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调令下来那天,我正收拾乡政府的宿舍。

八年的东西,装了三个纸箱还没装完。老王拍拍我肩膀,咧着嘴笑:"回城啦,徐科长,以后可要罩着兄弟们啊。"

我苦笑着把一摞文件塞进箱子。科长?现在连股长都算不上,调回市里是什么职位还不知道呢。

"老王,别叫科长了,回市里我就是个兵。"我把最后一个搪瓷缸扔进箱子,这缸子跟了我八年,缸沿都磕出豁口了。

"你谦虚啥,"老王凑过来,压低声音,"我听说了,市委组织部要你,那可是核心部门。"

组织部。

我手上的动作顿了顿。八年前,就是组织部的一纸调令,把我从市里发配到这穷乡僻壤。那时候我刚从师范学院毕业,分配到市教育局,正跟一个女孩谈着恋爱。结果一个月后,调令下来,去距离市区120公里的乡政府报到。

女孩哭着来送我,在长途车站说:"徐明远,你等我,我一定想办法调过来。"

我握着她的手,说好。

然后就再也没见过她。

"老徐,想啥呢?"老王的声音把我拉回现实,"发啥愣,高兴傻了?"

"没。"我摇摇头,弯腰继续收拾。箱子底下压着一本泛黄的日记本,封面上的塑料皮都翘起来了。我翻开第一页,看到八年前的字迹:

"1985年8月3日,晴。今天到乡里报到,住宿舍。婉婉说会来看我。"

婉婉。

林婉。

我合上日记本,扔进箱子最底层。有些东西,埋得越深越好。

"对了,"老王突然想起什么,"你知道现在市委组织部长是谁吗?"

我摇头。这八年我埋头在乡里干活,市里换了几任领导都不清楚。

"听说是个女的,"老王神秘兮兮地说,"很年轻,三十出头,雷厉风行。下面的人都怕她。"

女部长?我心里一动。93年,一个三十出头的女人能当上市委组织部长,背景肯定不简单。

"行了,别瞎打听了。"我站起身,拍拍膝盖上的灰,"帮我把这几个箱子搬上车。"

老王帮我把箱子抬到院子里,乡政府的212吉普已经等在那儿了。司机小刘探出头:"徐哥,走吧,赶不上下午的报到时间了。"

我最后看了一眼这个住了八年的宿舍。十平米的房间,一张单人床,一张书桌,一个衣柜。墙上的石灰皮都掉了,露出里面的红砖。窗户是木头框的,关不严,冬天呼呼漏风。

但这里,是我这八年全部的生活。

"走了。"我转身上车。

车子发动,扬起一路黄土。我透过后视镜看着乡政府的大门越来越远,直到拐过山坡,彻底看不见。

老王站在门口挥手,嘴里喊着什么,被风吹散了。

一个半小时后,车子开进市区。93年的春城还没有现在这么繁华,但对于在乡下待了八年的我来说,已经恍如隔世。街上的自行车像潮水一样涌动,百货大楼的玻璃橱窗里摆着彩电和冰箱,街角的录像厅传出港台歌曲。

一切都变了。

只有市委大院的门口,还是当年那个样子。红砖墙,铁门,门房里坐着一个老大爷。

"同志,找谁?"老大爷探出头。

"我是来报到的,"我递过调令,"组织部。"

老大爷接过去看了看,点点头:"二号楼三层。"

我提着行李走进大院。梧桐树长高了,树荫把整个院子都遮住了。我记得八年前来过一次,那时候树还没这么高,阳光直直地晒在水泥地上。

那次是送文件,在院子里碰到过她。

她穿着白衬衫和蓝裤子,扎着马尾辫,抱着一摞档案从办公楼里走出来。看到我,愣了一下,然后笑着说:"徐明远?你怎么在这儿?"

那是我最后一次见她。

那次之后不到一个月,我就被调到了乡下。

现在想想,那次相遇,也许就是我被调走的原因。

我走进二号楼,爬上三楼。走廊里很安静,只有最里面的一间办公室开着门。我走过去,敲了敲门框。

"请进。"里面传来一个女声。

我推门进去,看到一个女人坐在办公桌后面,正低头看文件。她没有抬头,只是说:"调令放桌上,你先去人事科报到。"

我把调令放在桌上,转身要走。

"等一下。"她突然开口。

我停住脚步。

她抬起头,看着我。

那一瞬间,我的血液凝固了。

八年不见,她的脸还是当年的模样,只是多了几分冷峻。短发齐耳,眉毛微蹙,眼神里没有一丝温度。

林婉。

她就这样看着我,一秒,两秒,三秒。

然后冷冷地说了四个字:

"还想进市委?"

