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厂大会,新老总站在台上,手里拿着花名册。他念了一串名字,说要优化掉。我的名字排在第三个。

“徐越泽。”

整间会议室四十多双眼睛齐刷刷看向最后一排角落。我没站起来,只是慢慢举起了右手。

林浩然皱眉看我,语气不耐烦:“你有问题?”

我说:“厂里欠我三年半的奖金,还有去年工伤的赔偿款。”

全场安静了。他当场就懵了。

没人知道,我兜里那张拆迁款存折,数字够买下这个厂。我更没打算告诉任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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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叫徐越泽,在厂里干了三十二年零四个月。

二十岁进厂,跟着彭师傅学手艺,从学徒干到技术骨干。那时候厂子红火,自行车、手表、缝纫机,厂里都有脸面。可后来就不行了。

市场变了,设备老了,人也散了。

以前车间里一百多号人,现在只剩不到四十个。

彭师傅变成了彭厂长,今年五十九,还有两个月退休。

我媳妇是十年前走的。那时候她病得厉害,住院花了十多万。家里的底子掏空了,最后还是没留住。

儿子浩文那年才十二岁,我把他拉扯大,供他念完大学。

浩文争气,考上了省城的重点大学,毕业后在互联网公司上班。

他每个月给我打钱,我从来不要。

因为我知道年轻人不容易,攒钱买房娶媳妇,哪个不要钱?

老房子是祖上传下来的,三间瓦房带个院子,在城郊边上。

去年政府说要搞开发,那一片全拆了。

工作人员上门评估,算来算去,补偿款加安置费,总共一万三千多万。

我听到那个数字的时候,愣住了。

工作人员以为我嫌少,连忙解释说这是按政策来的。我说不是,是太多了。

后来钱到账,银行经理亲自打电话,说“徐先生,您的存款比较特殊,我们给您安排了专属服务”。我说不用,我自己管就行。

办了张普通存折,把九位数的存款存进去。

存折就放在床头柜最下面那个抽屉里,压在一沓旧报纸底下。

谁也不知道。

我儿子不知道,彭厂长不知道,赵师傅不知道,厂里没有一个人知道。

三十二年,我已经习惯了在这个厂子里过日子。每天骑二十分钟自行车上班,跟赵师傅抽烟喝茶,中午去食堂打份红烧肉。

日子就这么过,挺好的。

可是林浩然来了。

他是总公司空降过来的,说是新总经理。

三十出头,海归,穿西装打领带,说话爱用英文词。

来厂里第一天就开了三次会,说要改革,说要优化,说要让老厂焕发新生。

赵师傅在车间跟我嘀咕:“这小子看着就不是个善茬。”

我说:“可能人家真有本事。”

赵师傅“呸”了一声:“他那本事就是嘴上功夫。”

我没接话。

后来证明赵师傅说对了。

全厂大会安排在周四下午,林浩然让办公室通知所有人都到。连门卫老张都来了。

会议室不大,四十多个人挤得满满当当。我靠在最后一排角落的椅子上,手边放着一杯凉透的茶。

林浩然站在前面,手里拿着激光笔,点着PPT讲他的改革方案。说了一个多小时,什么“降本增效”、“流程再造”、“人才梯队建设”。

我听不太懂,但看他那架势,感觉厂里要大变样了。

然后他拿起一张花名册。

“下面我宣布第一批优化人员名单。总的原则是,年轻的、有学历的要留下,年纪大、技术落后、吃空饷的,要坚决优化掉。”

他开始念名字。

第一个,是李师傅,五十七岁,钳工,在厂里干了三十五年。

第二个,是赵师傅,五十四岁,焊工,在厂里干了二十九年。

我心想,这下赵师傅要气炸了。

果然,赵师傅“腾”的一下站起来,把椅子推得咣当响。

“林总,你什么意思?我干了大半辈子……”

林浩然打断他:“赵师傅,你先坐下,有什么意见会后提。”

赵师傅还想说什么,旁边的人拉了他一把,他硬生生坐回去了。

林浩然继续念。

“第三个,徐越泽。”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02

我举起了右手。

林浩然看着我,脸上的表情就像看一只突然跳上台的蚂蚱。

“你有什么问题?”

我说:“厂里欠我三年半的奖金,账上有据可查。还有去年工伤的赔偿款,至今没到位。”

说完这话,我听到会议室里有窃窃私语。

有人小声说:“对,是有这回事。”

有人替我说:“徐师傅那笔钱,是彭厂长当时说好了要补的。”

林浩然皱了皱眉,把花名册合上。

“什么时候的奖金?”

“三年前开始拖欠的。”

“多少?”

