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夜,八仙桌摆满了菜。
大嫂肖桂芝夹了一筷子鱼,笑盈盈地看着我:“倩倩,今年终于肯回来啦?我还以为你要跟我们家断亲呢。”
我没说话,低头给儿子舀汤。
她没打算放过我,又补了一句:“你说你,一个红包的事,至于较真大半年吗?”
我攥着汤勺没接话。坐在旁边的二嫂悄悄踢了我一下。
就在这时,我儿子曹宇恒忽然放下筷子说:“可是妈妈,你不是说伯母每次都说你送得少,其实她一分都没送过吗?”
空气像被人抽走了。
大嫂的脸,变了三次颜色。
01
事情得从今年大年初二说起。
那天全家十二口人挤在一桌,桌上摆着鸡鸭鱼肉,热气腾腾的。公公坐在上座,脸色还算不错,婆婆忙前忙后地给人倒酒。
大嫂肖桂芝穿了件大红外套,头发烫得卷卷的,脖子上挂了条金链子。她端着酒杯挨个敬酒,嗓门大得楼上都听得见。
轮到我的时候,她放下杯子,捏起我包的那个红包。
三百块。
我特意去银行换的新票子,一张一张码整齐,装进红信封里。
大嫂把红包捏在手里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嘴角一撇:“妹子啊,今年这三百块够干啥的?孩子们现在都不吃糖了,随随便便买个玩具都要大几百。”
桌上的笑声一下子停了。
我端着茶杯,杯盖碰到杯沿,发出“叮”的一声响。
二嫂周茹雪赶紧打圆场:“桂芝姐,红包就是图个吉利嘛,多少都是心意。”
“心意?”大嫂把红包往桌上一丢,“心意也得看得过去吧?我娘家侄女今年给我婆婆包了一千块,人家也是上班族,也没见得比谁高一等。”
我那杯茶端在手里,喝也不是,放也不是。
丈夫曹建军坐在我旁边,低着头看手机,像是根本没听见。
儿子扯了扯我的袖子:“妈妈,伯母是不是嫌少?”
我嗓子眼堵得慌,挤出一句:“没有,伯母开玩笑呢。”
公公曹洪波咳了一声,说:“吃饭吃饭,大过年的说这些。”
大嫂这才收了话头,但脸上的表情明摆着:她还没说够。
那顿饭我吃得很慢,菜在嘴里嚼着嚼着就没味了。旁边二嫂时不时给我夹菜,小声说“别往心里去”。我没吭声,只是点头。
好不容易挨到散场,我帮着婆婆收拾碗筷。
婆婆于淑萍趁人不注意,往我围裙兜里塞了两百块钱,压低声音说:“倩倩,别跟你大嫂计较,她就那张嘴。”
我捏着那两百块钱,半天说不出话来。
婆婆是好意,可这钱我拿着难受。
回家的路上,丈夫开着车,我坐在副驾驶,儿子在后座睡着了。
我忍不住说了一句:“建军,你就不能管管你嫂子吗?”
他叹了口气:“她就那样,你又不是不知道。”
“我知道,所以我就该忍着?”
他没接话,车里的沉默像一堵墙。
到了家,我坐在床边,把那个红包从包里掏出来。三百块,一张都没送出去。
不,送出去了,只是被人嫌弃了。
我翻出记账本,开始从头到尾算一遍。
结婚八年,每年春节给公婆的红包是八百,给大哥家的孩子五百,给二哥家的孩子五百。
端午节、中秋节、重阳节,每次上门至少两三百的礼品。
元宵节送汤圆,冬至送羊肉,三八节给婆婆买衣服。
一年下来,少说五六千。
八年,四万多。
我合上账本,眼眶发酸。
我不是舍不得那点钱,我是咽不下那口气。
02
那个春节的后半段,我过得浑浑噩噩的。
走亲戚、拜年、吃团年饭,我该干嘛干嘛,但心里那根刺一直扎着。
大年初四,儿子在房间里写作业。我进去给他收拾书包,翻到作文本的时候,看到一篇新写的作文。
题目是《我最讨厌的节日》。
他写的是:“过年那天,妈妈被伯母说哭了。我不想再过年了,也不想让妈妈去伯母家。伯母很凶,妈妈很可怜。”
我坐在床边,看着那几行歪歪扭扭的字。
儿子今年才八岁,刚上小学二年级。他的字写得不好,有几个字还用拼音代替了。但意思清清楚楚。
他看见了我被大嫂说哭。
他记住了。
我把作文本合上,放回书包里。然后走到阳台上,吹了好一会儿冷风。
那天晚上,我跟建军摊牌了。
“以后婆家的礼,我不送了。”
他正躺沙发上看电视,一听这话坐了起来:“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我靠在厨房门框上,“以后什么节都不送了。红包不给,礼品不买,一分钱都不花。”
他愣了两秒,然后笑了:“你开什么玩笑?”
