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十一点多,我起来倒水。

经过女儿房间时,门缝里透出一线光。我以为是孩子做噩梦开了小夜灯,正想推门进去看看,却听见宋伟的声音。

低得像是跟自己说话。

“爸爸不是不抱你……是胳膊突然没力气了……”

声音在发抖。

我手僵在门把上。

那声音又响起来,一遍,又一遍,像在念经。

“爸爸不是不抱你……爸爸不是不抱你……”

我整个人钉在那里。

直到那一刻我才明白,女儿这半年不肯让爸爸抱,根本不是长大了、懂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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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女儿的生日在九月初。

那天请了亲戚来家里吃饭,满满一大桌人。我忙了一下午,炖了排骨,蒸了鱼,炒了女儿最爱吃的糖醋藕片。

小蝶穿着一件红裙子,扎着两个小辫子,在客厅里跑来跑去。

婆婆王秀兰帮着端菜,嘴里念叨着:“七岁了,大姑娘了,别跑那么快。”

宋伟从书房出来,手里拿着一个礼物盒,笑着朝女儿张开双臂:“来,让爸爸抱一下,抱一下咱们就切蛋糕。”

小蝶本来正往这边跑,看见宋伟伸手,脚步突然停了下来。

她站在原地,两只手背在身后,身子往后缩了缩。

“不要。”

声音不大,但饭桌上所有人都听见了。

气氛一下子就僵了。

我端着菜从厨房出来,赶紧打圆场:“怎么了?不想让爸爸抱?

小蝶低着头,脚尖在地上画圈圈。

“嗯。”

宋伟脸上的笑僵了僵,但很快又撑起来:“好好好,不抱不抱,那爸爸牵你过去总行吧?”

他往前走了一步。

小蝶却往后退了一步。

这下连亲戚们都看出不对劲了。二姨小声嘀咕了一句:“这孩子,怎么跟爸爸不亲了?”

婆婆王秀兰摆摆手:“七岁的小姑娘嘛,知道害羞了。咱们家小蝶懂事,不像那些娇滴滴的。”

说着走过来,把小蝶拉到身边:“奶奶带你去切蛋糕。”

小蝶乖乖跟着走了。

宋伟站在原地,手还保持着张开的姿势。

几秒钟后,他慢慢把手放下来,转身往厨房走。

我看着他背影,觉得有点不对劲,但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

生日宴后面还算热闹。小蝶吹了蜡烛,给我切了一块,给奶奶切了一块,还给二姨切了一块。

就是没给宋伟。

到了切完蛋糕分水果的时候,宋伟坐在沙发上,逗她:“小蝶,给爸爸吃块西瓜好不好?”

小蝶看了他一眼,把西瓜递过去。

没碰到他手就松开了。

西瓜掉在地上,摔成两半。

宋伟愣了一下,笑笑说没事,自己弯腰捡起来扔进了垃圾桶。

那一刻,我注意到他捡西瓜的手在发抖。

我问他:“手怎么了?”

他说:“没事,今天搬东西累着了。”

我没再多想。

那天晚上,我洗碗的时候,听见洗手间里传来水声。

我以为他在洗澡。

洗完碗经过门口,门没关严,我看见宋伟站在洗手台前,对着镜子。

他一遍一遍地张开双臂,又放下来。

像在练习什么动作。

我推开门:“你干嘛呢?”

他手一抖,转过身来:“没,没事,洗脸呢。”

可我看得清楚,洗手台是干的。

那天晚上睡觉前,我躺在床上想了很久。

小蝶以前最黏宋伟了。

每天他下班回来,她都扑上去挂在脖子上。

什么时候开始变的?

我翻了翻记忆,好像是……

半年前。

大约过完年没多久。

她突然就不让爸爸抱了。

我当时想,孩子大了嘛,有自己的小脾气了。

可今天那一幕,让我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02

接下来的日子,有些事情我开始留意到了。

比如宋伟接孩子放学的次数越来越少。

以前都是他去接,我做饭。

现在他隔三差五就打电话说加班,让我去接。

我问过他几次,他说单位事情多,年底要搞材料。

可我知道,他书房里的灯,常常半夜还亮着。

他不是在写材料。

他坐在电脑前,什么都不做。

我去给他送水,他就赶紧把网页关掉。

有两次我瞄到一眼,好像是百度搜索页面。

搜的是什么,我没看清。

还有一件事。

婆婆王秀兰来家里的次数明显多了。

以前一个月来一两次。

现在一个礼拜来两三次。

每次来都带东西。

这周带了一包中药,下周带了一瓶药酒。

她还专门把宋伟叫到里屋,关上门说话。

我偶尔路过,听见婆婆压低声音说:“按时吃,别让她知道了。”

她?谁?

