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厢里酒气熏天,王清妍端着酒杯摇摇晃晃走到我跟前。
她指着我的鼻子,声音尖得刺耳:“叶宇轩,追了我三年,我拒绝你八次,你还死皮赖脸贴上来。你这种人,一辈子也只配给我提鞋,当我裙下臣!”全班哄笑,蒋天佑在旁边使劲鼓掌。
我低着头不说话,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班长袁晓琳站在角落里,表情突然变得古怪。
她看了我一眼,又看了一眼门口——班主任张雅昶正好推门进来。
01
我第一次见到王清妍,是在高一的开学典礼上。
那天太阳很大,操场上的草皮被晒得发烫。教导主任在上面讲话,底下的人都在偷偷聊天。我站在队伍最后一排,低着头数地上的蚂蚁。
忽然有人撞了我一下。
“让让。”
我一抬头,看见一个扎着马尾辫的女孩,眼睛亮亮的,笑起来有两个小酒窝。
她从我身边挤过去,校服袖子蹭到我的手背。
我当时脑子里一片空白,心跳猛地加速。
那就是王清妍。高一三班的班花,也是全年级公认的校花。
后来的事情,说起来挺丢人的。
我从那天起就开始注意她,上课偷看她,下课假装路过她座位,连她喜欢吃什么菜都摸得一清二楚。
她爱吃红烧肉,不爱吃青菜,喝酸奶喜欢插吸管前先晃一晃。
第一个学期快结束的时候,我终于鼓起勇气表白了。
那天放学,我在校门口等她。
她跟几个女生说说笑笑走出来,我迎上去,从书包里掏出一封信,递到她面前。
信封是我自己折的,上面画了一朵玫瑰花。
“给你的。”
她愣了一下,接过信,当场拆开看了。周围几个女生凑过去,捂着嘴笑。她看完,把信往我手里一塞,头也不回地走了。
“以后别写了,浪费纸。”
她声音不大,但周围的人都听见了。我站在原地,手里捏着那封信,脸上烧得厉害。几个男生路过,吹着口哨说“又被拒了”。
那是第一次。
但我没死心。我觉得她只是不好意思,毕竟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我安慰自己,只要我够努力,够坚持,总有一天她会看见我。
高一第二个学期,我又写了第二封。
那封信用了三页纸,我写了一个晚上,改了又改。
第二天趁她课间去上厕所的时候,放进了她课桌里。
她回来看到,拿出来看了一眼,直接扔进了垃圾桶。
“叶宇轩,你是不是闲得慌?”
她说话的声音不大,但全班都听见了。有人偷笑,有人摇头。我假装没听见,低头写作业,但笔尖在纸上划出一道长长的口子。
第二次。
高二那年,我表白了三次。
每一次都差不多,她要么不理我,要么当着别人的面拒绝。
最狠的一次是高二下学期,我攒了三个月的早餐钱,在学校门口的饰品店买了一条银手链。
那天是她生日,我把手链放在一个盒子里,趁晚自习前放到她桌上。
她打开看了一眼,什么都没说,直接扔进了垃圾桶。
然后她转过头,对我笑了笑:“叶宇轩,你能不能别这么恶心?”
那几个字像刀子一样扎在我心上。我坐在座位上,手抖得厉害,连作业本都拿不稳。董学真在旁边叹了口气,拍了拍我的肩膀。
“算了,兄弟,换个人喜欢吧。”
我不说话。
我也想换个人。
可每到课间,我眼睛还是忍不住往她那边瞟。
看到她笑,我心跳就加快;看到她皱眉,我就想替她分忧。
这种喜欢像一个毒瘾,戒不掉。
高三上学期,我又表白了一次。
那次我特意选在操场上,她正在跟几个女生打羽毛球。我走过去,当着所有人的面,说了句“王清妍,我真的喜欢你”。
她羽毛球拍一挥,把球打到我脸上。
“你烦不烦?”