“工资表上有明细,一共是六万三千五百块。加上去年工伤赔偿款,两万块,总共八万多。”

林浩然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会后你到我办公室来一趟。”

我说:“好。”

散会后,赵师傅拽着我去抽烟区。他递给我一根烟,自己点上,狠狠吸了一口。

“越泽,你真行啊,当着全厂的面给他来了这么一下。”

我叼着烟,没说话。

“不过你这样等于把他得罪死了你知道吗?”

我说:“我知道。”

赵师傅叹了一口气:“他找我,也找你,说明他是冲着咱们这批老的来的。你顶他一下,他就得掂量掂量。要不真让咱们都走了,厂里干活的人都没了。”

我说:“彭厂长知道这事吗?

赵师傅摇摇头:“老彭现在也难。林浩然是总公司直接派来的,老彭还得听他指挥。”

一根烟抽完,我往车间走。

经过财务科的时候,刘大姐探头出来叫住我。

“徐师傅,你进来一下。”

刘大姐是财务主管,在厂里干了二十年,账上的事她最清楚。

她姓刘,具体叫什么我不知道,反正大家都叫她刘大姐。

她老公是我们厂隔壁那家服装厂的,听说也不行了。

刘大姐把我领到办公室,关上门。

“你刚才在会上说的那事,是真的。”

“我知道。”

刘大姐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说:“你那份奖金,不是厂里不想给,是真拿不出来。账上没钱。”

“那钱去哪儿了?”

刘大姐摇摇头:“我说不清楚。但你要想拿回那笔钱,最好不要在会上闹。”

我说:“我没闹。我就是不想白干那三年。”

刘大姐看着我,欲言又止。

我站起来要走的时候,她又叫住我。

“徐师傅,有句话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你说。”

“林总来之前,总公司那边有人打过招呼,说是要清理一批老职工。你被列在第一名单上,不是偶然。”

我心里一沉。

“谁打的招呼?”

刘大姐低下头:“我不好说。”

我没追问。我知道刘大姐这个人的嘴,她既然说不好说,那就是真不敢说。

出了财务科,我站在走廊上往外看。厂子里静悄悄的,几棵老槐树光秃秃的,风吹过来冷飕飕的。

手机响了。是浩文。

“爸,周末我回来。”

“好。”

“那个……我有点事想跟你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他说:“算了,回来再说。”

挂了电话,我心里有点发沉。浩文一般不会主动说要回来。

晚上回到家,我一个人坐在客厅里。老房子已经没了,现在住的这个两室一厅是租的,等安置房下来再搬过去。

我把床头柜最下面那个抽屉打开,从报纸底下拿出那张存折。

存折上印着数字,后面好多个零。

我看了两分钟,又把存折放回去。

第二天一早,我照常骑车上班。

一进厂门,就看到门口的宣传栏上贴了一张新通知。

上面写着:“为贯彻落实优化改革方针,经研究决定,对第一批优化人员即刻执行调整方案。”

下面列着三个名字。

李师傅,赵师傅,还有我。

我被调到冲压班组。

冲压班组,是厂里最累的活。机器一开声音震耳朵,油污溅一身,天天站在那里,腰都直不起来。

赵师傅看了通知,气得骂娘。

狗日的!这叫调整?这叫把你往死里整!

我说:“没事。”

你是不是傻?他都这样对你了你还不走?

我说:“走不了。”

赵师傅瞪着我:“你说说,你图什么?

我看着他,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我说:“你先别管我。”

赵师傅气呼呼地走了。

我把工作服换上,往冲压车间走去。厂区里的路我走了三十二年,闭着眼都能走到。

今天走起来,觉得特别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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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冲压车间里又吵又脏。

机器咣当咣当响,铁屑到处飞,地上全是机油。空气里有股铁锈味,混着汗味和烟味。

班长姓何,也是个老员工,跟我差不多大。他看我来了,脸上表情很不自然。

“徐师傅,那个……”

没事,你说吧。

“你就负责冲压三号线,刚来的小刘你带着,简单活。”

我说:“行。”

三号线是手动冲床,最原始的那种。一块钢板放上去,按开关,冲头压下来,咣当一声,零件成型。

一天要重复这个动作几百下,手、腰、肩膀全都不能省力。

我戴好手套,把第一块钢板放上去。

咣当。

干到十点钟,肩膀开始酸了。干到十二点,手臂发麻,手指头握不住东西。

中午吃饭的时候,我坐在食堂角落里,端着一碗冬瓜汤,慢慢喝。

赵师傅端着饭菜过来,坐我对面。

“看你那样,跟散了架似的。”

“还行。”

“我跟彭厂长说了一嘴,他应该会找你。”

找我干嘛?

