荆市的天阴沉沉的,毛毛雨下了一整天。

朱晓菲坐在副驾驶上,手里捧着一个红色塑料袋,里面装着她爸最爱喝的那种散装米酒。

“等下你就说这是你买的,我爸好这口。”她说话时没抬头,正忙着翻微信。

我攥着方向盘,手心全是汗。

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我没敢看——那条“500万分红已到账”的短信还躺在收件箱里。

车停在她家楼下的瞬间,我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拎着垃圾桶走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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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那天是周五,我请了半天假,提前收拾行李。

朱晓菲在客厅里翻箱倒柜,找那条她妈去年织的围巾。

“我妈要是看见你没戴她送的围巾,肯定不高兴。”她一边说一边从衣柜底翻出来,抖了抖灰,递给我。

我接过来,心里不是滋味。

这条围巾她妈织了大半个月,用的是最好的羊毛线,邮寄那天还特意发了个视频给我看。

我说了声谢谢,后来就挂在衣柜里再没碰过——不是不喜欢,是舍不得戴。

几十块钱的围巾我戴不出去,几千块钱的衣服我又不敢穿给她看。

这种日子过了两年,我已经习惯了。

两年前我认识朱晓菲的时候,正处在事业上升期,手头刚接管一个项目组,年底分红能上百万。

但我什么都没说。

第一次约会她问我做什么工作,我说在一家小公司做数据库维护,月薪五千出头。

她听了也没嫌弃,还笑着说“技术员挺好的,稳定”。

从那以后,这个谎就像滚雪球,越滚越大。

我买了辆二手捷达,租了个月租八百的老小区单间,衣柜里全是地摊货。

社交账号上什么炫富内容都没有,朋友圈就转发些技术文章和养生帖。

每个月发工资那天,我都要从个人账户转五千块到那张专门给她看的工资卡里。

这些我都做得滴水不漏。唯一漏掉的是——我忘了五百万不是小数目,银行会通知。

去荆市那天早上,我收到一条短信,说是“华生私募基金分红500万元已于昨日到账”。

我看了一眼就删了,心想到了朱晓菲家再处理。

可我没想到,朱晓菲的哥哥朱晓东,就是那家支行的行长。

大巴车上,朱晓菲靠在我肩膀上睡着了。

我望着车窗外飞驰的田野,脑子里乱糟糟的。

她睡觉的时候有个习惯,喜欢把我的手握在手心里,一边握一边轻轻摩挲。

我感受着她掌心的温度,心里忽然有点酸。

如果我告诉她实话,她会怎么想?

可能会觉得我在耍她,也可能觉得我是在考验她。不管哪一种,这段感情就算完了。我太了解她了,她这个人最受不了的就是被欺骗。

车到荆市站的时候已经下午四点了。

朱晓菲醒过来,揉了揉眼睛,从包里掏出那瓶散装米酒。

“记着,等下就说是你买的,在车站旁边那家老酒坊买的。我爸问起来,你就说35一斤,别说贵了也别说明白了,就说还行。”

我点点头,接过那瓶酒,放进袋子里。

站台上人很多,朱晓菲拉着我的手,在人群中挤来挤去。

她忽然回头看我,笑着说:“你别紧张,我爸妈人很好的。我哥那人虽然爱开玩笑,但人也不坏。

我没说话。她不知道,我真正怕的不是她爸妈,是她那个哥哥。

02

出了站,朱晓菲掏出手机给她哥打电话。

“哥,我们到了,你在哪呢?”她一边说一边四处张望,“哦,看到了,你在停车场那边是吧?好,我们过来。”

挂了电话,她拉着我往停车场方向走。

我一边走一边暗暗打量四周。

荆市不大,火车站建在老城区,周围全是些低矮的楼房和旧商铺。

路边有卖烤红薯的,还有卖糖葫芦的。

空气里有股煤烟味,和深圳完全不一样。

朱晓东的车停在停车场最里面,一辆银灰色的帕萨特。

他站在车旁边抽烟,看见我们走过来,把烟掐了,冲我笑了笑。“来了?上车吧,妈在家等着呢。”

他说这话的时候,表情很自然,但我总觉得他看我的眼神有点不一样。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就是那种“好像在哪见过你”的感觉。