01

办公室里的空气突然凝固了。

我站在门口,大脑一片空白。八年了,我想过无数次重逢的场景,但从没想过会是这样。

"部长,我......"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叫我林部长。"她打断我,声音没有起伏,"工作时间,注意称呼。"

我点点头,喉咙发紧:"林部长。"

她低下头,继续看文件,仿佛刚才的对话从未发生。我站在那里,不知道该走还是该留。

"还有事?"她头也不抬。

"我......我去人事科报到。"我转身走出办公室,脚步有些踉跄。

走廊里,我靠在墙上,深吸了几口气。手心全是汗。

八年前的那个夏天,一切都还那么清晰。

1985年7月,我从春城师范学院毕业,分配到市教育局工作。报到第一天,林婉作为组织部的干事来办交接手续。她比我小一岁,84年从省委党校毕业,已经在组织部工作一年了。

"徐明远?"她看着我的档案,抬起头,"师范学院中文系?"

"是的。"我点头。

"我也是中文系的,"她笑了,"省大的。我们算是同行。"

那个笑容,像七月的阳光。

之后我们开始约会。周末去人民公园划船,在湖心亭吃冰棍。晚上去春城电影院看电影,《庐山恋》《少林寺》,一场接一场。她喜欢吃糖葫芦,每次路过摊子都要买一串。

"徐明远,"有一次她咬着糖葫芦问我,"你说我们能一直这样吗?"

"能。"我握着她的手,"一定能。"

一个月后,调令下来。

那天我拿着调令找到她,她正在组织部加班。

"婉婉,我被调走了。"我把调令递给她。

她接过去,脸色瞬间变了:"黄河乡?那么远?"

"120公里,"我苦笑,"以后见面难了。"

"谁说难了?"她握住我的手,"我周末坐长途车去看你。黄河乡有车站吧?"

"有,但是路不好走,要三个小时。"

"没关系,"她抱住我,"我等你调回来。你好好干,很快就能回来的。"

我拍拍她的背:"你也好好工作,争取早点提拔。"

她笑了:"我们都要加油。"

但她再也没来过。

第一个周末,我在乡政府门口等了一整天。从早上六点等到晚上八点,最后一班长途车开走了,她没有下车。

第二个周末,还是没有。

第三个周末,我收到一封信。信很短,只有三句话:

"徐明远,对不起。我们不合适。你好好工作,保重身体。"

没有署名,但我认得那个字迹。

我给她回信,石沉大海。我打电话到组织部,说林婉同志不在。我周末回市里找她,她家门口挂着锁。

后来我听说,她申请去省里进修了,一走就是半年。

再后来,我就不找了。

八年过去,我以为早就放下了。但刚才看到她的那一瞬间,所有的记忆都涌了回来。

"徐明远?"一个声音把我拉回现实。

我转过头,看到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站在走廊里,手里拿着茶缸。

"你是新来的?"他问。

"是,我来报到的。"

"走,我带你去人事科。"他笑了笑,"我姓孙,人事科科长。正好找你呢。"

我跟着孙科长下楼。他边走边说:"你的档案我看过了,师范学院毕业,在乡里干了八年,肯吃苦。"

"应该的。"我说。

"林部长对你的安排是,"孙科长停顿了一下,"先去档案室熟悉一段时间,然后看情况再定岗。"

档案室?

我愣了一下。组织部的档案室,是最没有技术含量的岗位。别说提拔,连正常的业务都接触不到。

"孙科长,这......"

"林部长的决定,"孙科长拍拍我肩膀,"别多想,好好干。年轻人要沉得住气。"

我没再说什么,跟着他办完手续,领了工作证和饭票。

下班时,我拎着行李站在组织部门口,不知道该去哪儿。乡里给我安排的宿舍还没着落,今晚只能先找个招待所住。

"徐明远。"背后传来她的声音。

我转过身,她站在二号楼的台阶上,背着光,脸看不太清。

"跟我来。"她说完,转身走向大院深处。

我跟上去,她带我走到大院最后面的一排平房前,从包里掏出钥匙,打开其中一间。

"暂时住这里,"她把钥匙递给我,"房租从工资里扣。"

我接过钥匙,手指碰到她的手,她像触电一样缩回去。

"婉婉,我......"

"叫我林部长。"她打断我,声音冷得像冰,"工作和私人要分开。"

"好,林部长,"我深吸一口气,"当年的事,我想解释......"

"不用解释,"她转过身,"都过去了。"

"可是......"

"我八年前就说了,我们不合适。"她头也不回,"现在更不合适。你好好工作,别想其他的。"

她走了,脚步声在夜色里渐渐远去。

我站在门口,握着那把钥匙。铁的,冰凉的,像她的心。

推开门,屋里一股霉味。一张单人床,一张桌子,一个衣柜,和乡下的宿舍几乎一模一样。

我把行李放在地上,坐在床边。窗外是大院的围墙,墙头上拉着铁丝网,夕阳的余晖照在上面,反射出冷冷的光。

八年了,我从乡下回到市里,却发现比在乡下更远。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

02

第二天早上七点半,我准时出现在组织部大楼。

档案室在一楼最东头,铁门上挂着把大锁。我站在门口等了十分钟,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师傅晃悠着走过来,手里拎着一串钥匙。

"你就是新来的小徐?"他打量着我,"我姓钱,管档案室的。"

"钱师傅好。"我点头。

他打开门,一股混着霉味和纸张味的空气扑面而来。档案室很大,四面墙都是铁皮柜子,从地面一直堆到天花板。中间摆着两张桌子,落了一层灰。

"就咱俩,"钱师傅把钥匙挂在腰上,"你负责整理新进的档案,我负责查阅登记。懂了吗?"

