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车“哐当哐当”地往北开。
刘玉琼攥着手里的红包,手心全是汗。
一千块,够全家吃一个月了。
窗外田野掠过去,她脑子里却全是昨晚那通电话——大嫂薛红梅的声音压得很低:“你到了北京,替我看看他儿子……看看那孩子是不是跟他爹一个样。”
三十年了。于飞没给老家随过一分钱份子钱,连爹妈出殡都没回来。如今儿子考上大学了,火车票全包、五星酒店、京城最贵的酒楼。
刘玉琼总觉得这事像钓鱼。可鱼饵太香,连她那个老实巴交的丈夫于安都动了心。
她不知道,这趟火车载着的,不止是一群乡下亲戚,还有一个藏了三十年、马上就要炸开的秘密。
01
消息是三天前在家族群里炸开的。
刘玉琼正蹲在院子里择菜,手机“叮咚”一声。
她擦了擦手,点开一看,是于飞发的——一张大红喜报,上面印着“于英睿同学被京城大学录取”,底下配了一段话:“各位亲人,犬子英睿考上大学了,定于本月十八日在京城大酒店办升学宴。弟弟妹妹们务必赏光,路费食宿哥哥全包。”
群里安静了几秒。然后炸了。
二哥彭平第一个回话:“大哥,恭喜啊!我肯定去!”
三姐吕秀芬紧跟其后:“哎呀,英睿真有出息!大哥你太客气了,路费我们自己出就行。”
刘玉琼盯着屏幕,手指悬在键盘上方,半天没动。
于安从屋里走出来,看她脸色不对,凑过来瞄了一眼。“大哥发的?”他眼睛亮了,“英睿考上大学了?好事啊!”
“好事?”刘玉琼把手机往他手里一塞,“你睁大眼睛看看,是好事还是鸿门宴?”
于安看了看消息,脸上的笑慢慢收住了。
三十年了。于飞去北京三十年,从没回过老家。
爹走那年是九八年,于安打了一晚上电话,于飞说厂里忙,走不开。
娘走那年是零五年,于飞寄了五百块钱回来,人没到。
村里谁家办事,礼单上永远没有于飞的名字。
甚至连刘玉琼生闺女那年,于飞连个电话都没打。
“不去。”刘玉琼把菜往盆里一摔,“他不嫌丢人,我还嫌丢人呢。”
于安蹲下来,把手机放在石阶上。“可他毕竟是我亲哥……英睿考上大学,是大事。咱要是不去,外人咋看?”
刘玉琼没吭声。
她知道于安心里想什么。
于安这人,老实了一辈子,重情重义。
他虽然嘴上不说,但心里一直觉得,于飞是老大,当弟弟的得给他留面子。
“咱去就去,但红包不能少。”于安站起来,进了屋。不一会儿,他拿出一个信封,里面装着两沓钱,“这是咱攒的两万块,都给大哥。”
刘玉琼一口气差点没上来:“两万?于安你疯了?咱闺女上大学那年,他于飞随过一分钱吗?”