我拉开后排车门,让朱晓菲先上。她上了车,我才跟着坐进去。

路上朱晓东一边开车一边闲聊,问我在深圳做什么工作,月薪多少,有没有买房打算。

这些问题我早就练过无数遍,答得滴水不漏。

我说在一家小公司做数据库维护,月薪五千出头,正在攒首付,还没想好买哪里的房。

朱晓东听完笑了笑,没再追问。

“哥,你不是在银行上班吗?最近忙不忙?”朱晓菲问。

还行,就是最近有点烦。”朱晓东一边打方向盘一边说,“我们行刚接了个大客户的账,私募基金的,分红几百万。客户取了个英文名,叫华生。听着耳熟吧?跟那个福尔摩斯的朋友一个名。

我听到“华生”两个字,心里咯噔一下。

“华生?”朱晓菲笑了一声,“这名字起得挺有意思的。”

“可不是嘛,”朱晓东说,“我上次还跟同事开玩笑,说哪天得见见这位‘华生’先生,看看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物。”

他说这话的时候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

我假装没注意,低头玩手机。手心全是汗。

到了朱晓菲家楼下,我跟着她下车,从后备箱里拎出行李和那瓶米酒。朱晓东锁了车,走在前面带路。

她家住在一个老小区的六楼,没有电梯。

楼道里堆着些杂物,墙上刷着淡绿色的漆,有些地方已经剥落了。

朱晓菲走在前面,一边爬楼梯一边回头对我说:“我妈做饭可好吃了,你今天有口福了。”

我笑笑,没说话。

到了六楼,朱晓东掏出钥匙开门。门一开,一股菜香味飘出来,混着酱油和葱花的味道。

“来了来了!”一个中年妇女的声音从厨房传出来,“快进来快进来,饭马上就好。”

朱晓菲拉着我进了门,冲厨房喊:“妈,我带男朋友来了!”

我站在玄关处,看见一个系着围裙的妇女从厨房探出头来。她看见我,笑了笑,说:“小伙子长得挺精神的,快坐快坐,别客气。”

她就是许芬,朱晓菲的妈妈。

我换鞋的时候,余光瞥见客厅里坐着一个中年男人,应该就是朱晓菲的父亲。他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看见我进来,放下遥控器,冲我点了点头。

“叔叔好。”我喊了一声。

“嗯,坐吧。”他说话很简洁,表情也不多,但语气还算和善。

我把那瓶米酒放在茶几上,说:“叔叔,这是我在车站旁边老酒坊买的米酒,听晓菲说你喜欢喝这个。”

朱父看了一眼那瓶酒,拿起来端详了一下,皱皱眉:“这个牌子……不对吧?咱本地酒坊的米酒不是这个包装啊。”

我心里一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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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爸,你不懂别乱说。”朱晓菲赶紧接过话,“现在老酒坊换包装了,你不知道而已。”

朱父将信将疑地看了看那瓶酒,放在桌上,没再说什么。

我松了口气,同时在心底暗暗记下:下次一定要认准牌子再买。

朱晓菲拉着我在沙发上坐下,给我倒了一杯水。

我端着水杯,打量着这间房子。

房子不大,两室一厅,装修很朴素。

墙上挂着一张全家福,照片里朱晓菲还穿着校服,朱晓东也比现在年轻许多。

厨房里传来炒菜的声音,油锅滋啦啦地响。许芬在里面忙活,时不时喊一嗓子让朱晓菲帮忙拿个什么东西。

朱晓东换了衣服出来,坐在对面的沙发上,翘起二郎腿,开始削苹果。

“小王啊,你在深圳干多久了?”他一边削一边问。

“两年。”我说。

两年了,月薪才五千?”他抬起头看我,眼神有点玩味,“深圳那边搞数据库的,就这个价?

我心里一紧,但还是稳住表情:“是啊,公司不大,给的也不多。”

“那你怎么不换个工作?”他继续追问,“我认识几个搞IT的,工资都挺高的。”

“哥!”朱晓菲打断他,“你查户口呢?人家第一次来,你别老问这些。”

朱晓东笑了,把削好的苹果递给朱晓菲:“我就是关心一下,你急什么?