"懂了。"

"那边有把椅子,自己搬过来。"他指指墙角,然后坐到自己的位置上,从抽屉里掏出一份报纸,开始看。

我搬了把椅子坐下,桌上堆着一摞档案袋,至少有一百多份。我翻开第一份,是个乡镇干部的履历表,字迹潦草,钢笔油都晕开了。

一上午,我整理了三十多份档案。手指被纸张划破了两次,嘴里全是灰尘的味道。

十二点,钱师傅站起身:"吃饭去了。"

我跟着他去食堂。市委的食堂比乡里好多了,有四个窗口,炒菜、面食、米饭、汤,分得清清楚楚。我打了一份青椒肉丝和二两米饭,找了个角落坐下。

食堂里人不多,零零散散坐着几桌。我正吃着,听到门口一阵骚动。

"林部长来了。"有人小声说。

我下意识地抬头,看到她走进食堂。还是昨天那身装束,白衬衫黑裤子,短发梳得一丝不苟。她径直走到窗口,打了一份素菜和一个馒头,然后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没人敢跟她拼桌。

她低着头吃饭,动作很快,十分钟不到就吃完了。起身时,目光扫过食堂,在我这边停了一秒,然后移开。

她走了,食堂里的气氛才放松下来。

"林部长真严,"旁边桌有人说,"上个月老张迟到,被她罚了一个月奖金。"

"可不是,听说她刚来那会儿,一连撤了三个副科长。"

"人家有本事啊,三十二岁就当上正处,背景肯定不一般。"

我默默听着,低头扒饭。

下午两点,档案室的门被推开。

我抬头,看到她站在门口。钱师傅立刻站起来:"林部长。"

"钱师傅,你出去一下,"她说,"我跟小徐谈谈。"

钱师傅看看我,又看看她,识趣地走了出去,还把门带上了。

档案室里只剩我们两个人。

她走到我的桌前,垂眼看着桌上的档案:"整理得怎么样?"

"还在学习。"我站起来。

"坐。"她说。

我坐下,她却没坐,而是在档案室里慢慢走动。手指划过那些铁皮柜子,发出轻微的声响。

"徐明远,"她突然开口,"你知道你为什么会被调回来吗?"

我摇头。

"因为乡里要精简机构,你的岗位被撤了。"她转过身,"市里本来打算把你安置到教育局,但我把你要到了组织部。"

我的心跳加快:"为什么?"

"因为我想看看,"她走到我面前,俯下身,眼睛直视着我,"八年过去了,你变了多少。"

她的脸离我很近,近到我能看清她眼角细微的纹路。但那双眼睛,比八年前冷了太多。

"婉婉......"

"别叫我婉婉。"她直起身,"那个叫婉婉的女孩,八年前就死了。"

"为什么?"我站起来,"为什么你突然不理我?为什么那封信?"

"因为我看清了现实,"她冷笑,"徐明远,你以为你是谁?一个师范学院毕业的穷小子,凭什么跟我在一起?"

这话像一记耳光,扇得我脑子嗡嗡作响。

"我配不上你?"我的声音有些颤抖。

"对,配不上,"她一字一顿,"你家在农村,父亲是农民,母亲不识字。我家在省城,父亲是厅级干部,母亲是大学教授。我们门不当户不对。"

"可是你说过,你不在乎这些。"

"我骗你的。"她转过身,"年轻时谁没说过几句傻话?"

我愣在那里,说不出话。

"好好干吧,"她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档案室干满一年,我会考虑给你换岗位。前提是,别再提以前的事。"

门关上了,档案室重新陷入沉寂。

我坐回椅子上,盯着面前的那堆档案。手在发抖,眼眶有点热。

八年了,我以为自己早就释怀了。但原来,有些痛,埋得再深,碰到了还是会疼。

那天晚上,我坐在宿舍里,翻出那本日记。从第一页翻到最后一页,全是关于她的记忆。

"1985年7月15日,晴。今天和婉婉去人民公园,她说喜欢我给她念诗。"

"1985年7月22日,阴。婉婉说她父母要见我,我很紧张。"

"1985年8月1日,雨。调令下来了,婉婉哭了,说会等我。"

"1985年8月10日,晴。婉婉还没来,可能是路上堵车。"

"1985年8月17日,阴。收到婉婉的信。不敢相信。"

最后一页,是1985年8月20日。只有一句话:

"也许,我真的配不上她。"

我合上日记,走到窗前。大院里的路灯亮着,把墙上的铁丝网映出锯齿状的影子。

二号楼三层的一个窗户还亮着灯,那是她的办公室。

我想起她今天说的话:"那个叫婉婉的女孩,八年前就死了。"

也许她说得对。

人总要向前看。

可是为什么,心还是这么疼?

