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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津云)
撰文丨杨雪菲
他们,天生听不见,却要站上世界合唱舞台。用人工耳蜗的二十个电极,去触碰人耳上万毛细胞的细腻,与失真信号展开漫长搏斗。
脑机接口的到来,让这场搏斗第一次被精确“读懂”——它让调音师终于读懂了大脑的回答,也让听障孩子们可以拥抱属于自己的清晰旋律。
科技从不定义人的边界,它不会预设谁“不能”唱歌,它只是帮助人们打破那些错误的边界,让生命发出自己的强音。
一
2004年,肖玲的儿子出生了,八个月后即被诊断为先天性耳聋,肖玲毫不犹豫地卖掉房子凑齐手术费给儿子做了植入人工耳蜗手术。在漫长的语言康复训练后,儿子的语言功能得到了很好的恢复,顺利进入普通学校就读。但儿子却在一节普通的音乐课上被老师告知,“你可以睡觉,不用跟着唱。”
“妈妈,为什么我就不能唱歌呢?”听到儿子这句问话,肖玲的心碎了。那一刻,她意识到:不是孩子不需要音乐,是我们从未相信他们可以。
2014年,当肖玲想把4个听障孩子组织起来学唱歌时,迎接她的几乎全是这样的质疑:“他们都听不到,你还想让他们唱歌?”这大概是人类心中最顽固的一座大山——我们习惯用“正常”与“残疾”的二分法,替他人定义“能”与“不能”。肖玲带着自己的孩子承承,和另外3个听障孩子,踏上了这条“不可能”的路。
2014年11月8日,天津小海豚听障儿童合唱团正式成立,肖玲是团长,作曲家张如昕是艺术总监,人工耳蜗形似海豚,合唱团也因此得名。
刚开始,8个孩子、4位志愿者老师。一个“Do”音,正常孩子几遍就能找准,听障孩子要练几十遍、上百遍。被孩子们亲切地叫做“桃子老师”的王艺陶,让孩子们触摸她的喉头感受震动,再放到自己喉头找共鸣。第一节课还没上完,孩子们哭成一团。难,但没有人放弃。
“小海豚”的故事,绝非只是“苦情”与“励志”那么简单。真正让奇迹持续的,是爱与科技的合流。
“小海豚”最初的四位发起人。图片来源:受访者提供
二
根据第二次全国残疾人抽样调查,我国有2780万听力残疾人,占残疾人总数的三分之一。其中,0至6岁的听障儿童就有13.7万人,每年新增先天性耳聋患儿约3万名。值得庆幸的是,人工耳蜗的研发和推广应用已使我国近90%的听障儿童能够听声学语,进入普通幼儿园和学校学习。2025年,人工耳蜗集采政策落地,单套价格降至5万元以下,降幅达75%。但“听见”只是第一步,如何“听清”“听懂”?如何感受音乐的美、找到表达的自信?
在天津大学脑机交互与人机共融海河实验室,一场特殊的“听力考试”正在进行。学生头戴布满传感器的脑电帽,随着不同频率和音调的声音响起,屏幕上跳跃出经算法解码的脑电信号。实验室常务副主任倪广健教授团队和小海豚合唱团已经合作了整整4年。他发现,接受音乐训练的听障儿童在听觉康复方面表现出积极变化。人工耳蜗放出来的音乐和原声不一样,即使是轻柔的乡村歌曲,经过电极传输,到大脑里也像摇滚乐。但孩子会慢慢适应,慢慢熟悉,慢慢能听出旋律。
实验室开发的“神工-神耳”听觉智能评估系统,利用脑机接口技术记录并分析声音刺激诱发的听觉脑电反应,客观评估听障患者对声音的感知状态,从而帮助医生判断其“是否听到、是否听清、听得是否准确”。在市儿童医院,一位五岁的女孩头戴布满传感器的脑电帽,盯着屏幕里的动画片。四十分钟后,电脑自动生成一份听力评估报告,医生据此调整了她的人工耳蜗。片刻之后,女孩像是捕捉到了一个久违而清晰的声音,疑惑地转过头,随即咧开嘴哭了出来。孩子的妈妈捂住嘴,眼泪砸在手背上。
为什么这么难?人工耳蜗只有20多个电极,却要模仿人耳1万多个毛细胞的工作。一旦调不准,孩子听到的就是模糊、刺耳的噪音。更棘手的是,耳蜗工作时会产生强放电信号——“脑电是针落地的声音,耳蜗放电是摇滚现场”,过去人工剔除干扰信号需要整整一周。现在,脑机接口把这件事缩短到了几十分钟。目前,这项技术已在天津、北京、广东等地的医院免费推广,为上百例儿童听障患者带来康复新可能。
6月15日,在脑机海河实验室,一名佩戴了脑电帽的使用者正在体验脑机接口技术。新华社发
三
从2014年天津小海豚听障儿童合唱团诞生到现在,肖玲和同事们已经走过了近12年,共有70多个孩子在这里放声歌唱,更唱响俄罗斯索契、德国勃拉姆斯、新西兰奥克兰等国际舞台。2024年,成立十周年的“小海豚”远赴新西兰参加第十三届世界合唱比赛,荣获“民谣组”银奖——这是他们在世界级比赛中获得的第六块奖牌。他们还荣获全国“新时代好少年”称号,是天津市唯一获得这项国家级殊荣的少年团体。
在2025年11月8日——“小海豚”成立十一周年的那一天,正式升级为“小海豚特殊儿童融合艺术团”。如果说人工耳蜗和脑机接口是在修复耳朵,那么“融合”要修复的,是人心。在小海豚特殊儿童融合艺术团的蓝图里,听障儿童、视障儿童、健全儿童将站在同一个舞台上,彼此听见、彼此看见、彼此和声。未来的“小海豚”,不仅涵盖更多残障类别——听障、视障、肢体障碍、智力障碍,也将融汇更多艺术门类——合唱、器乐、舞蹈、绘画、戏剧。肖玲和她的团队相信:真正的融合,不是让特殊孩子努力“适应”健全人的世界,而是让两个世界在一个舞台上彼此看见,彼此成就。
“我们希望所有特殊孩子都能在这里找到属于自己的艺术表达方式。健全孩子也一样——他们在这里学会的不只是唱歌,而是如何同一个与自己不同的人并肩站在一起。”肖玲和王艺陶每天都在讨论着“小海豚”的未来。
“小海豚”的故事,让我们看到了三座“山”的崩塌——
第一座山,是技术的边界。天津大学副校长、脑机海河实验室主任明东教授说,要“做真有用、有大用的脑机接口”。当技术从实验室走进病房,它才有了真正的灵魂。
第二座山,是对“残疾”的认知。听障孩子唱歌,不是为了变成“正常人”,而是为了成为更完整的自己。艺术的门,从不只向“完美的耳朵”敞开,而是向“渴望的心灵”敞开。
第三座山,是最深处的成见——“我们以为的不能,只是因为我们从未真正相信他们能。”
2026年7月,22名来自天津、北京、深圳、福建等地的“小海豚”成员将亮相“世界合唱节”,在香港的舞台上演绎阿卡贝拉,这是听障儿童群体首次在国际型合唱赛事中以无伴奏合唱形式登台。
十年前,有人问:“他们都听不到,你还想让他们唱歌?”十年后,他们用一块块奖牌和世界舞台上的歌声回答:“让世界听见,我们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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