我知道她说的“她”可能是我。

可为什么不能让我知道?

有一天下午,婆婆又来了。

我正在阳台晾衣服,听见她在客厅跟宋伟说话。

“你这阵子感觉怎么样?手还抖不抖?”

“妈,我说了没事。”

“没事没事,你说没事,可你那张脸,瞒得了外人瞒不了我。你照镜子看看,气色都差成什么样了。”

“我就是没睡好。”

“那你跟我说实话,你上次去医院复查了吗?”

“去了。”

“结果呢?”

“……医生说观察观察。”

“观察?观察什么?”

“就是……观察。”

我晾完衣服走进客厅,两个人立刻不说话了。

婆婆冲我笑了笑:“碧萱,晚上我炖个汤,你记得让宋伟喝。他工作太累了,得补补。

我说好。

等婆婆走了,我问他:“妈说你气色差,你是不是身体不舒服?”

没事,就是最近有点累。”他头也没抬,翻着手里的报纸。

“要不找个时间去体检一下?”

“不用,我好得很。”

他说话的语气有点冲。

我没再说什么。

但从那天起,我就留了个心眼。

每天留意他走路。

好像右脚有点拖。

吃饭的时候看他端碗。

碗在他手里,微微晃动。

他好像也知道我注意他,端着碗的手会刻意用点力。

可我看得出来,那不自然。

有一次晚上,我在沙发上叠衣服,小蝶在写作业。

宋伟从书房出来,走到小蝶旁边,想看看她写什么。

小蝶本能地把作业本往旁边挪了挪。

宋伟的手已经伸过去了。

不是想抱她。

是想摸一下她的头。

小蝶身子一闪,躲开了。

宋伟的手停在半空中。

脸上的表情我看不懂。

好像是伤心,又好像是松了一口气。

他收回手,说了句“写完早点睡”,转身回了书房。

小蝶低着头,笔在本子上用力地画着。

我走过去看,她在涂一个小人。

小人画得很简单,圆圈是头,长方形是身子。

旁边还有一个小字,歪歪扭扭的:“爸爸生病了。”

我愣了一下,问她:“小蝶,你在写什么?

她赶紧用手盖住,说:“没什么。”

“妈妈看见了。你说爸爸生病了?”

她低着头不说话。

“是谁跟你说爸爸生病了?”

“……奶奶。”

“奶奶说了什么?”

小蝶抬起头,眼睛红红的:“奶奶说,爸爸不舒服,让我别闹爸爸。说爸爸抱我的时候会累。”

“所以她跟你说,别让爸爸抱?”

小蝶点了点头,眼泪啪嗒啪嗒掉下来。

“妈妈,是不是我太重了?是不是我把爸爸压坏了?”

我听了心里酸酸的。

抱着她说:“不是的,跟你没关系。你是小宝贝,怎么会重呢。”

可我也在想,婆婆到底知道些什么?

她为什么要这么跟孩子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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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事情是在一包挂号单上撕开一个口子的。

那天宋伟出门忘带公文包了。

我也要出门买菜,顺路想给他送去。

拉开包的拉链,里面零零碎碎的东西。

一包纸巾,一个会议本,几支笔。

还有一个信封。

信封是医院的。

上面印着人民医院的标志。

我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张挂号单。

科室那一栏写着三个字——

神经内科。

日期是半年前。

就是过完年没几天。

我的心咯噔一下。

神经内科……

那治的都是什么病?

脑子里转的是不是?

手的毛病,和神经也有关系?

我拿出手机,在搜索框里输入“神经内科手臂没力”。

出来的结果让我愣住了。

各种病名排在一起。

脑梗、帕金森、渐冻症……

我一个一个往下看,越看心越沉。

我把挂号单拍了照片,原样放回信封,把包又合上了。

那天买菜的时候,我整个人都是恍惚的。

回到家,宋伟还没回来。

我坐在沙发上,脑子里乱成一团。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拿起电话,拨了婆婆的号码。

“妈,我想问你个事。”

“什么事啊?”婆婆的声音有点紧张。

“宋伟到底生了什么病?”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没什么,就是颈椎不舒服,去看了看。”

“他看的是神经内科。”

那边又沉默了。

“妈,你能不能跟我说实话?我是他老婆。”

“碧萱,真的没什么。就是颈椎的问题,你不用担心。”

“那为什么不让小蝶让他抱?你跟小蝶说了什么?”