03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我埋头在档案室里整理材料。钱师傅每天来了就看报纸,偶尔指点我几句,大部分时间都在打瞌睡。

林婉再也没来过档案室。

但我能感觉到她的存在。每天早上,她的脚步声会准时在七点半响起,咚咚咚咚,从楼梯上来,经过档案室门口,走向三楼。晚上七点后,脚步声再次响起,从三楼下来,经过档案室门口,走出大楼。

我听得出那是她的脚步。比别人快半拍,有些急促,带着决绝。

周五下午,孙科长来档案室找我。

"小徐,明天周末,去林部长家帮个忙。"他递给我一张纸条,"这是地址。"

我接过纸条,上面写着一个门牌号:春城路27号院3单元402室。

"帮什么忙?"我问。

"林部长家里要搬书,需要个帮手。"孙科长拍拍我肩膀,"好好表现。"

第二天上午九点,我站在春城路27号院门口。这是个老干部楼,灰色的六层建筑,每个单元门口都种着冬青。我爬上四楼,按响门铃。

门开了,她穿着家居服,头发随意地扎着,比平时少了些冷峻,多了些生活气息。

"进来吧。"她让开身。

我走进去,客厅不大,但收拾得很整洁。沙发上堆着几个纸箱,墙边的书柜塞得满满当当。

"这些书要搬到储藏室,"她指指纸箱,"麻烦你了。"

"应该的。"我弯腰开始搬箱子。

她在旁边整理书柜,我们谁也不说话。房间里很安静,只有书页翻动的声音和纸箱摩擦的声音。

搬到第三个箱子时,一本书从箱子里掉出来,落在地上。我弯腰去捡,看到封面上写着:《徐志摩诗选》。

我愣住了。这本书,是我当年送给她的。

"还留着?"我忍不住问。

她抬头看了一眼,面无表情:"忘了扔。"

"哦。"我把书放回箱子里,心里有些发酸。

搬完最后一个箱子,已经快中午了。我直起腰,擦擦额头的汗。

"喝杯水吧。"她从厨房里拿出一杯水,放在茶几上。

我坐在沙发上,端起杯子。水是温的,不烫不凉,正好入口。

"谢谢。"我说。

她坐在对面的单人沙发上,沉默了一会儿,突然问:"你恨我吗?"

我抬起头,看着她。她的目光里第一次出现了一丝波动,不再是那种冰冷的锐利。

"恨过。"我实话实说,"但后来想通了。你说得对,我们确实不合适。"

"为什么不合适?"她问。

"你刚才说的,门不当户不对。"

"如果我说,"她低下头,"那些话,我是被逼着说的呢?"

我的心猛地一跳:"什么意思?"

"徐明远,"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眶有些红,"你知道你当年为什么会被调到乡下吗?"

我摇头。

"因为我父亲。"她的声音有些颤抖,"他当时是市委副书记,他不同意我们在一起。他说你家庭条件不好,没有背景,会耽误我的前途。我不听,他就给教育局打电话,把你调走了。"

我握着杯子的手僵住了。

"调走之后,他把我软禁在家里,不许我出门,不许我跟你联系。"她的眼泪掉了下来,"那封信,是我父亲口述,我母亲代写的。"

杯子从我手中滑落,砸在地上,碎成几瓣。水洒了一地。

"对不起......"她哭出声来,"对不起,徐明远。我没有勇气反抗他们。我太软弱了......"

我呆呆地坐在那里,脑子里一片混乱。

八年。

整整八年。

我在乡下熬了八年,以为是自己不够优秀,以为是自己配不上她,以为是她看清了现实。

原来,是被人生生拆散的。

"你为什么现在才告诉我?"我的声音很轻。

"因为我不敢见你,"她擦了擦眼泪,"这八年,我一直在忏悔。我把自己变成一个工作机器,拼命往上爬,就是为了有一天,能有足够的权力,不再被人摆布。"

"所以你才三十二岁就当上了组织部长?"

她点点头:"我用八年时间,从一个普通干事,做到正处级。所有人都说我冷酷无情,只知道工作。"她苦笑,"他们不知道,我只是不敢停下来。一停下来,就会想起你。"

我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你把我调回来,是为了......?"

"赎罪,"她说,"也是自私。我想见见你,看看你过得好不好。如果你过得好,我就放心了。"

我睁开眼,看着她。

她的眼睛红红的,鼻子也红红的,哭得像个孩子。

这还是那个冷酷的林部长吗?

"可是你为什么又对我那么冷漠?"我问。

"因为我怕,"她低下头,"我怕我一软下来,就会忍不住跟你解释。我怕你知道真相后,会重新接近我。我怕我们又会在一起,然后再被拆散一次。"

"你父亲现在还反对?"

她沉默了很久,才说:"我父亲三年前去世了。"

我愣住:"那你为什么还......"

