锅里翻滚的汤,我忽然觉得日子也没那么难过。
儿子彭越周末来了。
他站在门口,背着书包,有些局促。
我让他进来,给他倒了杯水。
“妈,你还好吧?”
“挺好的。”我说,“你呢?”
“还行吧。”他的眼睛闪了一下,“我爸说要转学,不让我住校了。”
我的心一紧:“为什么?”
“他说没钱交学费了。”
我沉默了一会儿:“那你怎么想的?”
“我想跟着你。”
这句话,像一把刀子,扎在我的心上。
我蹲下来,看着他的眼睛:“儿子,妈现在工资不高,可能给不了你以前的生活……”
“没关系。”他打断我,“我不在乎。”
那天下午,我带着他去超市,给他买了一双新鞋。打折的,九十九块。他试完鞋子,抬头看着我:“妈,挺好看的。”
我忍住眼泪:“嗯,挺好看。”
晚上他走了。我一个人坐在屋里,发了很久的呆。
窗外天黑了,路灯亮了。
小区的广播在放歌,断断续续的,听不清唱的什么。
但我觉得,日子还是有奔头的。
09
快两个月的时候,我接到一个电话。
是彭强他妈,卢玉梅。
“喂,小肖啊。”
她的语气很温和,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妈……”我下意识叫了一声,又改口,“阿姨,您找我什么事?”
“小肖啊,我知道强子做了对不起你的事。但他毕竟是你丈夫,你们孩子都那么大了,你就原谅他一次吧。”
“阿姨,我们已经离婚了。”
“离婚可以复婚嘛。”她的语气很轻巧,“强子现在知道错了,你回来,咱们一家人好好过日子。”
“阿姨,您那套房子,能还给我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
“那房子是强子给我的养老钱。”
“那房是我爸的遗产。”
“哎呀,都是一家人,分那么清楚做什么?”
她的语气还是那么温柔,温柔得让我想挂电话。
“阿姨,您要是没别的事,我先挂了。”
“小肖,你……”她还想说什么。
我挂断了。
手机还没放下,又响了。这次是彭强。
我接起来。
“肖婕,我妈给你打电话了?”
“嗯。”
“她年纪大了,你别跟她计较。”
我听着他的话,心里说不出的滋味。
过了好一会儿,我说:“彭强,你知道那套房对我爸来说意味着什么吗?那房子是他一辈子省吃俭用攒下的。”
“你把我爸的房子给了你妈。你现在跟我说,别跟你妈计较?”
“我……”
“彭强,你今天打电话来,到底想说什么?”
电话那边沉默了。过了很久,他才说:“我想把房子还给你。”
我愣住了。
“你能把房子还给我?”
“能。只要你愿意复婚。”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彭强,你到现在还在跟我谈条件。”
“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他的声音低落下来,“肖婕,我是真的知道错了。这段时间我才发现,我一个人根本撑不起这个家。”
“你以前觉得自己很能?”
“以前……是我太自以为是了。”他声音里带着苦涩,“我现在工作也没了,弟弟妹妹也不管我了,妈天天打电话骂我……”
“你工作没了?”
“公司查出账目有问题,我被开除了。”
我忽然明白了什么。
原来他说的“知道错了”,不是真的知道错了。是走投无路了。
“彭强,我不会复婚的。房子的事,你愿意还就还,不愿意我就起诉。”
电话那边沉默了。然后他挂了。
我把手机放在桌上,走到阳台上。
楼下的路灯亮着,树下有只流浪猫蹲着,缩成一团。
我看着自己现在租住的这间房子,面积不大,暖黄的灯光把人影子投在墙上。
但至少有光。
那光,是我自己的。
10
半年后。
我的试用期过了,转正了。工资涨了两百块,不多,但够用。
彭越每周末都来。他学习还行,上次期中考试考了班上前十名。我问他有什么想要的,他想了想,说想吃我做的红烧排骨。
我第二天就去买了三根排骨,炖了整整一个下午。
他吃得很高兴,吃完又去盛了一碗饭。
我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日子也没什么过不去的。
彭强再也没打过电话。听人说他在外面欠了债,回老家了。那套房子,他到底也没还给我,但我也没去追。
不是不想要,是累了。那些恩怨,我不想再纠缠下去了。
有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阳台上。
秋天的风凉凉的,吹在脸上很舒服。
楼下有人遛狗,小孩子在小区里跑来跑去,笑着叫着。远处万家灯火,每一盏灯下面,都有一个人在过日子。
我忽然想起那天夜里,彭强砸门的声音和他暴怒的模样。
那时候我在屋里哭,觉得这辈子完了。
但现在,一切都过去了。
能过去的,都不算事儿。
儿子跑过来,站在阳台门口喊我:“妈,你别坐那儿,风大。”
我说:“知道了。”
他也没走,靠过来,挨着我坐下。
“儿子,你说咱们以后会好吗?”
他想了想,说:“会。”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
梦见我爸站在院子里,笑呵呵地看着我。我问他:“爸,我做对了吗?”
他没说话,只是笑。
醒来的时候,脸上湿了一片。
但不难过,心里反而踏实了。
我终于知道,这世上有些路,必须一个人走。那些你不想面对的日子,过去了,也就过去了。
回头看看,也不过如此。
日子还长着呢。
慢慢过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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