朱晓菲接过苹果,咬了一口,白了他一眼。

我没说话,低头喝水。心里想的是:朱晓东这个人,不好糊弄。

晚饭很丰盛,红烧肉、清蒸鱼、蒜蓉炒青菜、还有一个猪肚鸡汤。许芬手艺确实不错,每道菜都做得有滋有味。

朱父坐在主位,开了那瓶米酒,给自己倒了一杯。他喝了一口,皱了皱眉:“味道不对,这不是咱老家的米酒,是外地货。”

“爸,你就是嘴刁。”朱晓菲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他碗里,“都一样喝,你非得分那么细。”

“那怎么行,”朱父摇摇头,“米酒跟米酒不一样,咱本地的酒是糯米酿的,外地的是大米酿的,味道差远了。”

我心里一阵发虚。

朱晓东这时候开口了:“爸,你就别挑了,人家小王大老远带来的,好歹也是一片心意。”

朱父没再说什么,又喝了一口,放下杯子,开始吃饭。

饭桌上气氛不算尴尬,但也说不上多热烈。

许芬一直在给我夹菜,嘴里问东问西的,无非就是那些问题:家里几口人、父母做什么的、有没有兄弟姐妹、以后打算在哪发展。

我都一一回答,答得滴水不漏。

“小王啊,你以后要是有机会,调到荆市来工作就好了。”许芬笑着说,“这里房价便宜,生活压力也小,你们年轻人过日子方便些。”

我点点头,说行,有机会再说。

朱晓东这时候接了个电话,说了几句就挂了。挂完电话,他拿起手机翻了翻,忽然抬头看着我,眼神有些奇怪。

“小王,你认不认识一个叫华生的人?”他问。

我心里咯噔一下,但脸上还是不动声色:“不认识,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刚收到条消息,说我们行那个大客户提现了500万,备注写的是‘个人分红’。”他笑了笑,“我就在想,这个华生到底是谁,怎么这么有钱。”

朱晓菲在桌下踢了我一脚,示意我别接话。

我低头吃饭,装作没听见。

可朱晓东没打算放过我,继续说:“你说这人,有钱就低调点嘛,非要取个英文名。搞得跟电影里的大佬似的。”

“哥,你少说两句。”朱晓菲不高兴了,“人家有钱是人家的本事,你酸什么?”

朱晓东笑笑,没再说话。

我手里的筷子攥得紧紧的。

04

吃完饭,许芬拉着我坐在客厅喝茶,朱晓菲去厨房洗碗。

朱父坐在沙发上看新闻联播,时不时跟许芬说两句。朱晓东回房间接了个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听不清说了什么。

我端着茶杯,心里七上八下的。

刚才朱晓东那两句话,听着像是在闲聊,但我觉得他是在试探我。毕竟他干的是银行工作,每天跟客户打交道,对名字、数字这些都特别敏感。

“华生”这个名字,肯定已经在他脑子里留下印象了。

“小王啊,”许芬忽然开口,“你跟晓菲的事,她跟我提过不少。我听说你俩处得挺好的?”

还行,”我说,“晓菲人好,对我也好。

“那就好。”许芬笑了笑,“我这人就一个要求,你跟晓菲在一起,要对她好。钱不钱的无所谓,关键是两个人能过日子。”

我点点头,说会的。

“我知道你们年轻人在深圳压力大,”许芬又说,“但也不要太着急,慢慢来。房子、车子这些,以后都会有的。”

她说这话的时候表情很真诚,没有一丝嫌弃的意思。

我忽然觉得有点心酸。

她女儿找了个“月薪五千”的男朋友,她不但没说什么,还在安慰我不要有压力。

这样的人家,我对他们撒谎,真的合适吗?

这个念头在脑海里一闪而过,但很快就被另一个念头压下去了。

如果我告诉他们真相,他们会怎么看我?

一个有钱人伪装成穷人来考验他们女儿?

这个罪名太沉重,我担不起。

朱晓菲洗完碗出来,坐在我旁边,挽住我的胳膊。“妈,你们聊什么呢?

没聊什么,就是随便问问。”许芬说,“你带小王上楼转转吧,他第一次来,熟悉熟悉环境。

朱晓菲拉着我上了顶楼平台。

荆市的夜晚很安静,远处只有几盏路灯亮着。风吹过来,带着泥土和花草的味道。这和深圳完全不同,深圳的晚上永远灯火通明,街道上车水马龙。

“你哥是不是怀疑我了?”我忽然问。

朱晓菲愣了一下,摇摇头:“他就是话多,你别理他。”

“可他一直在提那个华生……”

“巧合而已。”朱晓菲打断我,“你别自己吓自己。我哥这人就是这样,说话不过脑子,他不是故意的。”

我没再说什么,但心里还是不安。

朱晓菲靠在我肩上,望着远处的山影,忽然说:“王风华,你有没有什么事瞒着我?”