“我没开玩笑。”
“那你让我爸妈怎么想?”他的脸色开始变了,“让我哥嫂怎么看我?”
“那你怎么不问问你嫂子怎么想我?”我的声音压得很低,怕吵醒儿子,“她当着十几口人的面说我抠门,你听见了吧?你说了什么吗?”
建军把遥控器往沙发上一摔:“我张嘴说什么?我姐那个人你又不是不知道,说两句就过去了,你非要较真儿?”
“我不较真儿,但我也不是受气包。”
那晚我们吵到凌晨一点。
建军说我“不懂事”,说我“不给他面子”,说我“让他在家里抬不起头”。
我说他“没出息”,说他“怂”,说他“窝囊”。
最后他摔门进了卧室,我一个人坐在客厅里,眼泪掉了一脸。
第二天开始,我们冷战了。
建军不爱说话,我就也不说。
吃饭的时候各吃各的,看电视的时候各看各的。晚上他睡床,我睡沙发。
儿子问过我两次“爸爸妈妈怎么了”,我跟他说“没事”,他就不问了。但我知道,孩子什么都懂。
正月十五元宵节,婆婆打来电话。
“倩倩啊,明天过来吃饭吧,我包了汤圆。”
我握着手机,犹豫了一会儿说:“妈,我就不去了,公司有事。”
“大过节的加什么班?”婆婆声音里带着失望。
“没办法。”
挂了电话,我靠在厨房里,盯着天花板发呆。
建军知道我在撒谎,但他没戳穿。他收拾了东西,一个人回了老家。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在家煮了碗速冻汤圆。吃了两个就咽不下去了。
外面鞭炮声噼里啪啦响,衬得屋子里安静得吓人。
03
三月初八,三八妇女节。
办公室的小姑娘们都在晒老公送的花和礼物。我看了看手机,建军一条消息都没有。
我翻了翻朋友圈,看到大嫂发了条动态:一张自拍,配文“老公送的花,女人就得对自己好点儿”。
我关了手机,继续工作。
那天下午,婆婆又打电话来了。
“倩倩,妇女节了,你们公司发什么没有啊?”
“发了,一桶油一袋米。”
“那挺好的。”婆婆顿了顿,“那个……你大嫂那边,你打算怎么弄?”
我听懂她的意思了。
以往每年的三八节、母亲节,我都会给婆婆买衣服或者鞋子,大嫂的那一份也得带。一年到头这些零碎的礼品加起来,也得好几百。
“妈,今年的礼我不送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怎么了?”婆婆的声音变了,“跟你大嫂闹别扭了?”
“没有,我就是觉得没必要。”
“倩倩,你大嫂那张嘴是厉害了点,但你也不用这样啊。一家人抬头不见低头见的,你这不是让我难做吗?”
我深吸一口气,没说话。
婆婆又说了几句,见我不吭声,叹了口气挂了。
那之后,婆婆好几天没给我打电话。建军回来得越来越晚,有时候干脆在外面吃了饭再回来。
我们俩的冷战从两个人变成了一个家。
四月份清明节,我没回去。
建军一个人开车回了老家,回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我没问,他也没说。
后来是二嫂周茹雪给我打了电话。
“倩倩,你还好吧?”
“还行。”
“你大嫂那边……”她压低声音,“建军回来没跟你说吗?”
“没。”
二嫂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清明那天吃饭,你大嫂又在那说你了。说你不懂规矩,过节都不回来。建军的脸黑了一晚上。”
我握着手机,手指用力到发白。
“茹雪姐,谢谢你告诉我。”
“倩倩,你别跟她一般见识。她就是那张嘴。”
“我知道。”
挂了电话,我在沙发上坐了很久。
建军那天回来得很晚,进门的时候我已经躺在沙发上了。他换了鞋,倒了杯水,从我身边走过去。
“建军。”
他停下来,没回头。
“大嫂又说什么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没什么。”
“你别说没什么。茹雪姐都告诉我了。”
他转过身看着我,脸上的表情说不上是愧疚还是无奈:“你就不能回去一趟吗?就吃顿饭,不说话也行。”
“我回去就是给她说的。”
“那你就当给我个面子。”
“你给过我面子吗?”