于安低着头不说话。
刘玉琼抢过信封,抽出半沓:“顶多一万。剩下那一万,留着给闺女交学费。”
于安张了张嘴,终究没再说什么。
当天晚上,刘玉琼翻出了老账本。
那是她嫁过来后,婆婆交给她的一本旧账本。泛黄的纸页上,密密麻麻记着于飞这些年欠下的每一笔人情债。
九八年,爹去世,于飞未归,随礼零元。
零零年,彭平娶儿媳,于飞未归,随礼零元。
零五年,娘去世,于飞未归,寄回五百元。
一零年,吕秀芬嫁闺女,于飞未归,随礼零元。
一行行,一页页,触目惊心。
刘玉琼翻到最后一页,手指突然停住了。
那页纸上有一行小字,笔迹是婆婆的——“九八年冬,薛红梅为供飞读大学,卖血三次,借吕秀芬五十元做路费。”
薛红梅。于飞的前妻。
刘玉琼盯着那行字,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她想起薛红梅那张脸——瘦瘦的,苍白的,总是一副隐忍的样子。
当年于飞考上大学后,第一件事就是跟她离婚。
薛红梅带着女儿于心怡,住在老宅旁边那间破屋里,这么多年没改嫁。
“这账本里,到底还藏着多少我不知道的事?”刘玉琼嘀咕了一句,把账本锁进了柜子。
第二天一早,于安去镇上买火车票。刘玉琼站在门口,看着丈夫的背影,总觉得这趟北京之行,没那么简单。
02
出发前一天,刘玉琼去了薛红梅家。
那间屋子和她记忆中一样破旧。
“红梅姐,在吗?”刘玉琼站在门口喊了一声。
门开了,薛红梅探出头来。
她比实际年龄老很多,头发白了大半,手上裂着口子。
“玉琼啊,进来坐。”
屋里很简陋,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老柜子。
墙上挂着几张照片,其中一张是两个女孩子并肩站着——一个是于心怡,另一个应该是于英睿小时候。
“英睿考上大学了,你知道吗?”刘玉琼小心翼翼地问。
薛红梅点点头,没什么表情。“听说了。于飞在群里发的吧。”
“你……不去?”
薛红梅摇了摇头。
她走到柜子前,拉开抽屉,拿出一张泛黄的照片递过来。
刘玉琼接过来一看,是于飞年轻时的照片——穿着中山装,站在村口的老槐树下,笑得一脸灿烂。
“他走那天,就是穿着这身衣服。”薛红梅的声音很轻,“他说,等他站稳了脚,就回来接我和心怡。结果,他再也没回来。”
刘玉琼不知道该说什么。她握了握薛红梅的手,那手冰凉。
“你到了北京,替我看看英睿。”薛红梅忽然抬起头,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看看那孩子……是不是跟他爹一个样。”
刘玉琼点了点头,心里却像压了块石头。
回到家,于安正在收拾行李。看到她进来,他赶紧把什么东西塞进了包里。刘玉琼没细问,但她注意到于安的脸色不太对。
“怎么了?”她问。
“没事。”于安笑了笑,“就是有点紧张。这么多年没见大哥了,不知道他变了没有。”
“还能变到哪去?”刘玉琼没好气地说,“他要真变了,就不会这么多年不回来了。”
于安没接话。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那片田野,叹了口气。
火车票买的是早上七点的。第二天天还没亮,刘玉琼就起床了。她做了早饭,又把红包揣好,拉上行李箱。于安背着包走在前面,脚步很重。
到了火车站,二哥彭平和三姐吕秀芬已经到了。彭平拎着两瓶酒,说是给大哥带的特产。吕秀芬手里提着一个大包,里面装着自家做的腊肉和咸菜。
“大哥最爱吃这个。”吕秀芬笑着说,“当年他在家时,每次吃饭都抢着吃咸菜。”
刘玉琼心想,那都是三十年前的事了。三十年了,于飞还记不记得这个味道,都难说。
火车开动后,车上渐渐热闹起来。
彭平拉着于安喝酒,吕秀芬掏出手机看短视频。
刘玉琼坐在窗边,看着外面的田野慢慢变成楼房,心里越想越不是滋味。
“你们说,大哥这次为啥突然叫咱们去?”她忍不住问了一句。
彭平放下酒杯:“啥突然?儿子考上大学了,这是大事,咱当叔叔的当然得去。”
“可他这么多年都没回来过。”刘玉琼说,“爹娘走的时候,他都没回来。”
彭平沉默了一会儿:“大哥……他有他的难处吧。”
“啥难处?”刘玉琼不依不饶,“他在北京混得那么好,缺那点路费?”
彭平不说话了。
吕秀芬插了一句:“我听说,大哥在北京那边,日子其实不太好过。”
“啥?”
“我也只是听说。”吕秀芬压低了声音,“好像是欠了些债,他老丈人家那边催得紧。”
刘玉琼心里咯噔一下。她想起于飞在群里发的消息——“路费食宿哥哥全包。”一个欠债的人,哪来的钱包这么多人的吃住?
