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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兰克福机场的到达大厅里,我推着行李车,在人群中搜寻女儿的身影。

六年了。自从苏婉嫁到德国,我们只在视频里见过面。现在我终于做了这个决定——卖掉北京的三套房子,带着两千万人民币,来投奔我唯一的女儿。

"外婆!"

一个金色头发的小女孩冲过来抱住我的腰。十岁的艾玛长高了好多,混血的五官精致得像个洋娃娃。我弯腰抱起她,眼泪差点掉下来。

"艾玛,让外婆看看,哎呀,都快认不出来了。"

"Mutti!"艾玛用德语喊了一声,女儿苏婉从人群中走出来。

我愣了一下。六年不见,女儿瘦了很多,颧骨突出,眼窝深陷。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牛仔外套,头发随意扎着,看起来疲惫不堪。视频里她总是化着妆,我还以为她在德国过得很好。

"妈。"苏婉轻轻叫了一声,没有上前拥抱我,只是站在两米外,眼神复杂。

"婉婉,妈来了。"我放下艾玛,走过去想抱她,她却退后半步,目光越过我,看向我身后。

我转身,一个高大的德国男人站在那里,双手插在口袋里,面无表情。这是我的女婿托马斯,视频里他总是笑容满面,此刻却冷着一张脸。

"托马斯,好久不见。"我用生硬的英语打招呼。

他点了点头,没有说话,直接从我手中接过行李车,大步走向停车场。

艾玛拉着我的手,小声说:"外婆,爸爸今天心情不好。"

我看向女儿,她避开我的目光,低声说:"妈,我们先回家吧。"

车上,托马斯一言不发地开车,艾玛叽叽喳喳地跟我说着学校的事,女儿坐在副驾驶上,始终沉默着。我透过后视镜,看到托马斯的眼神冰冷。

一个半小时后,我们到了他们在小镇上的家。那是一栋典型的德式独栋房子,院子里种着玫瑰,看起来宁静美好。

"妈,你住这间。"女儿带我上楼,推开一个小房间。房间很简陋,只有一张床和一个衣柜,窗户正对着邻居家的墙。

"够了够了,妈不讲究。"我放下行李,想和女儿说说话,她却说:"妈,你先休息,我去做晚饭。"

晚餐时,托马斯终于开口说话了。

"妈既然来了,我们得谈谈。"他切着牛排,用流利的英语说,"在德国,老人和子女住在一起,通常会把养老金交给子女统一管理,这样对大家都好。你的养老金有多少?"

我筷子一顿。

"妈没有养老金,妈是做生意的,退休金很少。"我含糊地说。

托马斯放下刀叉,看着女儿:"苏婉不是说你在北京有三套房子吗?卖了多少钱?"

空气突然凝固了。

女儿低着头,手紧紧握着叉子。艾玛不安地看看我,又看看她爸爸。

我深吸一口气:"房子是卖了一些,但那是妈自己的养老钱,妈不会成为你们的负担——"

"负担?"托马斯打断我,冷笑一声,"妈你误会了。我的意思是,你把钱交给我们保管,我们帮你理财,这样更安全。你一个老人,带着这么多现金,万一被骗了怎么办?"

"不会的,妈有分寸——"

"那可说不定。"托马斯抬起头,目光逼人,"苏婉,你来说,你妈应该把钱交给我们管,对不对?"

女儿的肩膀在发抖。

她缓缓抬起头,看了我一眼,眼中有泪光,但更多的是恐惧。

"对。"她低声说,"妈,把钱交给我们管理,这样比较好。"

我的心凉了半截。

艾玛突然站起来:"我吃饱了,我去写作业。"说完跑上了楼。

餐桌上只剩下我们三个大人。托马斯慢条斯理地继续吃着牛排,仿佛刚才只是讨论了今天的天气。

女儿始终低着头,一言不发。

我看着女儿瘦削的背影,喉咙发紧。

这个家,有什么不对劲。

01

搬进女儿家的第二天,我就开始了"保姆"生活。

清晨六点,我起床做早餐。德国的厨房和国内不同,电磁炉、烤箱、洗碗机,每一样都得重新学。我费了半天劲,做了小米粥、煎蛋和凉拌黄瓜。

托马斯下楼时,皱着眉看着餐桌:"这是什么?我要面包和咖啡。"

"这是中式早餐,营养丰富——"

"我不吃中餐。"他打断我,自己去冰箱拿了面包和黄油,又煮了咖啡,"以后做我习惯的早餐,可以吗?"