他又沉默了。
那晚我们谁也没再说话。建军进了卧室,门关上了。
我躺在沙发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中途起来上了个厕所,路过儿子房间,听到他翻了个身,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
我推开门,借着走廊的灯光看了看他。
他睡着了,眉头皱着,小脸上还挂着白天没擦干净的铅笔印。
我帮他把被子盖好,轻轻关上门。
回到沙发上,掏出手机,我把通讯录里大嫂的号码翻出来看了很久。
然后我翻到建军的聊天记录。
上一次他给我发消息,是三天前的“晚上加班不回来吃了”。
三个字。
八年了。
我嫁给他的时候以为这个家虽然穷一点、累一点,但只要两个人一条心,日子总能过得好。
但现在我不知道了。
04
五月份端午节,我第一次正式断了礼。
婆婆照例打电话来问:“倩倩,端午节回不回来?”
“不回了,加班。”
“那粽子我去买?”
“随便吧。”
挂了电话,我放下手机,继续做饭。
建军那天自己回了老家。我没拦着,也没跟着去。
晚上他回来的时候,提了一袋粽子放在桌上。我没问是谁给的,他也没说。
中秋节前,大嫂在家族群里艾特我了。
“@倩倩,今年月饼呢?爸爱吃五仁的。”
我没回复。
她又发了一条:“人呢?装看不见?”
我还是没理她。
群里二嫂发了句:“姐,月饼我来买吧。”
“你买你买,我就是问问某人是不是忘了自己是曹家媳妇了。”
我把手机屏幕按灭了。
中秋节那天,建军一个人回去的。我没去。
晚上十点多,他回来了,一进门就把钥匙摔在鞋柜上。
“你满意了?”
我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但我根本没看。
“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今天妈在饭桌上哭了,你知道吗?”
我愣了一下:“为什么?”
“你说为什么?”他看着我,眼睛里全是血丝,“大嫂问她是不是跟儿媳妇吵架了,妈说没有,大嫂就一直说一直说,说你不孝顺,说你不懂事,说妈养了个白眼狼。妈受不了,当场掉眼泪了。”
我心里像被什么堵住了。
“我没不孝顺她,我只是不想送你大嫂的礼。”
“那你就不能为了妈忍忍?”
“我忍了八年了。”
“再忍一次会死吗?”
我站起来:“建军,你能不能别这么自私?你妈是你妈,我也是我。我不是你家的出气筒。”
“你……”
他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
他进了卧室,门重重关上了。
那晚我一个人在客厅坐到凌晨。沙发旁的茶几上放着手机,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
我翻来覆去刷着朋友圈,看到大嫂发了几张照片。照片里一桌好菜,公公婆婆坐在中间,大嫂靠在婆婆肩上,配文“中秋团圆,全家开心”。
照片里没有我。
像我不存在一样。
十月国庆节,二嫂周茹雪约我出来喝茶。
我们坐在街边一家小店里,外面下着小雨。
“倩倩,你知道大嫂为什么这么着急让你回去吗?”
“因为她嘴贱。”
“不只是这个。”二嫂放下茶杯,压低声音,“你断了礼以后,她不好过了。”
二嫂看了看四周,确定没人注意,才压低声音说:“以前你送的那些礼,她都拿去哄你公公了。”
“哄公公?”
“嗯。你送的那些东西,她从不说是你送的。每次去你公公那儿,都说是她买的。”二嫂叹了口气,“你这边一断,她那边就没东西拿得出手了。今年端午,她拿了盒别人送的月饼过去,结果过期了。”
我愣住了。
“过期了?”
“嗯。你公公吃了两口,觉得味道不对,一看日期,都过期两个月了。他没说什么,但脸色很不好看。”二嫂咬着嘴唇,“中秋的时候,她就更舍不得自己花钱买了,最后拿了两盒不知哪里弄来的便宜货糊弄过去的。”
我倒吸了一口凉气。
原来如此。
原来我这些年送的那些礼,全都成了大嫂的面子。
她拿着我的东西去充好人,还嫌我送的少。
“那她知道我断礼是故意的吗?”