“那他还叫咱们去?”刘玉琼问。
“这不正好嘛。”吕秀芬笑了笑,“咱去了,给他添点人气。再说了,英睿考上大学,是好事,咱总不能因为大哥的糗事,就不认侄子了。”
刘玉琼没说话。她总觉得哪里不对劲,但一时又说不上来。
火车在一个小站停了。
车窗外,一片片金黄的麦田铺展开来。
刘玉琼忽然想起婆婆在世时,经常坐在这片麦田边上发呆。
婆婆走得早,于飞连最后一面都没见上。
“娘要是还在,看到英睿考上大学,肯定高兴。”于安忽然说了一句。
刘玉琼看了看他,没接话。
她注意到于安的手机屏幕亮着,上面是他和于飞的聊天记录。
最近一条是于飞发的:“老弟,到了北京,哥好好招待你。”
刘玉琼看到这句话,总觉得哪里怪怪的。她仔细看了看,才发现——于飞叫的是“老弟”,不是“弟弟”。
这个称呼,太生分了。
03
火车在第二天傍晚到了京城。
站台上人来人往,刘玉琼一眼就看到了于飞。他站在人群最前面,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夹克,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看着一点都不像五十多岁的人。
“老弟!”于飞老远就喊了一声,大步走过来,一把搂住了于安,“这么多年没见,你还是老样子!”
于安被他抱得有些不知所措:“哥……你也一点没变。”
于飞松开于安,又跟彭平、吕秀芬一一握了手。轮到刘玉琼时,他愣了一下:“这是……玉琼?”
“大哥好。”刘玉琼挤出一个笑。
“哎呀,弟妹还是这么年轻。”于飞笑着说,然后扭头朝后面喊,“玉璇,过来见见弟弟妹妹们!”
宋玉璇从人群里走出来。
她穿着一件深红色的风衣,踩着高跟鞋,烫着卷发,一看就是城里人。
她笑眯眯地跟每个人打招呼:“哎呀,终于见到你们了!大哥总跟我说起你们,说你们都是好人。”
刘玉琼看着宋玉璇的笑脸,总觉得假。她客气地回了句:“嫂子客气了。”
出了站,一辆商务车停在路边。于飞招呼大家上车:“走,先带你们去酒店歇歇脚,晚上我订了全聚德,给你们接风洗尘!”
车上,宋玉璇坐在刘玉琼旁边,热情地拉着她的手:“玉琼,你们坐这么久的车,辛苦了。晚上好好休息,明天我带你们去逛故宫。”
“嫂子太客气了。”刘玉琼笑了笑。
“应该的!咱们是一家人嘛。”宋玉璇说,“对了,听说老宅那边,最近要拆迁了?”
刘玉琼心里一动:“是吗?我没听说。”
“我也是听人说的。”宋玉璇笑了笑,“老宅那块地,位置好,开发商看上了,说要建小区。你们要是能拿到拆迁款,那可发了。”
刘玉琼没接话。她心里在打鼓——宋玉璇打听老宅的事,是为了啥?
到了酒店,刘玉琼惊呆了。
那是一家五星级酒店,大堂金碧辉煌,地上铺着大理石,天花板上吊着水晶灯。
服务员穿着制服,推着行李车帮他们把行李送到房间。
房间是套房,落地窗外是京城的天际线,灯火通明。“大哥……这太破费了。”于安看着房间,有些不知所措。
“破费什么?”于飞摆摆手,“你们是贵客,当然得住好地方。英睿的升学宴就在楼下宴会厅办,到时候你们直接下楼就行了。”
说完,他拍了拍于安的肩膀:“老弟,晚上吃饭我让司机来接你们。我先回去准备准备。”
于飞走后,刘玉琼站在窗边,看着楼下的车水马龙。于安走过来,站在她身边:“这酒店……太贵了吧。”
“你也觉得不对劲?”刘玉琼转过头看着他,“他欠债的人,哪来这么多钱住这么好的酒店?”
于安沉默了一会儿:“大哥……可能有他的难处。”
“你总是替他说话。”刘玉琼叹了口气,“你就不怕他这是鸿门宴?”