电话那头声音一下子高了:“我没说什么!我只是让她懂事点!别闹她爸!这也有错了?”

“我没说您错。我只是想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你管好你的家就行了!别整天瞎想!”

电话挂断了。

我拿着手机,听着嘟嘟的声音,心里一阵发凉。

晚上宋伟回来,我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我给他盛饭,问他今天工作累不累。

他说还行。

吃饭的时候,我一直看着他。

他拿着筷子夹菜,动作很正常。

可如果仔细看,能感觉到他的右胳膊有点僵硬。

他好像在刻意控制。

“你胳膊是不是不舒服?”我终于问出口。

“就是酸,老毛病了。”

“你要不要去医院看看?”

“看过了,颈椎病。”

“看的什么科?”

他筷子顿了一下:“骨科。”

他说的是骨科。

不是神经内科。

我没当场戳穿他。

那晚我辗转反侧,几乎一夜没睡。

旁边的人睡得很沉。

我侧过身看着他。

借着窗外路灯的光,我看见他的眉头是皱着的。

睡着了也在皱着。

他在做什么梦?

他在担心什么?

那个被撕掉的诊断单上,到底写了什么?

04

一个周末的下午,我去了人民医院。

挂号单上的医生叫周明远。

我在医院大厅查了一下,神经内科副主任医师。

我挂了他的号,当然不是给我自己挂的。

等了大概一个小时才轮到我。

我进去的时候,周医生看了看病历:“哪里不舒服?

“医生,我想跟您打听一个人。”

周医生抬头看我:“这是医院,不是派出所。”

“我知道。我是想问问,我丈夫宋伟,半年前是不是在您这里看过病?”

他看了看电脑:“我不能随便透露患者信息。”

“我知道。我不是来闹事的。我只是想知道他得了什么病。他一直瞒着我。”

我把手机里拍的照片给他看:“这是他包里的挂号单,上面有您的名字。”

周医生沉默了一会儿。

“你丈夫……他没有告诉你?”

“没有。”

周医生叹了口气:“家属有知情权。但按照规定,我没办法直接把诊断结果告诉你。你可以让他本人来。”

“医生,他如果愿意来,我就不会一个人来了。他是瞒着我的。半年来一直瞒着我。”

周医生摘下眼镜,用拇指揉了揉眼睛。

“他的情况……比较严重。我建议你催他尽快来复查。”

“什么情况?”

“你最好让他自己告诉你。”

是不是……脑梗?

周医生摇了摇头。

“那是……什么?”

他没有回答。

可我看见他脸上的表情了。

那是一种我不愿去读的表情。

我从医院出来的时候,腿都是软的。

坐在医院门口的花坛边上,我盯着手机,想了很久。

然后我去了一趟公公家。

公公宋永年退休好几年了,平时在家种种花、看看电视。

我敲门的时候,他正在院子里浇水。

“碧萱?你怎么来了?”

“爸,我想跟您说件事。”

公公放下水壶,把我让进屋。

我把挂号单的事,把周医生的话,一五一十说了。

公公的脸色变了。

“他从来没跟我说过。”

我知道。他瞒着所有人。

公公沉默了很久。

那双种花养草的手,微微颤抖着。

“我明天去找他。”

“爸,您去找他没用。他不会说的。得想办法让他自己说出来。”

“你想怎么办?”

“他书房的抽屉,上着锁的。那里面肯定有东西。”

公公看着我,半天没说话。

“你是让我……撬锁?”

“爸,我是他老婆。我有权利知道。”

他闭了闭眼睛,点了点头。

第二天,趁宋伟出差,公公来了。

我在工具箱里翻出一把螺丝刀。

那锁不结实,撬了几下就开了。

抽屉里面东西不多。

一本存折,几张发票,还有一个牛皮纸信封。

信封里面,是一沓诊断报告。

手是抖着翻开第一页的。

诊断意见那一栏,白纸黑字,清清楚楚:“肌萎缩侧索硬化症(渐冻症)”

确诊时间:半年前。

后面附着各种检查报告。

肌电图、核磁共振、血液检查。

每一项结果都指向同一个结论。

公公站在我身后,看见那几个字,眼睛一下子红了。

“这个病……我认得。”

他声音发颤:“我丈人当年,就是这个病走的。”