我心跳漏了一拍。

“没有,”我说,“我什么都没瞒你。”

她没再追问,只是握紧了我的手。

那一刻我忽然意识到,我撒的这个谎,已经不只是关于钱的问题了。它已经变成了我和她之间的一道墙,我越是想隐瞒,这堵墙就越厚。

可我已经骑虎难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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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那天晚上,朱晓菲父母让我住客房。

房间不大,有张单人床和一张书桌。

墙上贴满了朱晓菲小时候画的画,有花有草有蝴蝶,涂得五颜六色的。

书桌上还摆着她上学时用的课本和笔记本。

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给朱晓菲发消息,问她睡了没。她回了一条:没有,在想你。加上一个亲亲的表情。

我盯着那三个字,心里五味杂陈。

手机又震了一下,是银行发来的到账通知:华生私募基金分红500万元,已划入账户。

我赶紧关了手机,不敢再看。

第二天一早,我被厨房里的声音吵醒了。许芬在准备早饭,朱父坐在客厅里看早间新闻。

我洗漱完出来,打了个招呼。

“小王,昨晚睡得好吗?”许芬问。

“挺好的,谢谢阿姨。”

那就好,”她笑着说,“早饭马上好,你先坐。

我在沙发上坐下,朱父转头看了我一眼,眼神淡淡的,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朱晓东从房间里出来了,头发还有点乱,穿着睡衣坐在餐桌旁。他拿过手机翻了翻,又抬头看了看我,忽然笑了。

“王风华,”他说,“你昨天说你在深圳做数据库维护,对吧?”

“对。”我说。

你们公司在哪条路?

我愣了愣,随口报了个地址。

他点点头,没再问。但我总觉得他那个笑有问题,笑得我心里发毛。

早饭是白粥加咸菜,配上几个煎蛋。许芬手艺好,一碗白粥都能熬得很香。我喝着粥,心里却一点滋味都没有。

“小王啊,”许芬忽然开口,“你跟晓菲两家离得远,以后结婚在哪办婚礼啊?”

我差点被粥噎住。

“这个……还没想好。”我说,“到时候看情况。”

“你们年轻人不考虑这些,我们做父母的得考虑。”许芬说,“不过也不用着急,你们先把感情处好,其他的以后再说。”

我点点头,没接话。

朱晓东这时候吃完早饭,擦了擦嘴,起身去洗手间。走到我身边的时候,他忽然停下来,弯下腰,在我耳边说了一句话。

“兄弟,你昨天分红不是刚到手500万吗?”

我整个人僵住了。

手里的碗差点掉下去。我抬头看着他,他脸上还挂着笑,但那个笑已经不是之前那种随意的笑了,而是透着一种“我早就知道了”的意味。

“哥,你说什么呢?”朱晓菲从厨房出来,端着一碗咸菜,听到这句话,愣住了。

“我说他啊,”朱晓东直起身,看着我,“王华生先生,你还要瞒多久?”

客厅里忽然安静下来。

朱父也停下了喝粥的动作,抬起头看着我。许芬从厨房探出头,一脸不解。

我的脑子一片空白。

“哥,你什么意思?”朱晓菲放下碗,脸色变了。

“我的意思是你这个男朋友,”朱晓东指着我说,“就是我们银行那个大客户。华生这个英文名,是他用在私募基金账户上的。昨天那500万分红,就是他提的。”

他的话说得很慢,字字清晰。

朱晓菲慢慢转过头,看着我。

“王风华,”她说,声音有点发抖,“他说的,是真的吗?”