于安没说话,但他脸色不好看。
晚上,于飞订的全聚德包厢很大,摆了两桌。
于英睿也在——他穿着一件白衬衫,瘦瘦高高的,脸上没什么表情。
刘玉琼仔细看了他一眼——这孩子跟于心怡长得真像,尤其是那双眼睛,一样的忧郁。
“英睿,快叫叔叔婶婶。”宋玉璇推了推儿子。
于英睿站起来,挨个叫了一遍。叫到刘玉琼时,他喊了一声“婶”,声音很轻。
“好孩子。”刘玉琼摸了摸他的肩膀,“考上大学了,婶替你高兴。”
于英睿嘴角动了动,勉强挤出一点笑:“谢谢婶。”
饭桌上,于飞一直在喝酒,话越说越多。他先是回忆小时候的事——“咱爹那会儿,最爱吃咸菜,每次我妈腌好,他就抱着坛子吃……”
然后是感叹这些年的不容易——“你们不知道,我在北京打拼多辛苦。好不容易才有了今天,英睿考上大学,我这心里才算踏实了……”。
说这些话时,于飞的眼眶红了。
彭平和吕秀芬被他感染,也跟着掉眼泪。
只有刘玉琼,心里越来越凉。
她知道,于飞这些话里,有多少是真的,有多少是假的。
于英睿坐在角落里,低着头,一句话没说。刘玉琼注意到,他端着酒杯的手在发抖。
她想去看看,但宋玉璇坐了过来,把她挡住了。
04
第二天一早,于飞安排司机带他们去故宫。
刘玉琼本来不想去,但于安非要拉上她:“难得来一趟北京,总得看看。”她在故宫走马观花看了一圈,心里一直惦记着于英睿的事。
这孩子,怎么看都不像是考上大学该有的样子。
晚饭前,刘玉琼找了个借口说肚子疼,提前回了酒店。她刚走进大厅,就看到于英睿从一个角落里走出来,手里攥着个东西。
“英睿?”她叫了一声。
于英睿吓了一跳,东西掉在地上,滚到刘玉琼脚边。是一瓶药,药瓶上写着“盐酸氟西汀胶囊”。
“这是什么药?”刘玉琼捡起来看了看。
“没……没什么。”于英睿抢过药瓶,往口袋里一塞,“我有点不舒服,吃点药。”
“你这是怎么了?”刘玉琼追问,“是不是生病了?”
“真的没事,婶。”于英睿低着头,“我先回房间了。”
说完,他转身就走。刘玉琼叫住了他:“英睿,你等等。”
于英睿停下脚步,背对着她,肩膀微微发抖。
“你爸……”刘玉琼走到他身边,轻声问,“是不是有哪里不对?”
于英睿沉默了很久。久到刘玉琼以为他不会回答时,他忽然开口了:“婶,我不想办这个宴。”
“什么?”
“我不想办这个宴。”于英睿抬起头,眼眶通红,“可我爸不让。他说,必须要办,要让所有人都知道,他儿子考上大学了。”
刘玉琼心里一沉:“你……你真的考上大学了?”
于英睿没有回答。他看了看四周,确认没人后,凑到刘玉琼耳边说了四个字:“我考上了。”
“那为什么……”
“因为……”于英睿正要往下说,电梯门忽然开了。宋玉璇从里面走出来,看到他们,愣了一下:“英睿?玉琼?你们在这干啥呢?”
“哦,我跟英睿聊聊天。”刘玉琼赶紧换上一张笑脸,“这孩子真有出息,婶替你高兴。”
宋玉璇走过来,一把挽住于英睿的胳膊:“走吧英睿,你爸等着你呢。明天就是宴了,得好好准备准备。”
于英睿被宋玉璇拽走了。刘玉琼站在原地,手心全是汗。那四个字——“我考上了”——让她心里的石头落了一半。
可另一半,更沉了。
既然考上了,为什么这孩子看起来一点都不开心?为什么他要吃药?为什么他说“不想办这个宴”?