我看向女儿,她低着头,快速吃完粥,说:"妈,我去送艾玛上学。"

托马斯走后,我收拾餐桌,发现洗碗机不会用,只好手洗。水龙头的热水烫得手疼,我咬牙坚持着。

中午,我打扫客厅,用吸尘器清理地毯。刚做完,托马斯突然回家拿文件,看到地毯上有几根头发,脸色就沉了下来。

"妈,你不会用吸尘器吗?这里还有头发。"

"对不起,我再吸一遍——"

"算了。"他摆摆手,"你不会就别碰我的东西。苏婉回来会收拾的。"

我站在那里,手足无措。

傍晚,女儿下班回来,我炖了鸡汤,炒了几个菜。艾玛吃得很开心,一个劲儿夸好吃。托马斯却尝了一口,说:"太油了,我血脂高,不能吃这么油的。"

女儿连忙说:"妈,明天少放点油。"

晚上,我在房间里给老朋友打电话,说着说着,眼泪就下来了。

"我不该来的。"我哽咽着说,"女婿处处看我不顺眼,女儿也不像以前那么亲了。"

朋友劝我:"你女儿嫁到国外,跨文化婚姻本来就难。你去了,帮她带孩子做家务,她会感激你的。"

我挂了电话,躺在床上,听到楼下传来争吵声。

"托马斯,你今天说话太过分了。"是女儿的声音。

"我怎么过分?她连吸尘器都不会用,还把我的白衬衫染成了粉色!"

"她不熟悉德国的电器,慢慢学就好——"

"她要是学不会呢?苏婉,说好的,她来了要交出养老金,你去跟她说!"

"我……我不好开口……"

"不好开口?那是你妈!你不说,我说!"

"不要!"女儿的声音突然拔高,"托马斯,求你了,再等等,妈刚来,她会不高兴的——"

"她不高兴?那我高兴了吗?多一个人吃饭,多一张嘴,水电费、食物费用都在涨!你妈必须拿钱出来,否则就让她搬出去!"

"托马斯!"

"你自己看着办。"

砰的一声,门被摔上了。

我坐在床上,浑身发冷。

原来,女婿是把我当成了负担。

原来,他们要我的钱。

我在黑暗中坐了很久,脑子里乱成一团。那两千万是我一辈子的积蓄,是卖掉三套房子的血汗钱。我原本想着,女儿在国外生活不易,等我百年之后,这些钱都是她的。但现在,他们等不及了。

第二天早上,女儿敲门进来,眼睛红肿。

"妈,昨晚的事,对不起。"她坐在床边,握住我的手,"托马斯他……他压力大,说话不好听,你别往心里去。"

"婉婉,妈想问你,你在这个家,过得开心吗?"

女儿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一个僵硬的笑容:"开心啊,怎么不开心?艾玛这么可爱,工作也稳定……"

"那为什么你眼睛里没有光?"

女儿的笑容凝固了。她低下头,沉默了很久。

"妈,你不懂。"她喃喃说,"跨国婚姻就是这样的,要互相妥协,要适应对方的文化。德国家庭里,男人管钱是很正常的——"

"他打你吗?"我突然问。

女儿身体一僵,飞快地说:"没有!妈你想什么呢!托马斯从不动手!"

"那你手臂上的淤青是怎么来的?"

我昨天看到她挽起袖子洗菜时,胳膊上有几块青紫,新旧不一。

女儿慌忙放开我的手,把袖子拉下来:"我自己磕的,在公司搬箱子的时候。妈,你别多想,真的没事。"

她站起来,匆匆走向门口,又回头说:"妈,关于钱的事,你考虑一下吧。托马斯说得对,这样大家都省心。"

门关上了。

我坐在床上,心里越来越不安。

女儿在撒谎。

她那个眼神,我太熟悉了。二十多年前,她高三的时候,有一次考试考砸了,怕我骂她,就是这样躲闪的眼神。

我不能坐以待毙。我得弄清楚,这个家到底发生了什么。

下午,趁托马斯不在,我去艾玛的房间,想和她聊聊天。

"艾玛,外婆做了绿豆糕,尝尝?"我敲门。

"外婆!"艾玛打开门,把我拉进去,小心翼翼地关上门。

她的房间很整洁,墙上贴着画,书桌上摆着作业本。我看到床头柜上有一本日记,用中文写的。

"外婆,你真的要给爸爸钱吗?"艾玛突然问。

"怎么了?"