“你说干嘛?他要不管你,他就不是彭厂长了。”

下午继续干活。咣当咣当,手酸了,就甩两下接着干。腰疼了,就转两圈继续干。

五点半下班,我整个人跟从油桶里捞出来似的,工作服上全是油。

推着自行车往厂外走,门卫老张叫住我。

徐师傅,有人找。

我抬头一看,彭厂长站在厂门口,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

越泽,跟我走走。

彭厂长姓彭,全名彭长贵。他比我大十几岁,当年是我师傅。后来他当厂长,我当技术员。三十多年了,关系一直很近。

我媳妇生病那会儿,他前前后后帮了不少。钱也借了,人也找了,比亲兄弟还亲。

我跟着他沿着厂区边的马路走。

彭厂长走在前面,我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有点不是滋味。他这五年老得很快,头发白了一大半,腰也弯了。

走到公路桥底下,他停下来,把塑料袋递给我。

“里面是两瓶红花油,晚上揉揉。”

“我有。”

“有也拿着。”

我接过来。

彭厂长从兜里掏出烟,递给我一根,自己也点上。他吸了一口,看着远处的工厂烟囱发呆。

“越泽,对不起。”

“什么?”

“林总那边,我说话不算数了。”

“有事。”彭厂长转过头看着我,“你受委屈了。”

我低着头抽烟,没吭声。

“我给你安排一下,把你调回技术部。”

我摇摇头:“不用了,就这两个月的事,你安心退休。”

彭厂长的眼红了:“你……”

我没事。我就是不想让你走的时候,心里有事。

“可你……”

“我也有我的事要办。”我说,“你让我留着,就行。”

彭厂长沉默了很久。他伸手拍了拍我的肩膀,那只手厚实、粗糙,跟三十多年前教我拧螺丝时一样。

“越泽,别犯傻。”

我说:“我心里有数。”

那天晚上回家,我洗完澡就躺在床上。肩膀疼得睡不着,翻身都难。

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白天的事。

林浩然的那张脸,刘大姐说的那些话,赵师傅的骂声,彭厂长的眼神。

我爬起来,从床头柜抽屉里拿出那张存折。

打开看了一眼。

好多个零。

我把存折合上,放回去。

我告诉自己:你还没到用这钱的时候。

04

第二天,林浩然找我谈话。

是因为我在会上提奖金的事。他需要一个交代,要么把钱给了,要么把我办了。

他的办公室装修得很新,桌上摆着一台笔记本电脑,旁边放着一杯咖啡。他坐在老板椅上,翘着二郎腿。

“坐。”

我坐在他对面。

你昨天在会上说的那个事,我查了一下财务。

“嗯。”

“奖金确实欠着,但那笔钱被卡住了。厂里这几年经营状况你也知道。”

“知道。”

“所以不是我不给你,是没钱。”

我说:“那我的钱怎么办?”

“你把字签了,我慢慢给你补。”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推到我跟前。

那是一份自离申请,上面的理由写着“个人原因离职”。

我心里冷笑了一下。

“签了,奖金我分十二个月打给你。”

我说:“那工伤赔偿呢?”

“那个另说。”

我看了看那份文件,又看了看他。

“林总,我不是来要饭的。”

他脸色变了:“那你要什么?”

“我要我的钱。六万三千五百块的奖金,两万块的赔偿,一分不能少。”

“我说了,可以分期……”

“我不要分期。”

林浩然皱起眉头:“徐越泽,你在厂里干了这么多年,应该知道规矩。厂里没钱就是没钱,我也不是神仙。”

我说:“账上有钱。”

他愣了一下:“你说什么?”

“账上有钱。不只是那笔奖金的钱,还有更多。”

“你什么意思?”

“我就是提醒一下你。查账的时候,别光盯着欠了多少。”

林浩然盯着我看了好一阵。他眼神变了,不再是那种居高临下的样子,有了一丝警惕。

“你出去吧。”

我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停住。

“林总,我老婆走了十年,我儿子刚毕业。这个厂,是我第二个家。我不惹事,但你别逼我。”

他低着头没说话。

出了办公室,我往车间走。

走到半路,手机响了。是浩文。

“爸,我到火车站了。”

“我骑车去接你。”

“不用,我打车。”

半小时后,浩文到家了。他背着一个双肩包,穿着件灰色卫衣,头发有点乱。

我给他倒了杯水,坐在他对面。

“你说有事?”

浩文放下包,从里面掏出一个信封。

“爸,我遇到点事。”

“什么事?”

“公司裁员了,我被裁了。”

我心里抽了一下,但脸上没露出来。

“裁了就裁了,再找。”

“关键是我之前为了留在省城,贷了一笔钱,买车加租房,总共欠了十多万。”

“十三万。”

我沉默了一会儿。

“那你打算怎么办?”

浩文看着我,眼神有些躲闪:“我想……你能不能帮衬一下?”

我说:“我没钱。”

浩文愣了一下:“你不是有……”他话说一半,又咽了回去。

“有什么?”