"因为我们之间,还有一件事,"她站起身,走到卧室,拿出一个信封,"你看完这个,就明白了。"

她把信封递给我,转身走进卧室,关上了门。

我打开信封,里面是一张医院的诊断书。

"患者:林婉,女,24岁。诊断:宫外孕破裂出血,紧急手术......"

日期是:1985年9月17日。

我的手开始发抖。

1985年9月17日,离我被调走,只有一个半月。

她怀孕了。

而我在乡下,什么都不知道。

04

我坐在沙发上,盯着那张诊断书,脑子里一片空白。

1985年9月17日。

那一天我在干什么?我努力回想,记忆渐渐清晰。

那天是周二,我在乡政府办公室整理文件。天很热,电风扇呼呼地转,卷起桌上的纸张。下午四点多,我收到邮递员送来的信,是母亲写的,说家里的玉米丰收了,让我抽空回去帮忙。

就在那个时候,在距离我120公里外的市人民医院,她躺在手术台上,血流不止。

而我什么都不知道。

卧室的门开了,她走出来,眼睛哭得更肿了。

"你当时为什么不告诉我?"我的声音很哑。

"告诉你有用吗?"她坐在对面,"你在120公里外,回来一趟要三个小时。等你赶到,手术都结束了。"

"但我至少可以陪着你。"

"徐明远,"她苦笑,"你陪不了。做手术要家属签字,我父母在手术单上签了字,他们不会让你进来的。"

我握紧拳头:"那手术后呢?你康复的时候,为什么不告诉我?"

"因为我父亲在病房里对我说,"她的声音很轻,"如果我再跟你联系,他就让你这辈子别想回市里。他说,他有一百种方法毁掉你。"

我闭上眼睛。

"他说得到做得到,"她继续说,"你知道你为什么八年都没调动吗?不是因为你能力不行,是因为每次乡里打报告申请给你提职,都被市里压下来了。"

我猛地睁开眼:"什么?"

"我父亲在任时,他亲自压的。"她擦了擦眼泪,"他去世后,是我继续压的。"

"为什么?"我几乎是吼出来的。

"因为我怕你回来!"她也提高了声音,"徐明远,你明白吗?我怕你回来,怕见到你,怕控制不住自己!这八年,我每天都在煎熬,一边想你想得要疯,一边又不敢见你!"

她哭得浑身发抖。

我坐在那里,所有的愤怒突然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无力感。

"那你为什么又把我调回来?"我问。

"因为我快撑不住了,"她抱着自己,"这八年,我把自己变成一个机器,不谈恋爱,不交朋友,每天只知道工作。所有人都怕我,躲着我。我像个怪物一样活着。"

"今年春节,我一个人在办公室加班,"她的声音越来越轻,"突然很想知道你过得好不好。我调了你的档案,看到你在乡里一待就是八年,没结婚,没提干,就在那个破地方蹉跎。"

她抬起头看着我:"我突然意识到,我在惩罚你,也在惩罚自己。这样下去,我们都会毁掉。"

"所以你把我调回来,是为了......?"

"为了告诉你真相,"她说,"然后放你走。徐明远,你自由了。我会给你安排一个好岗位,让你重新开始。我们之间,就当一场误会。"

我看着她,这个八年前明媚的女孩,现在变成了一个疲惫的女人。

"如果我说,我想重新开始呢?"我听到自己问。

她愣住了,眼里闪过一丝光亮,但很快又暗淡下去。

"不行。"她摇头。

"为什么?"

"因为我配不上你了,"她低下头,"徐明远,我这八年做了很多违心的事。为了往上爬,我得罪了很多人,踩了很多人。我变成了我最讨厌的那种人。"

"婉婉......"

"而且,"她打断我,"我已经不是八年前那个干净的女孩了。我不能生育了,宫外孕手术后,医生说我很难再怀孕。"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我:"你还年轻,三十岁,应该有自己的家庭,自己的孩子。不要被我耽误了。"

我也站起来,走到她身后。

"林婉,"我第一次叫她的全名,"你听我说。"

她转过身,眼里全是泪。

"我在乡下八年,每天晚上睡觉前,都会想起你。"我看着她的眼睛,"我想,如果有一天能再见到你,我要问你,为什么离开我。"

"现在我问了,你也答了。"我伸手擦掉她脸上的泪,"你说你配不上我,但在我心里,你一直都配得上。"

"可是......"

"我不在乎你能不能生孩子,"我打断她,"我只在乎你。"

她哭出声来,扑进我怀里。

我抱着她,感觉她的身体轻得像要消失。这八年,她到底受了多少罪?

"对不起......"她反复说着,"对不起......"

"不是你的错。"我拍着她的背。

我们在窗前抱了很久,久到外面的天色都暗了下来。

傍晚时分,她情绪稳定了一些,去厨房做饭。我坐在客厅里,看着茶几上那张诊断书。

1985年9月17日,她二十四岁。

一个二十四岁的女孩,独自躺在手术台上,失去了她的孩子,也失去了做母亲的能力。

而她的父母在门外签字,她的爱人在120公里外,谁也没能陪在她身边。

"吃饭了。"她从厨房里端出两碗面。

我们面对面坐着,谁也没说话,只是默默吃面。

"徐明远,"她突然开口,"你知道我父亲为什么那么反对我们吗?"