“应该知道。”二嫂点点头,“所以她急了。”
我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雨。
雨滴落在玻璃上,一道道往下滑。
我想起这些年,每次大嫂在饭桌上说“给爸妈买的新衣服好看吗”,公公点头夸“孝顺”。
我给婆婆买的鞋子、围巾、保健品,大嫂从来不说是我送的。
她甚至连提都不提。
久而久之,公婆都觉得那些东西是大嫂买的。
而我,成了那个“一年到头不上门”的儿媳妇。
05
十月底,大嫂主动加我微信了。
她之前加过我,但我不记得什么时候删的。大概是那次清明之后吧。
验证消息写着:“倩倩,加一下,有事跟你说。”
我犹豫了半天,还是通过了。
她很快发来消息:“周末出来吃个饭吧,好久没见了。”
我看着这条消息,琢磨了半天。
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大嫂主动约我吃饭?
我回了句:“什么事?”
“没事就不能找你啦?一家人嘛,别闹那么僵。”
我没回。
她又发了一条:“你建军那边我也说过了,周末他一起。”
我拿着手机看了很久,最终还是答应了。
周末到了,我们约在一家火锅店。
建军、我、大嫂,还有大哥曹建国。四个人坐一桌,火锅冒着热气,但气氛一点都不热。
大嫂一反常态地热情,给我夹菜倒饮料。我看着她那张笑脸,心里说不出的别扭。
“倩倩啊,这半年你也够辛苦的。”大嫂给我夹了一块毛肚,“嫂子之前说话是有点过了,你别往心里去。”
我没接话。
大哥在旁边打着哈哈:“他妈就是这个嘴,你也不是不知道。一家人哪有过不去的坎?”
建军低着头吃菜,什么都不说。
我夹起那块毛肚,放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没尝出什么味。
“倩倩,那个……”大嫂放下筷子,“今年过年,你总得回来吧?”
“不一定,看情况。”
“哎哟,你这是要跟我们断亲啊?”她笑了,但笑得很假,“一年到头都不回来,你公公婆婆都快想死你们了。”
我心里冷笑。
想我们?你们巴不得我不回来吧?我不回来,你们就没人送东西去哄老人家了。
但嘴上我只是说了句:“到时候再说吧。”
那顿饭吃了两个多小时,大嫂说了很多好话。说什么“以前是我不对”
“以后嫂子说话注意点”
“你别跟嫂子一般见识”。
我听是听着,但一句都没往心里去。
吃完饭回家的路上,建军忽然抓住我的手。
“倩倩,你看大嫂都低头了,你就别犟了。”
“她低头是因为她需要我。”
“你以后就知道了。”
建军没再问了。他大概觉得我肯回来吃顿饭,就是和解的开始了。
但他错了。
我只是想知道,大嫂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十一月,二嫂又给我打了个电话。
“倩倩,你知道大嫂最近在干嘛吗?”
“不知道,怎么了?”
“她把你公公那本存折翻出来了。”
我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你说什么?”
“前几天我去你公公家,看到你大嫂在翻柜子。我问她找什么,她说找户口本。”二嫂压低声音,“但你公公的存折一向是放在那个柜子里的,我不信她不知道。”
“她动存折干什么?”
“我不知道。”二嫂的声音很轻,“但我总觉得,她找你和解,不是真心的。”
我握着手机,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
这几年,公公的退休金一直是婆婆在打理。但去年婆婆摔了一跤,腿脚不利索了,公公就把存折的密码给了大嫂,让她帮忙取钱。
从那以后,大嫂每个月都去取一次钱。
说是取生活费,一次两三千。
但公公的退休金每个月五千多,按说花不了那么多。
我越想越不对劲。
十二月初,我借着给婆婆送膏药的名义,去了一趟老家。
公公坐在院子里晒太阳,看到我来有些意外。
“倩倩来了?建军呢?”
“他上班,我自己来的。”
我把膏药递过去:“妈呢?”
“屋里呢,腿又疼了。”
我进去看了婆婆,然后又回到院子里坐下。
公公手里捏着一根烟,没点,就那么捏着。他的手指粗糙,指甲发黄,长年干活留下的痕迹。
“爸,你最近身体还好吧?”
“还行,老样子。”他把烟放进嘴里,又拿出来,“倩倩,你是不是在躲着这个家?”
我低着头没说话。
“我知道你大嫂那张嘴不好,但她也就是嘴上厉害。”公公叹了口气,“你建军夹中间也难做,你就当为了他……”
“爸。”我打断了他,“我想问您个事。”
“你说。”
“您那存折,最近看过吗?”