晚上,于安回到房间,看到刘玉琼坐在床边发呆。“怎么了?”他问。
“我今天看到英睿在吃药。”刘玉琼说,“抑郁症的药。”
“啥?”于安愣住了,“你确定?”
“我亲眼看到的。”刘玉琼说,“而且……他说他不想办这个宴。”
于安坐在床上,半天没说话。“大哥他……是不是有啥事瞒着咱们?”
“我哪知道。”刘玉琼叹了口气,“可我觉得,这趟北京之行,水很深。”
于安看了看她,忽然从包里掏出一样东西。是薛红梅给刘玉琼的那张照片——于飞年轻时的照片。
“你咋把这个带来了?”刘玉琼问。
“我不知道。”于安看着照片上的于飞,“我就是觉得……大哥变了。”他顿了顿,“可我又说不上来,他哪里变了。”
刘玉琼接过照片,翻过来看了看。背面写着五个字——“送给薛红梅”。是于飞的笔迹。
她盯着那几个字,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于飞走的时候,是真心喜欢薛红梅的。可谁能想到,他后来变成这样。
“明天就是升学宴了。”于安说,“咱去了,把红包给了,就完事了。其他的事,别管那么多。”
刘玉琼没说话。她心里知道,这趟北京之行,绝对不会这么简单就结束。
05
第二天早上,刘玉琼是被一阵争吵声吵醒的。
她迷迷糊糊睁开眼,听到走廊里有动静。
她披上外套,推开门,看到于英睿的房间门口站着两个人——于飞和宋玉璇。
于飞的脸色很难看,宋玉璇眼圈发红。
“你跟我说实话,你到底考没考上?”于飞的声音压得很低,但刘玉琼还是听到了。
“考上了。”于英睿的声音从门缝里传出来,“我真的考上了。”
“那录取通知书呢?给我看看!”
“我……我找不到了。”
“找不到?!”于飞的声音一下高了八度,“通知书那么重要的东西,你跟我说找不到?”
“我真找不到了,爸……”
“你撒谎!”宋玉璇的声音尖锐起来,“你是不是根本就没考上?你是不是骗我们?”
走廊里安静了几秒。然后于英睿的声音又响起来,带着哭腔:“我真的考上了……我只是……不想去。”
“我不想去了。”于英睿的声音越来越小,“我不想让你们因为我的事吵架。”
刘玉琼站在暗处,手指紧紧攥着门框。
“不行!”于飞狠狠拍了一下墙,“今天的宴,你必须给我办好!你就算不行,也得给我装出行的样子!”
“爸——”
“别说了!你赶紧洗脸换衣服,一会儿下去迎客。”于飞说完,拉着宋玉璇走了。
刘玉琼等他们走远了,才慢慢走过去。她敲了敲于英睿的房门:“英睿?开门,是婶。”
门开了一条缝。于英睿站在门后,脸色苍白,眼睛肿着。
刘玉琼走进房间,看到桌子上散落着几瓶药,都是抗抑郁的。“你到底怎么了?”她轻声问。
于英睿坐在床边,把头埋进膝盖里。过了很久,他才开口:“婶,我考上大学了。真的考上了。”
“那为啥不想去?”
“因为……”于英睿抬起头,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因为我爸根本不在乎我考没考上。他只想让我当他的面子。他只在乎别人怎么看他。”
刘玉琼的心猛地一揪。
“你知道他咋跟我说的吗?”于英睿擦了擦眼泪,“他说,‘英睿,明天你要好好表现,别丢了咱家的脸。你得让那些老家人看看,我于飞的儿子,比他们谁都强。’”
这句话,像一根针,扎在刘玉琼心上。
“婶……我真的很累。”于英睿靠在墙上,“我不想再演戏了。可我爸不让我停。他说,这出戏,必须演完。”
刘玉琼蹲下来,握住他的手:“那你的身体……扛得住吗?”
于英睿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他站起身,走到洗手间,拧开水龙头洗了把脸。对着镜子,他挤出一个笑:“没事的婶。我还能撑。”
刘玉琼看着那张笑脸,心里说不出的难受。
“英睿,你告诉我实情。”她走过去,站在他身边,“你爸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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