那一下打得挺疼,但更疼的是周围的笑声。几个女生捂着肚子笑,还有男生在旁边起哄。我弯腰捡起球,放回她手里,转身走了。
第六次。
高三下学期,压力很大。
所有人都知道我在追王清妍,也都觉得我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蒋天佑追她,送的是最新款的手机,开的是他爸的宝马。
我追她,只能帮她多打一份红烧肉,偷偷放在她桌上。
但我就是不死心。
高考前一个月,我最后一次表白了。
那天是我生日,我给自己壮了壮胆,写了第三十七封情书。
不,应该说是第三十七张纸条。
因为我已经不再用信封了,我知道她不会收。
我把纸条放进她课桌,折成一个小方块。
她课间看到,打开,看完,然后站起来,走到我面前。
“叶宇轩,你是不是听不懂人话?”
她说这话的时候,全班都安静了。她把纸条撕成两半,扔在我桌上。
“我最后说一次,我不喜欢你。永远都不会喜欢。你这种人,配不上我。”
然后她转身走了,高跟鞋踩得地板啪嗒啪嗒响。
我坐在座位上,看着桌上撕成两半的纸条,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我没让它掉下来。
董学真在旁边小声说了句:“你特么是真不怕丢人。”
那是第八次。
八次表白,八次拒绝。从高一到高三,整整三年。
我有时候躺在床上想,我到底喜欢她什么?漂亮?任性?还是那份我永远够不着的骄傲?
我自己也说不清。
但我知道,我不甘心。这种不甘心,像一根刺,扎在心里,拔不掉。
高考前那一个月,我变了个人。
我不再偷看她,不再帮她打饭,不再往她课桌里塞纸条。
我每天四点半起床,背单词背到六点,然后去学校上早自习。
晚上回家,又做题做到十二点。
我妈心疼我,总在门口喊“早点睡”。我不听,眼睛熬得通红,手上全是练习册磨出的茧子。
我要考赢她。
不是为了证明什么,而是想让自己知道,那三年的卑微,不是白费的。
02
我爸妈是在学校门口摆摊卖水果的。
水果摊不大,一辆三轮车,上面摆着苹果、香蕉、橘子,到了夏天多一个西瓜。
我爸叶建国每天早上五点去批发市场进货,我妈叶秀兰负责守摊,扯着嗓子叫卖。
我从小就在水果摊旁边长大,放学了就在摊子后面的小板凳上写作业。有时候风大,作业本被吹得翻页,我妈就拿个苹果压着。
“好好学习,别跟你爸似的,一辈子卖水果。”
我妈总这么说。她嗓门大,笑起来整条街都听得见。我爸话少,就知道闷头干活。两个人吵吵闹闹过了大半辈子,把我从小学供到了高中。
一个水果摊能挣多少钱呢?我心里清楚。
冬天冻得手生冻疮,夏天晒得脸脱皮,刮风下雨也得出摊。
卖一筐橘子挣二十块钱,卖一个西瓜挣五块钱。
我去年的学费,是卖了三千斤苹果凑出来的。
但这些话我从来不说。
王清妍不知道这些,也没兴趣知道。
在她眼里,我就是那个“卖水果的儿子”。
有一次她路过水果摊,我妈笑着喊她:“小姑娘,买个橘子吧,可甜了。”
她捂了捂鼻子,说了句“好臭”,然后挽着蒋天佑的胳膊走了。
我妈举着橘子愣住了,半天才放下,回头对我笑了笑:“那姑娘,长得真俊。”
我低着头,没说话。手里的橘子被我捏出了汁。
那天晚上,我躺在窄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窗外下着雨,雨点打在玻璃上,像在敲我的心。我爬起来,打开台灯,在作业本上写了一行字:“我一定要考上最好的大学。”
不是为了别的,就是让我妈不用再看任何人的脸色。
从那天起,我开始拼命学习。
我的底子并不差,高一高二成绩在班里排中上游。