我张了张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06

客厅里的空气就像凝固了一样。

许芬从厨房里出来了,端着锅铲,围裙还没解下来。朱父放下了碗,靠在椅背上看着我爸。朱晓东抱着胳膊靠在墙边,表情复杂。

朱晓菲还站在我对面,客厅里安静得能听见挂钟在走动。

我张了好几次嘴,最终说了一句:“对不起。

这两个字一出口,朱晓菲眼泪就掉下来了。她没哭出声,眼眶一下就红了,嘴唇咬得发白。

“你骗了我两年。”她说,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刀子一样扎在我心上。

“我没有恶意——”我说。

那你有善意吗?”她打断我,声音忽然抬高,“你每个月给我看那张五千块的工资单,你让我觉得我找了个普普通通、能过日子的人。我在你面前从来不谈钱,我怕伤你自尊。

她顿了一下,伸手抹了一把眼泪。

“你知道吗?去年我生日,你说你发了季度奖,带我去吃一顿好的。我说算了,省着点花。你坚持要去,最后我挑了一家平价火锅店,两个人吃了一百多块。”

她的手攥紧了围裙角。

“你一直在演我,对不对?”

她的声音在发抖,我从来没见她这么难过。

许芬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忍住了。朱父沉默了一会儿,看了我一眼,站起来回了房间,关上门。

我低下头,盯着地板。

“朱晓菲,我没有想过要伤害你。”我的声音很哑。

“那你想过什么?”她看着我,眼神里全是破碎,“你没骗我吗?你每天都带着这个假身份跟我相处,你晚上躺在我身边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

“我是怕……”

“你怕什么?怕我图你的钱?”她的声音又高了一点,“我朱晓菲跟你在一起两年,我要过你什么东西?请你吃顿饭我要算着点,买件衣服我要挑打折的,你跟我说你爸妈生病了我还给你转了两千块钱!”

她说到这儿,声音哽咽了。

“我真的觉得你是一个很努力、很辛苦的普通人,我心疼你,不想给你压力。结果呢?你是一个有钱人,你看着我这样为你省钱,你是不是觉得很好笑?”

“不是的——”

“那是什么?”她逼问我,“你给我一句准话。”

我张了张嘴,我不知道该怎么解释。我说我是怕她因为我爸的事,怕被钱定义,我说了我怕她误会我是拿有钱人身份在考验她。

这些话在我心里转了好几圈,最后只化成了一句:“是我混蛋。

她听到这句话,愣了一下。然后她转过身,快步走回了自己房间,“砰”一声关上了门。

许芬叹了口气,放下锅铲,走到我身边,拍了拍我的肩膀。

“小王啊,”她说,“你先坐,我去看看她。”

她进了朱晓菲的房间,把门带上了。

客厅里只剩下我和朱晓东。他靠在墙边,看着我,表情复杂。

他走过来,在我对面坐下,拿起桌上的烟盒,抽了一根点上。烟在他指尖打着转,烟雾在空气中散开。

他吸了一口,又吐出来,声音很疲惫:“说吧,怎么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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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我把烟接过来,没点。放在手心里攥着,转了好几圈。

从爸生病那年的事开始讲起。我本来不想多说,但这些话在心里憋得太久,今天像开了闸一样,一句一句往外倒。

我爸是个老实人,一辈子在老家种地、打短工。

我妈走得早,爸咬牙一个人把我拉扯大,供我读完了大学。

我毕业那年,爸查出了肝癌。

我带他去省城的医院,医生说能治,但得花很多钱。

我那个时候刚工作,一个月三四千块钱。

我找亲戚借,找同学凑,可是不够。

我在医院走廊上站了一夜,给我爸打电话说筹到钱了,第二天却接到老家的电话——我爸已经在回老家的路上了。

后来我才知道,我爸把家里最后的积蓄留给了我,自己在医院门前的长椅上坐了一夜。他没舍得花钱住院,怕拖累我,连夜坐大巴回了老家。

他走的时候给我留了一条短信,就七个字:“爸爸对不起你了。”

我读到那条短信的时候,蹲在深夜的工地上,哭得不像个人样。

钱不是万能的,但没钱的时候,你连留住自己父亲的本事都没有。

后来我咬着牙扛下去了,辞职闯深圳,进了金融行业,拼了几年,运气好,赚到了一些钱。但我心里一直有一道疤,很深。

我怕再被人用钱来衡量。尤其是感情。

朱晓菲出现在我生活里的时候,我正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

我不敢跟她说实话,不是不信任她,是因为我在心里有一个很固执的念头:我希望她喜欢的是我这个人,不是我身上的光环。

月薪五千也好,年入千万也罢,都是一个标签。我想让她先认识我,了解我,喜欢我,然后再告诉她我到底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