他看了我一眼,眼神忽然变了。
06
十二月中旬,建军跟我提了一个事。
“大嫂说今年年三十在她家过,大家一起热闹热闹。”
我正在厨房切菜,手上的刀停了一下:“为什么在她家?”
“她家地方大嘛,再说大哥说了,今年他家出菜,咱们不用花什么钱。”
我把刀放下,擦擦手,走出厨房。
“建军,你知道她为什么这么殷勤吗?”
建军愣了一下:“不就是想缓和关系吗?”
“缓和关系?”我摇了摇头,“建军,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偏偏是今年?”
“你爸妈的存折,在你大嫂手里。”
建军沉默了几秒:“那不是帮她取钱方便吗?”
“方便是方便,但她取了多少钱你知道吗?”
他答不上来。
“建军,你回去看看你爸的存折,看看里面还剩多少。”
建军看着我,脸上表情变了又变:“你什么意思?你怀疑大嫂动爸的钱?”
“我没说怀疑,我只是建议你去看看。”
建军那天晚上打了电话回去,跟婆婆聊了几句,问存折的事。
挂了电话,他脸色不太好。
“妈说爸的存折没剩多少钱了。”
“多少?”
“不到两万。”
我靠在墙上,看着他:“建军,你爸退休五年了,退休金一年六万多。八万是不可能全花完的吧?”
建军不说话了。
我知道他在想什么。他不敢相信自己大嫂会做这种事,但又不敢否认这种可能性。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那我回去问问爸。”
“别问。”我说,“等过年再说。”
“为什么等过年?”
“因为我想看看,你大嫂到底想干什么。”
建军看了我一眼,没再说什么。
那天晚上他翻来覆去睡不着,我也一样。
大年三十那天,我们最终还是去了。
建军说再不回去就真不像话了。儿子也嚷嚷着要去见爷爷奶奶。
我收拾了东西,换了一件普通的羽绒服,没化妆,也没买什么礼品。
建军看到我空着手,欲言又止,最终还是没说什么。
到了大哥家,大嫂迎了出来,穿着一件崭新的旗袍,烫了头发,涂了口红。
“哎哟,来了来了!快进来!”
她热情得像个没事人。
我把儿子带进去,跟公公婆婆打了招呼。
公公坐在沙发上,看到我来,点了下头。他的脸色不太好,比上次见到的时候瘦了不少。
婆婆坐在旁边,看到我眼眶就红了。
“妈,过年好。”
“好,好。”婆婆抓住我的手,“来了就好。”
我心里一酸,鼻子也跟着发酸。
这一年,我躲得真够彻底的。
整桌子上已经摆好了菜。鸡鸭鱼肉,凉菜热菜,满满当当一大桌。看起来花了不少钱。
大嫂招呼大家入座,声音比平时高了八度:“坐坐坐,今天嫂子请客,别客气啊!”
大哥在旁边倒酒,嘴里念叨着“团团圆圆”。
建军坐我旁边,二嫂坐我另一边。二哥曹建业还没回来,他的货车在路上堵了,说过两个小时到。
我坐下的时候,注意到公公手里一直攥着一件东西。
像是张纸条,折得整整齐齐的,一直在手心里攥着,不让人看。
“来,先干一杯!”大嫂举起酒杯,“祝咱们全家和和美美,团团圆圆!”
大家都举起了杯。
我也端起来,抿了一口。
菜陆续上了,大家动筷子。
大嫂一个劲儿地让我吃菜:“倩倩,来,尝尝嫂子做的糖醋鱼,比你妈做的好吃。”
婆婆在旁边笑了笑,没说话。
我夹了一筷子,尝了尝,味道确实不错。
“怎么样?”大嫂看着我。
“什么叫还行?不是还行,是好吃!”大嫂笑了,转头对大儿说,“你看你嫂子,还是这么不会说话。”
建军在旁边给我夹了块排骨,小声说:“多吃点。”
我没理他,低头吃菜。
饭桌上的热闹是表面的,底下是暗流在涌动。
二嫂一直没怎么说话,偶尔看看我,眼神里有话。
婆婆也没怎么说话,只是不停给我夹菜。
公公更是沉默,连酒都没喝,手一直放在兜里。
吃到一半的时候,大嫂忽然开口了。
“倩倩啊,今年这顿饭,嫂子算是给你赔礼了。”
我放下筷子看着她。
“以前嫂子说话是没轻没重,你别往心里去。”她笑了笑,“今年过去了,明年咱们好好处,行不?”