但要想考上顶尖大学,光靠底子不够。
我把近五年的高考真题翻来覆去做了三遍,又找董学真借了各种模拟卷。
晚上学到十二点是常态,凌晨四点半就爬起来背书。
有一天晚上,我爸收摊回来,看我还没睡,站在门口看了半天,说了句:“别太拼,身体要紧。”
他话不多,就那么站在门口,手上一道道裂口子,指甲里全是洗不掉的泥。
我抬头看他,差点没忍住眼泪。
“爸,我会考上大学的。”
他点了点头,转身去洗脸了。
高考前一周,我妈突然给我塞了五百块钱。她说是她攒的零钱,让我想吃什么就买。“考好了,妈高兴;考不好也没事,妈养你。”
她说话的时候脸晒得通红,手上全是贴膏药的痕迹。我接过钱,点了点头,嗓子眼堵得说不出话。
高考那天,我爸特意没出摊,开着三轮车送我去考场。一路上一句话都没说,就攥着方向盘,手心全是汗。
“爸,你别紧张,是我考试。”
他咧嘴笑了笑:“我不紧张,你好好考。”
我走进考场那一刻,回头看了一眼。我爸站在三轮车旁边,伸着脖子往这边看。风吹得他头发乱糟糟的,身上的旧衬衫洗得发白。
那一瞬间,我忽然觉得,不管考成什么样,我都不能辜负他。
高考结束那天,我走出考场,太阳很晒,我眯着眼看着天空,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我爸在校门口等我,手里举着一个切好的西瓜。他把西瓜递给我,说了句:“辛苦了。”
我接过西瓜,咬了一口,甜的。
回家的路上,我爸说:“考完了就别想了,好好休息几天。”
我点了点头,心里却一点也不轻松。因为我知道,真正重要的还没来。
估分那天,我仔仔细细算了两遍。
第一遍,718分。
我不信,又算了一遍。还是718分。
我把计算器放下,手有点抖。这个分数,全省前几名应该是稳了。
班主任张老师让我们把估分报上去,我写了个纸条交给他。他看了一眼数字,抬起头,眉头皱了一下。
“叶宇轩,你确定?”
“确定。”
“你再算一遍。”
我又算了一遍,还是718。张老师看着纸条,沉默了一会儿,没说什么。
但我能感觉到,他不信。或者说,不只是他,没人信。
一个卖水果的儿子,平时成绩中上游,能考全省前几名?
这话说出来,我自己都有点心虚。
但我知道,我没算错。
03
估分的消息传得很快,不知道是谁说出去的。
第二天一到学校,董学真就凑过来:“听说你估了718?”
“嗯。”
“真的假的?”
“真的。”
他上下看了我好几眼,张了张嘴,没说出口。但我知道他想说什么——你特么吹什么牛。
不怪他。换我我也不信。
上课的时候,我感觉背后有人在看我。
回头一看,是王清妍。
她正跟旁边的女生说话,眼睛却往我这边瞟。
我转回头的时候,听见她压低声音说了句“装什么装”。
我没吭声,继续做题。
中午去食堂吃饭,蒋天佑端着餐盘走过来,没头没脑地说了句:“听说了吗?有人估了718,要当咱们省状元了。”
他说话的声音不小,周围几个人都听见了,有人直接笑出声。
“谁啊?叶宇轩?”
“就他?做梦呢吧。”
我没抬头,筷子在盘子里扒拉了两下,饭都吃不下去了。
董学真在对面敲了敲桌子:“行了行了,别理他们,吃完再说。”
我没说话,把餐盘收拾好走了。
下午最后一节课是自习,张老师走进来,让大家确认一下填报志愿的意向。他把一张表贴在黑板上,说有意向的可以先看一下。
我扫了一眼,写了“北京大学”四个字,撕下来交上去。
张老师看了一眼,抬头看了看我,没说话。
下课的时候,王清妍从我身边走过,撞了我一下,手里的书掉在地上。我弯腰帮她捡起来,她接过去,说了句:“叶宇轩,你能不能不装了?”