我摇头。

"因为他当年也是被家里逼着娶了我母亲,"她苦笑,"他不爱她,她也不爱他。他们的婚姻就是一场交易。"

"所以他不想让你重蹈覆辙?"

"不,"她摇头,"他是想让我重蹈覆辙。他觉得,既然他过得不幸福,我也没必要幸福。"

我放下筷子:"这是什么逻辑?"

"权力的逻辑,"她说,"他在官场摸爬滚打三十年,早就不相信爱情了。他只相信门当户对,相信利益交换。"

"那你母亲呢?她也这么想?"

"我母亲......"林婉顿了顿,"她更绝。她给我代写那封分手信时说,女人最大的错误,就是相信男人的承诺。她说她年轻时也相信过,结果换来一辈子的冷漠。"

我沉默了。

"所以我从小就在一个没有爱的家庭里长大,"她继续说,"每天看着父母各过各的,像两个陌生人。我发誓我不要过那种生活。"

"后来遇到你,"她抬起头,眼里有了光,"我觉得我找到了出口。你给我念诗,陪我划船,给我买糖葫芦。那些小事,在别人看来很傻,但对我来说,是整个世界。"

"可惜,"她苦笑,"世界还是把我拉了回去。"

我握住她的手:"现在你父亲不在了,你自由了。"

"可我还不自由,"她说,"徐明远,我现在是组织部长,我的一举一动都被人盯着。如果我们的关系公开,会有很多流言蜚语。"

"我不怕。"

"但我怕,"她抽回手,"我怕影响你的前途。你知道,官场上最忌讳什么吗?就是跟上级有私人关系。"

"那怎么办?"

"再等等,"她说,"等我把你的岗位安排好,等你站稳脚跟,我们再......"

"再什么?"我追问。

她没有回答,只是低头继续吃面。

那天晚上,我离开她家时,已经快九点了。走在春城路上,路灯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

我想起她说的话:"再等等。"

八年前,她说"等我"。

八年后,她说"再等等"。

我们之间,到底还要等多久?

05

接下来的几天,林婉再也没有单独找过我。她恢复了那副冷酷部长的样子,每天准时上下班,经过档案室门口时连看都不看一眼。

但我能感觉到,有些东西变了。

周三下午,孙科长又来找我。

"小徐,有个好消息。"他笑眯眯地说,"林部长要调你去干部科,做副科长。"

我愣住:"这么快?"

"是啊,林部长说你能力不错,档案室屈才了。"孙科长拍拍我肩膀,"好好干,前途无量。"

干部科副科长,虽然还是副科级,但已经是实权岗位了。这意味着我能接触到真正的业务,有机会提拔。

"什么时候上任?"我问。

"下周一。这两天你交接一下档案室的工作。"

那天下班后,我去了二号楼三层。林婉的办公室还亮着灯。

我敲门,她说"进"。

"林部长,"我走进去,"听说要调我去干部科?"

"嗯,"她头也不抬,"钱师傅年纪大了,档案室不需要两个人。你去干部科更合适。"

"谢谢你。"我说。

"这是工作安排,不用谢。"她终于抬起头,"还有事吗?"

"我想问......"我欲言又止。

"问什么?"

"我们之间,什么时候能......"

"徐明远,"她打断我,表情很严肃,"工作时间,不要说私事。"

"可是......"

"出去吧,我还有文件要看。"她低下头,摆明了送客。

我站在那里,心里有些堵。

周六晚上,我正在宿舍看书,突然听到敲门声。

打开门,她站在门外。

"出来,陪我走走。"她说。

我跟着她走出大院,沿着春城路往西走。街上行人稀少,路灯昏黄。

我们并排走着,谁也不说话。

"徐明远,"她突然开口,"你后悔回来吗?"

"不后悔。"我说,"至少知道了真相。"

"知道真相又怎样呢?"她苦笑,"我们还是不能在一起。"

"为什么一定要这么悲观?"我停下脚步,"你父亲不在了,没人拦着我们了。"

"还有很多人,"她也停下,"徐明远,你不懂官场。你现在是我提拔的,别人会怎么看?会说你是靠关系上位的。"

"我不在乎别人怎么看。"

"但我在乎,"她说,"我不想毁了你。"

"那你想怎样?"

"等你自己站起来,"她看着我,"等你不需要依靠任何人,包括我,你就自由了。"

"这要等多久?"

"我不知道,"她转身继续走,"也许三年,也许五年。"

我追上去:"然后呢?"

"然后如果你还愿意,"她的声音很轻,"我们再说。"

我拉住她的手:"婉婉,我不想等了。八年已经够长了。"

"可是......"

"我们结婚吧。"我突然说。

她愣住,眼里闪过震惊:"你疯了?"