他说的丈人,是婆婆的爸爸。

公公说,婆婆年轻的时候,照顾了她爸爸整整三年。

眼睁睁看着一个人从能走、能坐、能说话,到最后只能躺在床上动不了。

那种滋味,谁经历过谁知道。

难怪婆婆会瞒着我。

难怪她会对小蝶说“别闹爸爸”。

难怪她给宋伟送那些中药和药酒。

她是不想让儿子走她爸爸的老路。

不,她是想让儿子在还能走、还能说的时候,过着正常的日子。

像正常人一样被对待。

别被当成病人。

我坐在椅子上,把那沓报告翻来覆去看了三遍。

然后我看到了最底下压着的一张纸条。

是宋伟的字。

写得很用力,纸都快被笔尖戳破了:“要撑到小蝶长大一点。”

我鼻子一酸,眼泪掉了下来。

那个人。

那个每天在我身边吃饭、睡觉、上班、打呼噜的人。

他一个人,扛了半年。

那天晚上,我在他书房的椅子上坐了很久。

直到手机响了。

是宋伟打来的。

“我今天不回来了,出差还没结束。”

我说:“好。”

“你怎么了?声音不太对。”

“没事,有点感冒。”

那你早点休息,多喝点水。

知道了。

挂了电话,我一个人坐在黑暗里。

脑子里响起他上次出差前,对小蝶说的话:“爸爸出去两天,回来给你带好吃的。”

小蝶没说话。

他又说:“那爸爸抱一下?”

小蝶摇了摇头。

宋伟笑了一下:“好,不抱了。”

转身走了。

我看着他的背影,那时候觉得没什么。

现在想起来,那背影是弯的。

像是在一个人撑着什么很重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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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宋伟出差回来那天,是星期三。

我提前去菜市场买了菜,做了几个他爱吃的菜。

糖醋排骨、清炒时蔬、番茄鸡蛋汤。

他进门的时候,闻到菜香,愣了一下。

“今天什么日子?”

“不是节日就不能做好菜了?”

他笑了笑,换了拖鞋,洗了手坐下。

小蝶已经坐好了。

看见宋伟坐到对面,她往旁边挪了挪。

宋伟看见了,没说什么。

我夹了一块排骨放到他碗里:“多吃点。”

“你做的菜最好吃了。”

他低下头吃饭。

我看着他,他比半年前瘦了不少。

脸上的肉少了,颧骨突了出来。

眼圈下面有阴影,不知道是工作累的还是睡不好。

吃完饭,我叫小蝶去写作业。

然后我看着宋伟,说:“你跟我过来一下。”

他问什么事。

我说:“书房。”

他愣了一下。

我走在前面,他在后面跟着。

推开书房门的瞬间,他看见那个被撬开的抽屉,脸上的表情变了。

你……

“坐。”

我指了指椅子。

他没坐,站在窗边,背对着我:“你翻我抽屉了?”

“是。”

“你凭什么翻我东西?”

“我是你老婆。”

他突然转过身来,声音一下子大了:“老婆就能翻我东西了?你就这么不信任我?”

“信任?你瞒了我半年,你让我怎么信任你?”

“我瞒你什么了?”

“渐冻症。”

那三个字一出口,房间安静了。

窗外的风突然吹了一下,窗帘动了动。

宋伟的脸一下子白了。

“你怎么知道的?”

“你挂号单落在包里了。我去医院问了。”

他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你今天必须跟我说清楚。是,还是不是?”

他不说话。

“是不是?”

“……是。”

一个字。

轻得像是一口气。

可那个字砸在我心上,千斤重。

“多久了?”

“确诊……半年了。”

“半年前?就是小蝶生日?”

“生日前三天。”

我的手在发抖:“为什么不告诉我?”

他笑了一下,笑容苦得不像样:“告诉你……告诉你有什么用?你能替我疼?你能治好我?”

“至少我能知道!至少我不会像个傻子一样!”

我就是不想让你知道!不想让小蝶知道!我想让她觉得她爸爸还是个正常人!

“可她早就知道了!是妈跟她说的!说爸爸生病了,让女儿别闹你!”

宋伟愣住了:“妈跟她说了?”

“你不知道吗?”

“我……我不知道。我跟妈说过,别让孩子们担心。”

“可她说!她让她女儿以为,是女儿太重了!是女儿把爸爸压坏了!”

我的眼泪掉下来了。

宋伟站在窗边,手扶着桌子边缘,整个人像一株快被风吹倒的树。

小蝶……以为是她太重了?