所有人都看着我。
建军在旁边轻轻推了我一下。
我正要开口,坐在旁边的大侄子曹宇轩忽然放下筷子,喊了一句。
“妈,你上次不是说从爷爷那拿了三万块钱,够小叔好久工资的吗?你咋还让婶婶送?”
整个饭桌安静了。
大嫂的筷子“啪”地掉在桌上。
公公的手从兜里拿出来了,那本存折摊在桌面上。
07
大嫂的脸在几秒之内变了好几个颜色。
先是白,然后红,最后铁青。
“你胡说八道什么呢!”她猛地拍了一下桌子,桌上的碗筷都震了一下。
大侄子吓得往后缩了一下,嘴里嘟囔着:“我没胡说,你自己说的……”
“你闭嘴!”
大哥赶紧拉住大嫂:“你干什么?吓着孩子了。”
“你这孩子嘴怎么这么碎!”大嫂声音都在发抖,“平时教你的都白教了?”
大侄子瘪着嘴,眼泪在眼眶里转。
我看在眼里,心里已经有了底。
婆婆的脸色也白了。她看看大嫂,又看看公公:“桂芝,这是怎么回事?”
“妈,你别听孩子瞎说。”大嫂赶紧端起笑脸,“小孩子懂什么?就是瞎说的。”
“三万块不是小数目。”二嫂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饭桌上格外清晰,“桂芝姐,你是不是应该解释一下?”
大嫂瞪了二嫂一眼:“你什么意思?”
“我没别的意思。”二嫂不卑不亢,“我只是觉得奇怪,爸每个月退休金五千多,一年六万,您帮爸取钱也一年多了,怎么存折里就剩两万了?”
“你……”大嫂的脸涨得通红,“你管得着吗?”
“我管不着,但爸管得着。”二嫂看向公公,“爸,您说句话。”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公公。
公公坐在那儿,手里攥着存折,手一直在抖。
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里的东西,看得我心里发凉。
“桂芝。”他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屋子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这存折上的钱,你跟我说说,都用在哪了?”
大嫂的脸色彻底变了。
“爸,我,我每个月取钱都是给您买药买菜交电费的,剩下的都攒着……”
“攒哪了?”公公打断了她,“攒了两年,攒出两万块?”
大嫂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大哥在旁边坐不住了:“爸,桂芝不会乱用您的钱的,肯定是有什么误会……”
“没什么误会。”公公从兜里掏出一个笔记本,放在桌上。
那个本子被翻得卷了边,封皮都快磨破了。
公公翻开本子,缓缓开口:“我从去年开始记账了。”
全场鸦雀无声。
公公的手指在本子上慢慢移动,嘴里念着:“去年六月,桂芝取了两千,说是交电费和买菜。七月,取了三千。八月,四千。九月,五千。”
他翻了一页:“十月,五千。十一月,六千。十二月,八千。”
他抬起头,看着大嫂:“桂芝,你跟我说说,这八千块,是怎么花的?”
大嫂的手在发抖,嘴唇也在发抖。
“那,那是我借的……我跟您说过的……”
“你说过是借的。”公公点点头,“但你从来没还过。”
大嫂的脸彻底垮了。
大哥猛地站起来:“桂芝!你到底拿了多少钱?”
“我……我也是为了这个家……”大嫂的声音带着哭腔,“你不是说店铺周转不开吗?我这才问爸借的……”
“那你怎么不跟我说?”
“我跟你说了你会同意吗?”
两夫妻在饭桌上吵了起来,我坐在旁边,看着这一切。
婆婆坐在椅子上,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她什么话都没说,就那么一直哭。
建军的脸色难看极了,他攥着拳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二嫂叹了口气,端起水杯喝了一口,然后放下。
我看了看公公。
他坐在那,像是突然老了十岁。
那个本子上写的,不只是钱,是他的信任,被人一笔一笔地透支了。
“好了。”公公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别吵了。”
大哥和大嫂停下来,都看着他。
“老大,你媳妇从我这‘借’走的钱,一共十一万。”公公缓缓站起来,扶着桌沿,“这笔钱,我不要了。”
“爸!”大哥急了,“这怎么行……”
“但你要去做一件事。”公公看着他,“明天去村委会,把户口本上的户主改成你弟弟。”
整个屋子都安静了。
我们所有人都愣住了。
“这个家,以后你建军当家。”公公一字一顿地说,“你,从今天起,跟你弟弟分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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