"别给。"艾玛咬着嘴唇,"爸爸拿到钱后,会更凶的。"

我心头一紧:"艾玛,你爸爸……他对你妈妈不好吗?"

艾玛低下头,小手绞着衣角。过了很久,她抬起头,眼里有泪:"外婆,我不能说。爸爸说了,如果我告诉别人,他就……"

"就什么?"

"就不让我见妈妈了。"艾玛哭了出来,"上次我跟学校老师说了,老师找爸爸谈话,回来后爸爸就打了妈妈,还说都是我多嘴。外婆,我不能再说了,我怕……"

我抱住艾玛,心如刀绞。

这时,楼下传来开门声。

艾玛惊恐地推开我:"外婆,你快走,爸爸回来了!"

我刚走出房间,就看到托马斯上楼,他看了我一眼,冷冷地说:"妈,你和艾玛说什么呢?"

"没什么,就是想她了,聊聊天。"

"是吗?"他走到艾玛门前,推开门,"艾玛,外婆问你什么了?"

艾玛结结巴巴:"没……没什么,就是问我功课……"

托马斯盯着她看了几秒,转身对我说:"妈,以后不要单独和艾玛聊天,她要写作业,不要打扰她。"

这是在监视我。

我回到房间,心跳得厉害。托马斯在控制这个家,控制女儿,甚至控制我和艾玛之间的交流。

我得想办法。

晚上,我趁女儿洗澡时,翻出她的手机,想看看通话记录,但手机有密码。我又翻她的包,找到一张银行卡账单,上面的余额让我倒吸一口凉气——只有200欧元。

女儿在德国工作了六年,怎么会只有200欧元?

我听到水声停了,赶紧把账单放回去,溜出房间。

夜里,我躺在床上,脑子里全是艾玛的话:"别给钱,爸爸会更凶的。"

还有女儿手臂上的淤青。

还有那张几乎清零的银行卡。

我终于明白了。

托马斯不是普通的大男子主义,他是在经济上、人身上全方位控制我女儿。而我的出现,让他看到了新的"猎物"——我的两千万。

我不能给他。

但我也不能眼睁睁看着女儿继续被控制。

我要救我女儿。

但该怎么做?

02

第二天一早,我做了决定。

我要把钱转到女儿名下,但不能让托马斯知道。我要帮女儿掌握经济主动权,这样她才有底气离开这个男人。

吃完早饭,托马斯去上班,女儿也送艾玛去了学校。我趁机穿上外套,准备去镇上的银行。

刚走到门口,艾玛突然从楼上跑下来。

"外婆!"她气喘吁吁,"你要去哪?"

"外婆去银行办点事,你不是上学了吗?"

"我忘了带课本,回来拿。"艾玛走到我面前,突然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的纸,塞到我手里,"外婆,看这个。"

"什么?"

"嘘!"艾玛做了个噤声的手势,飞快地跑上楼,拿了书包又跑下来,"外婆,我走了!"

她跑出门,上了等在门口的校车。

我打开那张纸条。

上面用歪歪扭扭的中文写着:外婆,别给钱。爸爸会拿走妈妈所有的钱。上次妈妈奖金五千欧,爸爸全拿走了,说要还房贷,但我听见爸爸和朋友打电话,说他在投资比特币。外婆,妈妈没有钱,爸爸不让她买衣服,不让她见朋友。求求你,救救妈妈。

我手一抖,纸条差点掉在地上。

艾玛才十岁,却要承受这些。她偷偷写纸条给我,冒着被父亲发现的风险,只为了保护母亲。

我深吸一口气,把纸条塞进口袋,走向银行。

银行里,工作人员用德语跟我交流,我听不懂,只好用英语和手势比划。折腾了一个多小时,我才明白:要把钱从中国转到德国,需要很多手续,而且有额度限制。

"那我先转一部分到我女儿账户,可以吗?"我问。

"可以,但需要您女儿的账户信息和授权文件。"

我没有带女儿的证件。

我只好先回家。

走在回家的路上,我的脑子飞速转动。托马斯控制女儿的钱,那说明家里的财务都在他手上。如果我把钱转到女儿名下,他会不会也能看到?