“我没装。”
“没装?718分?你知不知道蒋天佑只估了650?他爸给他请了全省最好的家教,他都不敢说考了718。”
我看着她,认真的说:“我真的估了718分。”
她愣了一下,然后冷笑了一声:“行,你厉害。到时候成绩出来,我看你怎么圆。”
她说完就转身走了。马尾辫甩了一下,在夕阳里晃了晃。
晚上回家,我妈问我估了多少分。
我说了718,她先是一愣,然后笑得合不拢嘴,一个劲地说“好,好”。
我爸在旁边默默扒饭,嘴角也翘了一下。
但我看得出来,他们也觉得我在吹牛。
不,不完全是吹牛。他们觉得我是太紧张了,估错了分数。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我心里知道,我没估错。
每一道题我都记得清清楚楚,每一个答案我都核对过。
718分,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但我知道,没人信我。
在他们眼里,我就是那个卖水果的儿子,那个追了班花三年被拒绝八次的可怜虫,那个成绩中上游、永远不可能出头的普通人。
高考分数是我唯一的机会。
我要用那个分数,让所有看不起我的人闭嘴。
同学聚会定在高考结束后的第十天。
班长袁晓琳在群里发了通知,说是放松一下,顺便聊聊志愿的事。我没有犹豫就报了名——不是想去玩,是想见一个人。
王清妍也去了。蒋天佑也去了。
聚会在学校旁边的一家餐厅,包厢挺大,坐了三十多个人。大家说说笑笑,气氛还算热闹。
王清妍穿了条白裙子,头发披散着,比穿校服时漂亮多了。她跟蒋天佑坐在一起,两个人说说笑笑的,时不时碰一下杯。
我坐在角落里,端着一杯饮料,没怎么说话。
董学真坐我旁边,一边嗑瓜子一边抱怨:“你倒是说句话啊,来都来了,别跟个木头桩子似的。”
“不知道说什么。”
“那你就当来吃东西的。来,这鸡腿不错,你多吃点。”
他给我夹了个鸡腿,我笑了笑,低头啃。
吃到一半的时候,气氛开始变了。
有人开始聊估分,聊志愿,聊以后想干什么。
聊着聊着,不知道谁提了一句:“叶宇轩估了718分,你们知道不?”
包厢里安静了一下。
然后有人笑了:“知道知道,都传开了。”
“真是718?认真的?”
“他亲口说的,还能有假?”
“我的天,全省前几名了吧?”
说这话的人语气阴阳怪气的,一听就不是真心的。旁边几个人跟着笑,目光一起往我身上落。
我没抬头,继续啃鸡腿。
王清妍突然站了起来。
04
她站起来的时候,动作很慢,像刻意做给我看的一样。
端着酒杯,脸上带着笑。那种笑不是真心的笑,是带着轻蔑的笑。她走到我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我,然后抬起手,用酒杯碰了碰我的杯子。
“叶宇轩,来,我敬你一杯。”
我抬起头,看着她。包厢里的灯光打在她脸上,她笑得很灿烂,但眼睛里没有笑意。
“敬你估了718分,敬你要当省状元了。”
她的声音不小,整个包厢都听得见。所有人都不说话了,目光全聚在我俩身上。
“来啊,喝啊,怎么了?”她举着杯子,等着我。
我端起杯子,站起来。她比我矮半头,但站得很直,像一只骄傲的孔雀。
“叶宇轩,”她压低声音,只有我和她能听见,“追我三年了,累不累?”
我没说话。
“我拒绝了你八次,你还不死心。你以为考个718分就能改变什么?”
她声音忽然放大,对着整个包厢说:“今天当着全班同学的面,我要让你知道——”
她顿了顿,然后一字一句地说:“你这种人,一辈子也只配给我提鞋,当我裙下臣。”
轰的一声,包厢里炸了。有人笑,有人鼓掌,有人吹口哨。蒋天佑在那边使劲拍桌子,笑得前仰后合。
我站在原地,手里端着杯子,脸颊发烫。
王清妍看着我,眼神里满是得意:“怎么?不服气?那你考个省状元给我看看啊?你以为高考是过家家呢?就你那个成绩,能考上一本就不错了,装什么大尾巴狼?”