"没疯,"我认真地说,"我想得很清楚。我们已经错过八年,不能再错过了。"

"不行,"她抽回手,"你现在还没站稳,结婚会害了你。"

"那就别公开,"我说,"我们先领证,对外保密。等时机成熟了,再公开。"

她沉默了很久,然后摇头:"不行,这样对你不公平。"

"为什么不公平?"

"因为你会成为隐形人,"她说,"不能让人知道你结婚了,不能参加单位活动,不能正大光明地跟我在一起。"

"我愿意。"

"可我不愿意,"她的眼眶红了,"徐明远,我已经害了你八年,不能再害你了。"

"你没有害我......"

"我有!"她突然提高声音,"如果不是因为我,你早就该结婚生子,有自己的家庭。不会在乡下蹉跎八年,不会三十岁了还是个副科级!"

她哭了起来:"都是因为我,都是我的错......"

我抱住她,任凭她在我怀里哭。

"不是你的错,"我轻声说,"从来不是。"

她在我怀里哭了很久,直到哭累了,才慢慢平静下来。

"我们回去吧。"她说。

我们往回走,在大院门口分开。她先进去,我等了五分钟才进去,就像做贼一样。

回到宿舍,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我想起她说的话:"等你自己站起来。"

可是要怎么站起来呢?在这个讲究背景和关系的地方,一个农村来的穷小子,要怎么才能站起来?

第二天是周日,我睡到快中午才起来。正准备去食堂吃饭,孙科长突然来敲门。

"小徐,林部长找你,说有急事。"

我跟着他去二号楼。林婉的办公室里,除了她,还有两个陌生人。

"这是省委组织部的王处长和李科长。"林婉介绍,"他们要调一些档案,你配合一下。"

"好的。"我点头。

"都是老档案,"王处长说,"80年代的干部履历,你们档案室应该有。"

我带着他们去档案室,按照他们提供的名单,一份份找出档案。

找到最后一份时,我看到档案袋上的名字,手顿住了。

"林国栋。"

这是林婉父亲的名字。

我翻开档案,里面是一份1980年的处分决定:

"林国栋同志在担任市委副书记期间,利用职权为亲属谋取私利,收受贿赂,情节严重。经查实,给予党内严重警告处分,降为正处级......"

我的手开始发抖。

"找到了?"王处长问。

"找到了。"我把档案递给他。

他们拿着档案走了,我坐在档案室里,脑子里一片混乱。

林国栋,市委副书记,1980年被处分,降为正处级。

但林婉说,她父亲是厅级干部。

哪个是真的?

更重要的是,如果林国栋真的因为受贿被处分,那八年前,他凭什么有那么大权力,把我调到乡下,压了我八年?

我突然意识到,也许林婉告诉我的,不是全部真相。

下班后,我直接去了春城路27号院。

敲开门,林婉有些意外:"你怎么来了?"

"我们需要谈谈。"我走进去,"关于你父亲。"

她脸色一变:"你查档案了?"

"不是我要查,是省委的人来调档。"我说,"我看到了你父亲的处分决定。林婉,你骗了我。"

她沉默了。

"你父亲1980年就被降级了,"我说,"他根本没有那么大权力,怎么可能压我八年?"

"你说的对,"她终于开口,"他没有那么大权力。"

"那到底是谁?"

"是我,"她看着我,眼神复杂,"徐明远,这八年,是我一直在压你的调动。"

我愣住:"为什么?"

"因为我恨你,"她说,"我恨你让我怀孕,恨你不在我最需要的时候陪着我,恨你活得那么潇洒,而我却在地狱里。"

"可你刚才说......"

"我说的都是假的,"她打断我,"我父亲确实反对我们,但他没有能力调走你。调走你的人,是我。"

"怎么可能?那时候你才二十四岁,刚工作一年......"

"因为我认识一个人,"她说,"一个有权力的人。他喜欢我,愿意为我做任何事。"

我的心往下沉。

"1985年8月,我去找他,说我想分手,但那个男朋友纠缠不清。"她的声音很平静,"他问我想怎么办,我说,能不能把他调远一点。于是,你就去了黄河乡。"

"你......"我说不出话。

"我承认,我那时候很恨你,"她说,"但后来我后悔了。可是已经晚了,你调走了,我联系不上你。再后来,我怀孕,流产,我更恨你了。我想,既然我这么痛苦,为什么你要好好的?"

"所以这八年,每次乡里为你申请调动,我都去找那个人,让他压下来。"她苦笑,"直到今年,我才突然明白,我这样做,只是在惩罚我自己。"

我转身要走。

"徐明远!"她拉住我,"你听我说完......"

"还有什么好说的?"我甩开她的手,"你毁了我八年,现在来说后悔?"

"我确实后悔......"

"够了!"我吼出来,"林婉,你知道这八年我怎么过的吗?每天在乡下那个破地方,看不到希望,看不到未来!我以为是我不够优秀,拼命工作,想证明自己!结果呢?结果是你在背后捅刀子!"