我需要一个更隐蔽的方式。

回到家,女儿已经下班了,正在厨房准备午饭。

"妈,你去哪了?"

"散步,熟悉一下环境。"我走进厨房,"婉婉,妈想跟你说件事。"

女儿切菜的手一顿。

"妈,如果是关于钱的事,你就——"

"妈想把钱转到你名下。"我打断她,压低声音,"不告诉托马斯,只有你知道。这样你手上有钱,万一……万一你想做什么决定,也有底气。"

女儿转过身,脸色惨白:"妈,你在说什么?"

"婉婉,妈知道。"我握住她的手,"托马斯在控制你,他拿走你的工资,不让你有自己的钱。妈在国内见过这样的案例,这叫经济控制,是家暴的一种——"

"妈!"女儿甩开我的手,声音提高了,"你别乱说!托马斯没有家暴我!我们只是按照德国家庭的方式生活,男主外女主内,钱统一管理很正常!"

"那你手臂上的淤青呢?"

女儿的眼神闪躲:"我说了,是自己磕的——"

"婉婉,你不用骗妈。"我的眼泪掉下来,"艾玛都跟我说了,托马斯打你,控制你,不让你见朋友,不让你花钱。妈心疼你,妈想帮你——"

"够了!"女儿突然大吼,"妈,你不要管了!这是我的生活,我自己选的,我自己承担!你来了才几天,就把家里搞得鸡犬不宁!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愣住了。

女儿喘着粗气,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妈,我知道你是为我好,但你不懂。德国的法律,离婚会对女方很不利,尤其是像我这种外籍移民,如果离婚,我可能连艾玛的抚养权都拿不到!我不能离婚,我也不能刺激托马斯,我只能忍着,至少现在还有个家……"

"可是婉婉,这不叫家,这叫牢笼——"

"那也是我的选择。"女儿擦掉眼泪,声音冰冷,"妈,你要是真心疼我,就别再提这些事了。安安稳稳过日子,不要惹怒托马斯,行吗?"

我看着女儿,心如刀割。

她被磨平了棱角,被驯化得顺从,连反抗的勇气都没有了。

"婉婉,你变了。"我哽咽着说,"以前的你,不是这样的。高中的时候,有个男生欺负你,你直接把他的课本撕了,还告到校长那里。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软弱了?"

女儿低着头,不说话。

过了很久,她低声说:"妈,人总是要长大的。成年人的世界,没有谁是容易的。你要是真想帮我,就把钱交给托马斯管理,让他消停一点,也让我们家安宁一点。"

说完,她转身走出厨房。

我站在那里,感到深深的无力。

女儿不接受我的帮助,反而要我配合她的"忍耐"。

但我不能眼睁睁看着她这样下去。

晚上,托马斯回来了,心情很好,还带了一瓶红酒。吃饭时,他突然对我说:"妈,我今天跟银行理财顾问聊了聊,他说现在有一个很好的投资项目,回报率12%,很稳健。你要不要考虑一下?"

12%的回报率?我在国内做了这么多年生意,从没见过这么高还稳健的项目。

"托马斯,你要投资?"我试探着问。

"我和苏婉的钱已经投进去了,收益很不错。"他笑着说,"妈你要是信得过我,也可以投一点,反正放银行也是贬值,不如让钱生钱。"

我心里警铃大作。

这是要骗我的钱。

"妈考虑考虑。"我含糊地说。

托马斯的笑容有点僵:"妈,你不信我?"

"不是不信,是妈年纪大了,对这些新东西不懂,得慢慢了解。"

"那行,我把资料打印出来给你看。"他转向女儿,"苏婉,你也劝劝你妈,这可是好机会。"

女儿低着头,夹了一块肉放进嘴里,半天没咽下去。

吃完饭,我回房间,心里越来越不安。我拿出手机,搜索"德国投资诈骗",看到很多新闻报道,什么"高回报理财项目血本无归""比特币骗局"之类的。

我越看越心惊。

托马斯不止是要控制女儿,他还想骗我的钱。

而女儿,已经被他洗脑了,甚至帮他说话。

我该怎么办?