她还是笑着,但那笑容越来越刻薄:“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就是想在我面前显摆一下,想让我后悔,想让我对你刮目相看。我告诉你,不可能。我就算瞎了眼,也不会喜欢你这种人。”
她说完,转身走了。白裙子在灯光下晃了晃,留下满屋子的笑声。
我站在那里,手抖得厉害。
杯子里的酒晃了晃,差点洒出来。我把杯子放在桌上,坐下来,低着头。
桌子底下,我捏紧了拳头。
就在这时,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
我掏出来一看,是一条短信。发件人是省考试院,内容是:“叶宇轩同学,你的高考成绩已公布,总分718分,全省第一名。”
我盯着屏幕看了几秒钟,面无表情。
王清妍正在那边跟蒋天佑喝酒,她笑得很开心。我站起来,走到她面前。
“王清妍。”
她抬起头,不耐烦地看着我:“又怎么了?”
我把手机举到她面前。
“我的成绩,刚出了。”
她看了一眼,愣住了。
那一瞬间,她脸上的笑容僵硬了,酒杯从手里滑落,啪的一声摔在地上,酒洒了一地。
包厢里安静了。
所有人都看向这边。我看着她,她看着我,空气像凝固了一样。
“不可能……”她嘴唇动了动,声音很小。
“可能。”
“你作弊!”她突然喊出来,声音尖得刺耳,“你一定作弊了!不然你怎么可能考这么高!”
“我没作弊。”
“你撒谎!”她指着我的鼻子,“你一个中上游的学生,怎么可能考全省第一?你一定是抄了谁的答案!”
她吼得撕心裂肺,像疯了一样。
旁边有人拉她,想让她冷静。
她甩开别人的手,继续吼:“你们信他?他一个卖水果的儿子,能考全省第一?鬼才信!”
包厢门突然被推开了。
张老师站在门口,脸色很沉:“发生什么事了?”
“张老师,叶宇轩他作弊!”王清妍冲过去,指着我说。
张老师看了看她,又看了看我。他走到我面前,看了一眼我的手机屏幕。
“是真的。”
“你说什么?”
“我说是真的。”张老师看着王清妍,“我刚接到省考试院的电话,叶宇轩同学确实是全省第一名。他的成绩已经过核查了,没有问题。”
包厢里死一般的寂静。
王清妍站在那里,像被人浇了一盆冷水,整个人都傻了。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蒋天佑在旁边,脸色也很难看。
我拿起书包,说:“我先走了。”
走出包厢的时候,身后传来哭声。是王清妍的哭声。她哭得很厉害,撕心裂肺的。
我没回头。
05
走出餐厅的时候,夜风吹在脸上,凉凉的。
我走得很慢,脚下踢着一颗小石子,石子骨碌碌滚到路边,掉进下水道里。
手机响了,是董学真打来的。
“叶宇轩,你特么真考了全省第一?”
“卧槽!我在做梦吗?”
“你不是在做梦。”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乱糟糟的声音,然后是董学真的笑声:“你知不知道王清妍哭成什么样了?蒋天佑脸都绿了!哈哈哈,太痛快了!”
我没笑。
“你怎么了?怎么不高兴?”
“没有不高兴。就是……不知道说什么。”
“行了行了,你赶紧回家休息,明天肯定一堆人找你。电话别关机。”
他挂了电话。我站在路灯下,看着自己的影子,被拉得很长。
回到家,我妈还没睡,正坐在客厅里织毛衣。看到我回来,她问:“聚会怎么样?”
“还行。”
“吃了吗?”
“吃了。”
我换了鞋,往屋里走。走到门口的时候,我回头说了一句:“妈,成绩出来了。”
她手里的毛衣针停了一下:“多少?”
“718,全省第一。”
我妈愣了半天。然后她放下毛衣,站起来,一把抱住我。她抱住我的时候,手在发抖。
“真的?”
她松开我,擦了擦眼睛,然后笑起来。笑得很大声,笑到眼泪都出来了。
“我去告诉你爸!”
她冲向卧室,把正在睡觉的我爸拽起来。我爸迷迷糊糊地问怎么了,她说“你儿子考了全省第一”。
我爸愣了三秒钟,然后翻身坐起来。
“真的!”