“对。她以为是她把你压坏的,所以她不敢让你抱了。她以为这样是为了你好。”

宋伟用手捂住脸。

肩膀在抖。

他哭了。

我从来没见过他哭。

结婚这么多年,再难的事他都没掉过泪。

现在他哭了。

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

我没想到……我不知道会这样……

那天晚上,我们坐在书房里,一直坐到很晚。

我把从医院带回来的资料摊在桌上。

他一个字一个字地看,像在看一份判决书。

最后他把那些纸推到一边,轻声说:“碧萱,我不是故意瞒你的。我是怕……怕你知道了会……”

“会什么?”

“会可怜我。”

他低着头:“我宁愿你恨我,也不想要你可怜我。”

我看着他,心里说不出的滋味。

“你是我丈夫。你生病了,我会恨你,会生气,但不会可怜你。我会陪你看病。”

“这个病,看不好的。”

“看不看得好是一回事。看不看是另一回事。”

他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亮晶晶的。

那天晚上,我们没再多说什么。

他在书房待了很久,我回卧室了。

到了半夜十二点多,我起来上厕所。

经过女儿房间的时候,看见门缝里透出一线光。

我以为是女儿开了小夜灯。

刚要推门进去帮她关掉,却听见宋伟的声音。

一遍,又一遍。

我推开门。

他坐在小蝶床边,手放在女儿的被子上。

看见我,他慌了。

“我……我就是来看看她……”

“我都听到了。”

他低下头。

这时,小蝶忽然醒了。

她揉了揉眼睛,看见爸爸和妈妈都在床边,有些迷糊。

“妈妈……爸爸……你们怎么了?”

“没事,小蝶,妈妈在呢。”

小蝶却像是想到了什么,坐起来,看着宋伟。

“爸爸,你生病了,对不对?”

宋伟愣住了。

“妈妈跟我说了。你不要瞒我了。”

她伸出小手,握住了宋伟的大手。

“爸爸,你别怕。我会一直陪着你的。”

06

第二天是星期六。

我早早起来做早饭。

宋伟也起来了,坐在沙发上发呆。

小蝶醒了,自己穿好衣服,走出来。

她走到宋伟面前,站了一会儿。

然后张开两只小胳膊:“爸爸,抱一下。

“小蝶,你不是……”

“我就抱一下下。轻轻的。”

宋伟眼眶红了。

他慢慢站起来,用一种很小心的姿势,把女儿搂进怀里。

小蝶把脸贴在他肩膀上,小声说:“爸爸,你身上就是有一点药味,我不喜欢的。但你是我爸爸呀。你是病了,不是坏人。”

宋伟没说话,紧紧搂着她。

他的胳膊能看出来在使劲。

那条右臂,在发抖。

但他没有松开。

过了好一会儿,小蝶说:“好了。抱完了。”

她拍了拍爸爸的背,像个小大人:“爸爸要按时吃药,早点好起来。

然后她跑进卫生间洗漱去了。

宋伟站在那里,眼泪流了一脸。

我走过去,递给他一张纸巾。

“别哭了。”

“我没哭。”

好好好,你没哭。

那天上午,我们一起去了医院。

这次他是自己去的。

挂的神经内科的号,还是周医生。

周医生看了他的情况,说发展速度不算太快,比预想中乐观。

“但是这个病,目前国内外都没有特效药。我们能做的,就是控制发展速度。”

“还有多久?”我问。

周医生沉默了一会儿:“这个因人而异。有的人三五年,有的人十年、二十年都有。发病越早,进展越慢。他今年才41岁,好好治疗,应该不会太快。”

“那治疗费用呢?”

“有一些药物可以延缓,医保能报一部分,但自费的部分也不少。”

从医院出来,我们坐在医院门口的长椅上。

秋天的风凉凉的。

我看着路上的车来车往,心里想着钱的事。

差不多每个月要三四千的自费药。

加上定期检查、康复治疗,算下来不是一笔小数目。

“你别担心钱的问题。”宋伟突然开了口。

“不担心是假的。”

“我有存款。这些年攒下来的,够用一段时间。”

“够用多久?”

他没回答。

我们都知道,够用不了多久。

我握着他的手:“工作的事,你别辞。能撑多久撑多久。”

“我现在的状态,怕是撑不了太久。”

“那就撑一天算一天。等你实在撑不住了,我来。”

他转过头看着我:“你?”