半夜,我被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吵醒。

我打开门,看到走廊尽头,艾玛的房间门开了一条缝,有微弱的灯光透出来。

我走过去,轻轻推开门。

艾玛坐在床上,抱着洋娃娃,小声哭泣。

"艾玛?"我走进去,"怎么了?"

艾玛看到我,扑过来抱住我:"外婆,我害怕。"

"怕什么?"

"我怕爸爸打妈妈。"她抽泣着,"刚才我听到他们在房间里吵架,爸爸摔东西,妈妈一直在哭……外婆,你能救救妈妈吗?"

我抱紧艾玛,心脏揪成一团。

"外婆会的。"我轻声说,"外婆一定会救妈妈的。"

但该怎么救?

就在这时,我的手机响了。

是国内的律师朋友发来的微信:"李姐,你问我的事,我查了查。德国的家暴法律挺严格的,如果有证据,可以申请禁制令,让施暴者离开家。另外,德国对外籍配偶有保护政策,离婚时如果能证明是家暴受害者,有优先获得抚养权的可能。关键是,要有证据。"

证据。

我需要证据。

我低头看着艾玛,一个念头突然冒出来。

"艾玛,你爸爸平时打妈妈,你都看到了吗?"

艾玛点点头。

"那你能不能用手机录下来?就像拍视频那样,但不要让你爸爸发现。"

艾玛睁大眼睛:"可是……可是爸爸会生气的……"

"外婆知道你怕,但这是保护妈妈的唯一办法。"我握住她的手,"我们要帮妈妈收集证据,然后找警察,让警察把你爸爸抓走,这样妈妈就安全了。"

艾玛犹豫了很久,最后点了点头:"好,我试试。"

我亲了亲她的额头:"勇敢的孩子。但记住,一定要保护好自己,如果太危险,就不要录。"

艾玛点头。

我回到房间,躺在床上,久久不能入睡。

我在做一件冒险的事,但我别无选择。

我不能眼睁睁看着女儿继续被伤害。

即使她现在恨我,即使她说我多管闲事,我也要救她。

因为我是她的母亲。

03

接下来的几天,家里的气氛越来越紧绷。

托马斯每天回来都会问我:"妈,投资的事考虑得怎么样了?"

我每次都说"再看看",他的脸色就越来越难看。

女儿夹在中间,变得更加沉默,整个人像绷紧的弦,随时会断。

我开始偷偷观察这个家的细节。

我发现,女儿的手机从不离身,但每次托马斯在的时候,她就不敢看手机。有一次艾玛给她发消息,她看了一眼,托马斯立刻问:"谁发的?"女儿慌张地说:"艾玛的老师,说明天要开家长会。"托马斯拿过手机看了看,才还给她。

我还发现,家里所有的账单、信用卡账单都是托马斯的名字,女儿甚至没有自己的信用卡。

更可怕的是,女儿每次出门,都要跟托马斯报备,去哪里、跟谁、几点回来,说得清清楚楚,像个犯人请假一样。

这哪里是婚姻,这分明是囚禁。

一天下午,女儿去超市买菜,我陪着她去。

"妈,你不用跟来,我自己去就行。"女儿说。

"妈想和你说说话。"

超市里,女儿推着购物车,拿起一瓶洗发水看了看价格,又放回去。

"婉婉,你头发这么干,该买点好的护发素。"我说。

"不用,这个便宜的就够了。"

"买吧,妈给你钱。"我要拿钱包,女儿制止了我。

"妈,不用。"她的声音很轻,"我不能买太贵的东西,托马斯会查账单的。上次我买了一瓶三十欧的精华液,他看到账单后大发雷霆,说我乱花钱。"

我的心一沉:"婉婉,你自己赚钱,为什么不能买东西?"

"因为钱要存起来还房贷。"女儿机械地说着托马斯教她的话,"德国的房贷利息很高,我们要省着点。"

"那托马斯自己呢?他省了吗?"

女儿不说话了。

我想起艾玛纸条上说的,托马斯拿着女儿的奖金去投资比特币。他自己乱花钱,却要求女儿节衣缩食。

"婉婉,这不对。"我握住女儿的手,"你看看你自己,衣服都穿了好几年了,鞋子都磨破了,头发干枯得像稻草。你在折磨自己,为什么?"