“没什么。”他低下头,“我知道了。”

那天晚上,浩文没怎么说话。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

想到他那张失望的脸,我心都揪起来了。

可是我告诉自己:不能说。

那张存折上的钱,不到万不得已,谁也不能说。

一旦说了,事情就大了。浩文知道了,就会想怎么花。厂里的人知道了,就会想怎么分。林浩然知道了,就会想怎么吞。

三十二年,我太清楚这个道理了。

第二天,浩文一早就走了。走的时候说了句“爸你照顾好自己”,头也不回。

我看着他上了出租车,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拧了一下。

回到厂里,继续冲压。

砸了一天钢板,肩膀疼得抬不起来。

晚上下班打饭的时候,刘大姐从食堂窗口探出头,小声叫我。

“徐师傅,你过来一下。”

我端着饭碗过去。

她压低声音:“昨天你去林总办公室之后,他给总公司打了一通电话。”

“你怎么知道?”

“我路过他办公室的时候听到的。”

“说了什么?”

“没听清。但有一句话,他重复了好几遍。”

刘大姐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他说:签字的事,跑不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

签字的事。

看来林浩然已经查到了那500万的事。彭厂长当年让我代签的票据,成了现在钳制我的把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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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转折发生在那天下午。

林浩然把我叫去,我没去。他让办公室的人来通知,说是有重要的事。

我不去,他就直接来车间找了。

冲压车间里机器响得震天,他穿着西装站在门口,一眼看过去特别扎眼。

徐越泽,出来。

我放下手里的活,洗手,走过去。

“借一步说话。”

我带他到厂区后面的空地,那里有几棵老槐树,凉快。

“你要搞清楚,现在不是你要那笔钱了。是你要为你做的事负责。”

我说:“我做什么了?”

林浩然从西装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抖开。

“你签的。”

我低头一看,是一张票据的复印件。上面确实有我的签名。时间是五年前,金额是五百万,用途写着“设备采购”。

“这笔钱,对不上账。”

“和我有关系吗?”

“签的是你的名字。”

我说:“那是我代签的。”

林浩然笑了:“你说代签就代签?白纸黑字写的你的名字,你赖不掉。”

“那你想怎么样?”

你主动走,把这事扛了,厂里给你一笔安置费。你要是不走,我就把这张纸交上去。伪造单据、挪用公款,够你喝一壶。

我看着他那张自信的脸,心里忽然特别平静。

我问:“你知道我为什么不走吗?”

他愣了一下:“为什么?”

因为我要查清楚,那笔钱到底去了哪里。

林浩然脸色变了:“你什么意思?”

“五年前那笔五百万,设备没买回来,钱走了三个账户。那三个账户的户主,都有关系。”

“你……”

“我还有两个月就退休了。这两个月,我会一直查。查到底。”

说完这句话,我从兜里掏出手机,按亮屏幕。

屏幕上有一张照片。

林浩然凑过来看了一眼,脸色瞬间白了。

那是我昨晚趁刘大姐下班后,偷拍的财务账本照片。上面有一行备注,写着:“该笔五百万转账,由总公司张副总批准。”

张副总。

我并不知道张副总全名叫什么,但我知道他是总公司的副总经理。

林浩然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你从哪里弄到的?”

“你只要知道,我手上还有更多。”

他沉默了几秒,咬着牙说:“你想怎么样?”

“第一,把奖金和赔偿款给我补上。第二,不要再动我厂里的人。第三,你把这事烂在肚子里。”

“我不可能……”

“那我把照片交给总公司纪委,大家一起查。”

林浩然站在那里,半天没动。风吹过来,他的头发乱了,他也没理。

最后他转身走了。

我看着他的背影,手心里全是汗。

其实我根本没有更多证据。那张照片,是我昨天在刘大姐电脑上瞄到一眼,赶紧用手机拍的。后面有什么,我根本不知道。

但林浩然信了。

接下来一个星期,厂里安静了很多。

林浩然没有再提优化的事。李师傅和赵师傅都回到原来的岗位。我的工作还是冲压,但没人再催我干活。

赵师傅乐得合不拢嘴:“越泽,你到底跟他说了什么?”

我说:“没什么。

“你肯定说了什么。他那两天魂都不在身上。”

我笑了笑,没接话。

可我心里清楚,这只是暂时的安静。

林浩然不会善罢甘休。总公司那边,也有人在盯着。

我得趁这个空档,把那笔五百万的账查清楚。

我打电话给浩文。

“儿子,帮我一个忙。”

“我给你传几张照片,你帮我在网上查一下,那几个人是干什么的。”

“什么人?”

“三个账户的户主。”

浩文答应了。他那边传来敲键盘的声音,大概是正在查。

我挂了电话,坐在车间外面的台阶上,看着厂里的老房子出神。

三十二年了。我老婆没了,儿子长大了,老房子拆了。

就剩下这个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