“对,我。我去找工作。我好歹也是大专毕业的,找个会计或者办公室的活,应该还是能找着的。”

“你十年没上班了。”

“没上班不代表不会。你别小看我。”

他没说话,把头靠在我肩膀上。

这是他这么多年,第一次在外面靠着我。

那个星期一,我去了一趟人才市场。

逛了一圈,投了五份简历。

都石沉大海了。

年龄大了,又是十年没上过班,人家一看就不想要。

我又上网找了一些家政类的工作。

有一家养老院招护理员,工资不高但包吃住。

我想了想,还是算了。

家里有我,还有女儿要照顾。

全职工作我干不了。

那天回到家,我把简历扔在桌上,坐在沙发上发了好一阵呆。

“找不到就算了。”宋伟说。

不找了怎么行?

“车到山前必有路。你要相信你老公。”

他挤出一个笑。

那个笑,比哭还难看。

我没有回他。

第二天,我做了一个决定。

我去找了一份兼职。

在一家超市当理货员,早班从七点到十二点。

一个月两千块钱。

宋伟知道了,什么也没说。

那天晚上,他默默把一张银行卡放在我枕头底下。

卡上写着密码。

里面有多少钱,我不知道。

但我能猜到,那是他全部的积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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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日子就这样过了一个多月。

我开始适应新的生活。

每天凌晨五点起床,做好早饭和午饭,叫小蝶起床吃饭,送她去学校。

然后我去超市上班。

下班后去接孩子,回家做饭。

晚上陪宋伟做康复训练。

周医生教了我们一些简单的手部、腿部运动。

说是能延缓肌肉萎缩。

宋伟做得很认真。

每次都做到满头大汗。

他的手越来越不听使唤了。

拿筷子的时候,夹菜会掉。

有一次在公司食堂,他端汤的时候手一抖,汤洒了一身。

被同事看见了。

同事问:“宋科,你这手怎么了?”

他说:“颈椎不好,有点压迫神经。”

同事说:“那你得注意休息。”

他说:“嗯。”

这些事,都是他后来才跟我说的。

他说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别人的事。

可我能想象,那个场面有多尴尬,多难堪。

他那么好面子的人。

十一月的一个周四,小蝶换了新同桌。

新同桌是个调皮的男孩。

过了没几天,小蝶放学回来,眼睛红红的。

我问她怎么了。

她不说。

晚上写作业的时候,她突然趴在我腿上哭了。

“妈妈,我同桌说我爸爸是瘸子。”

我一下子愣住了。

他为什么这么说?

他说他看见我在学校门口等爸爸,爸爸走路一拐一拐的。他说我爸爸是瘸子。

我一口气堵在胸口。

他胡说八道。你爸爸只是病了,不是瘸子。

小蝶抬起头:“那他还能好吗?”

我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一句话。

“妈妈,你告诉我实话。爸爸还能好吗?”

小蝶,妈妈也不知道。

“那爸爸会死吗?”

这个问题像一把刀,狠狠扎在我心上。

我抱住她:“小蝶,你爸爸很坚强,他一直在努力治病。我们不要想那么多,我们每天都陪着他,好吗?”

她点了点头。

从那以后,她再也没有让那个同桌说过爸爸。

有一天,那个男孩又说她爸爸是瘸子。

小蝶猛地站起来,举起凳子。

老师冲进来才发现。

小蝶被叫了家长。

我去学校,小蝶站在办公室角落里,脸上挂着眼泪。

老师说:“宋小蝶同学平时很乖的,今天不知道怎么了,差点动手打人。

小蝶咬着嘴唇,不说原因。

我知道原因。

回家的路上,我问她:“那人又说你爸爸了?”

她点点头。

“小蝶,妈妈跟你讲,动凳子是不对的。如果真的被欺负了,你可以告诉老师。”

“告诉老师没用。老师只会说‘别吵架’。”

她顿了顿:“妈妈,我说不过他们。他们都说我爸爸是瘸子。”

那天晚上,我坐在小蝶床边,给她讲故事。

讲到一半,她突然问:“妈妈,爸爸知不知道别人说他?”

“应该不知道。”

“那就好。妈妈,你别告诉爸爸,好不好?”

好,妈妈不说。

小蝶翻了个身。

过了好一会儿,她轻轻说了一句话:“妈妈,我不怕别人说。我怕爸爸知道以后,会难过。”

我没忍住眼泪。

我想起来一句话。

那句话是宋伟写的。

他现在在撑着。

小蝶也在撑着。

我也在撑着。

一家人在撑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