她哭了:"对不起......"

"对不起有用吗?"我看着她,"你说你爱我,这就是你的爱?"

"徐明远,求你听我说......"

"我不想听了,"我转身往门口走,"我们之间,结束了。"

"等等!"她追上来,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你看完这个再走。"

"我不看......"

"求你了!"她跪了下来,抱着我的腿,"看完这个,你再恨我,我都认。"

我看着她跪在地上,心里一软,接过信封。

打开,里面是一封信,纸已经泛黄了。

"明远:

对不起,我撒谎了。

调走你的人不是我,是我父亲。我不敢反抗他,我太软弱了。

但流产的事是真的,我真的失去了我们的孩子。

我知道你在乡下受苦,我每天都想去找你,但我不敢。我怕我一去,我父亲会对你做更过分的事。

我只能这样远远地看着你,默默祈祷你能好好的。

如果有来生,我希望我们生在一个普通家庭,没有那些复杂的关系,没有那些计较。

我想跟你好好地在一起。

婉婉

1990年3月20日"

我看着这封信,手在发抖。

1990年3月20日,那是三年前。

"这封信,"林婉跪在地上,"是我写了三年,一直不敢寄出去的。因为我怕你收到后,会来找我,然后我父亲会知道。"

"直到他去世,我才有勇气把你调回来。"她抬起头,泪流满面,"徐明远,刚才我说的那些话,都是假的。我是想激怒你,让你恨我,这样你就能离开我,不会被我拖累。"

"但我做不到,"她哭着说,"我还是不想失去你。"

我蹲下身,看着她:"你到底在怕什么?"

"我怕我父亲的事,"她说,"省委在调查他。如果查出来,我也会被牵连。徐明远,我不能拖累你。"

"什么事?"

她沉默了很久,才说:"我父亲当年的受贿案,没有那么简单。他背后还有人,一个很大的网。现在省里要动这个网,我父亲的案子被翻出来了。"

"而我,作为他的女儿,还在这个位置上,"她苦笑,"很多人想让我倒下去。"

我握住她的手:"所以你才想赶我走?"

她点头:"你刚回来,还没有沾上这滩浑水。只要你现在离开,申请调到别的单位,就能全身而退。"

"如果我不走呢?"

"那你会跟着我一起完蛋,"她说,"徐明远,这次不一样。八年前只是我父亲反对,我们还有机会。但现在,是整个系统要清洗。"

我站起身,走到窗前。

外面的天已经黑了,路灯一盏盏亮起来,像一串项链。

"婉婉,"我转过身,"我有个问题。"

"你说。"

"那天你说流产的孩子不是我的,是真的还是假的?"

她愣住,然后低下头:"是假的。"

"我就知道,"我走回来,蹲在她面前,"林婉,你总是喜欢用谎言保护别人,却不知道,这样只会让自己更痛苦。"

"可是......"

"没有可是,"我打断她,"你听我说。我在乡下待了八年,每天面对的都是最底层的民众。我见过太多不公平的事,太多无能为力的时刻。"

"我也想过放弃,想过逃避。但每次想到你,我就告诉自己,我要活下去,要变强,总有一天要回来找你。"

"现在我回来了,"我握住她的手,"不管前面有什么,我都不会走。"

"可是你会毁掉的......"

"那就一起毁掉,"我说,"婉婉,八年前我们被拆散,是因为我太弱小。八年后的今天,我不想再逃了。"

她看着我,眼泪不停地流。

"跟我结婚吧。"我再次说出这句话。

"徐明远......"

"不要说不行,不要说会害了我,"我说,"我们已经错过太多了。"

她哭着点头。

我抱住她,感觉她的身体在发抖。

"我会保护你的,"我在她耳边说,"这次,轮到我保护你了。"

那天晚上,我们坐在客厅里,商量接下来该怎么办。

"省委调查组会在下周正式进驻,"林婉说,"到时候,所有跟我父亲有关的人都会被问话。"

"包括你?"

"包括我,"她点头,"而且,你星期一去干部科上任,也会引起注意。"

"为什么?"

"因为干部科副科长这个位置,"她说,"是被我强行挤出来的。原本没有这个编制,我向市委申请增加,才批下来的。"

"所以别人会认为,我是你的人?"

"对,"她苦笑,"这就是我想赶你走的原因。一旦调查开始,你会被作为我的亲信,重点审查。"

我沉默了一会儿:"那我们就公开吧。"

"什么?"

"公开我们的关系,"我说,"与其让别人猜测,不如直接说清楚。"

"这样你会更危险......"

"不,"我打断她,"这样反而安全。如果我是你的丈夫,别人最多说你任人唯亲,但不会说你结党营私。"

她愣住:"你的意思是......"

"我们星期一就去领证,"我说,"然后向组织报告我们的关系,申请回避。"

"可是......"

"没有可是了,"我握住她的手,"婉婉,信我一次。"

她看着我,最后缓缓点头。

我们就这样,在风暴来临前,决定结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