我妈抱着我爸的胳膊,笑得跟个小姑娘一样。我爸看着我,嘴角慢慢翘起来,笑了。
他很少笑。但那天晚上,他笑了很久。
那之后的三天,我家门口就没断过人。
先是班主任张老师来了,带着学校领导,送了一面锦旗和三千块钱奖金。然后是县教育局的领导,然后是省里的记者。
消息传得很快。一个卖水果的儿子考了全省高考状元,这个故事太有话题性了。第二天,县电视台就来了,扛着摄像机对着我家拍。
我妈紧张得不行,换了好几件衣服。我爸倒没什么,穿着旧衬衫,坐在门口抽旱烟,记者问一句他答一句。
“孩子是怎么学习的?”
“他自己努力,我们没帮上什么忙。”
“家里条件这么困难,是怎么支持孩子读书的?”
“再困难也得让孩子读书。我们吃了没文化的亏,不能让孩子跟我们一样。”
记者走后,我妈笑了一整天。
第二天,镇上贴出了条幅:“热烈祝贺我镇居民叶宇轩同学荣获高考省状元”。我妈特意跑去看了,回来的时候眼睛红红的。
“你爸这辈子,总算扬眉吐气了。”
我没说话,心里酸酸的。
考了状元之后,我收到的第一个私信,是王清妍发来的。
“叶宇轩,我想跟你谈谈。”
我看了那条消息很久,最后回了一句:“好。”
我们约在学校后面的小公园。那天天气很好,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来,在地上照出斑斑点点的光影。
我到的时候,王清妍已经站在那里了。她穿着校服,头发扎了起来,跟高中时一模一样。但气质不一样了,低着头,不像以前那么骄傲。
“来了?”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看着我。她的眼眶有点红。
“对不起,那天在聚会上,我说了很难听的话。”
“我不是故意的。我就是……接受不了。”
“接受不了什么?”
“接受不了你考得比我好。”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有点发抖,“我从小到大,什么都比你强。比你漂亮,比你受欢迎,家里比你有钱。我一直以为我比你优秀。可你考了全省第一,我连一本线都没过。”
她说着说着,眼泪就掉下来了。
“我妈骂我没出息。我爸这几天都没理我。他说你看看人家叶宇轩,再看看你。你说这话我听了什么感觉?”
“我……”
“我知道是我的错。我不该那样羞辱你。”她擦了擦眼泪,“但你能不能原谅我?”
我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王清妍,你喜欢过我吗?”
她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
“我不喜欢你。但我希望你过得比我好。”
我说完这句话,转身走了。
身后,王清妍没有叫我。
06
省城来的记者比县里的多。
省报、省电视台、教育频道的,一家接一家来。我家那条小巷子,从来没这么热闹过。街坊邻居都出来看,七嘴八舌地议论。
我妈每天笑得合不拢嘴,手机响个不停。她活了大半辈子,从来没被人这么围过。以前都是她看别人热闹,这回轮到别人看她热闹。
那天下午,记者刚走,我正蹲在门口吃西瓜。巷子口突然停下一辆黑色宝马车。
车门开了,下来一个中年男人。大腹便便,穿西装打领带,一看就是做生意的。
他走到我家门口,看了一眼门牌号,然后朝我笑了笑:“是叶宇轩同学吧?”
“是我。您是?”
“我叫王波,王清妍的爸爸。”
我手里的西瓜差点掉地上。
我站起来,看着他,不知道他来干什么。他倒很自来熟,直接往屋里走:“你爸妈在家吗?”
“在。”
我妈听到声音出来了,看见一个大老板模样的陌生人站在院子里,愣了一下:“你是?”
“你好你好,我是王清妍的爸爸,听说你们家孩子考了全省第一,特地来祝贺一下。”
他说着从兜里掏出一个红包,塞到我妈手里:“小小意思,不成敬意。”
我妈赶紧推回去:“这怎么行,不能收不能收。”
“拿着拿着,以后咱们就是一家人了,不用客气。”
一家人?
我跟我妈对视了一眼,都懵了。
王波坐下来,清了清嗓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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