女儿的眼泪突然掉下来。

"妈,你不懂。"她哽咽着说,"我在德国没有亲人,没有朋友,只有托马斯和艾玛。如果我惹怒了托马斯,他会赶我走的。到时候我连艾玛都见不到了……"

"那你就这样一辈子?"我心疼地看着她,"婉婉,你才四十岁,你还有大半辈子,你就要这样被控制一辈子吗?"

"我没办法!"女儿突然情绪失控,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妈,你以为离婚很容易吗?我没有律师费,没有钱租房子,而且德国法律规定,如果离婚,孩子要跟父亲,因为我没有固定住所!我一离婚,就什么都没有了!我只能忍着,忍到艾玛十八岁,她成年了,我才能离开……"

我抱住女儿,心如刀绞。

原来,她不是不想离开,是离不开。

她被经济和法律死死困住了。

"妈帮你。"我擦掉她的眼泪,"妈有钱,可以请最好的律师,可以租房子,可以养活你和艾玛。你不用怕,妈在。"

女儿摇摇头:"妈,你不懂德国的法律。就算我们请了律师,托马斯也可以请更好的律师。他有德国国籍,他的家族在这里有根基,而我只是一个外来移民。法官会偏向他的。"

"那也要试试!总比现在强!"

"不行。"女儿推开我,擦干眼泪,"妈,我们回家吧。再聊下去,托马斯会怀疑的。"

她匆匆结了账,提着购物袋走出超市。

我跟在她后面,心里又急又痛。

女儿被打击得失去了斗志,她已经不相信自己能逃离了。

我必须让她看到希望。

那天晚上,托马斯又开始了。

"妈,投资的事你到底考虑好了没有?"他坐在沙发上,翘着腿,眼神咄咄逼人,"我的理财顾问说了,这个项目下周就截止了,错过这个机会,以后再也没有了。"

"托马斯,妈想再看看资料——"

"资料我都给你了!"他不耐烦地打断我,"你到底信不信我?我是你女婿,我还能骗你不成?"

"不是不信,是这个回报率太高了,妈怕——"

"怕什么?怕我骗你?"托马斯冷笑一声,"那你是不打算投了?"

"妈没说不投,是想——"

"行了行了。"托马斯摆摆手,转向女儿,"苏婉,你妈不信我,你说怎么办?"

女儿坐在一旁,脸色惨白,手紧紧攥着衣角。

"托马斯,妈刚来,对这边不熟,慢慢来吧……"

"慢慢来?都一个多星期了!她是来投奔我们的,不是来白吃白住的!"托马斯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我,"妈,我把话说明白了,你要是不想投资,就把钱交给我们保管。你一个老人带着这么多现金,万一被偷了被抢了,我们可不负责。"

"我的钱在中国银行,很安全——"

"那就转到德国来,存到我的账户里,我帮你保管。"

我看着托马斯,终于看清了他的真面目。

他根本不在乎什么投资,他要的是控制我的钱。

"托马斯,这钱是妈的养老钱,妈不能给你。"我鼓起勇气说,"妈会自己管好的。"

托马斯的脸色瞬间变了。

"你说什么?"他走到我面前,声音冰冷,"你不给?"

"妈不是不给,是妈要自己管。"

"你自己管?"他嗤笑一声,"你一个老太太,连德语都不会说,怎么管?万一被骗了,哭都来不及!"

"妈有分寸——"

"够了!"托马斯突然大吼,把我吓了一跳,"既然你不信我,那就别住在我家!明天就搬出去!"

"托马斯!"女儿站起来,"你说什么呢!"

"我说让她滚出去!"托马斯指着我,"她来了之后,整天挑拨离间,跟艾玛嘀嘀咕咕,现在连钱都不肯给,她把我们当什么了?提款机吗?"

"妈没有挑拨——"

"你还狡辩!"托马斯转向女儿,"苏婉,你自己选,是你妈,还是我!"

女儿愣住了。

她看看我,又看看托马斯,嘴唇颤抖着,说不出话来。

"你说话!"托马斯吼道。

"我……我……"女儿的眼泪掉下来。

就在这时,艾玛从楼上冲下来,挡在我和女儿面前。

"不许你赶外婆走!"她大声说,"外婆是我们家的人!"

"艾玛,回你房间去!"托马斯厉声说。

"我不!你总是欺负妈妈,现在又欺负外婆!我讨厌你!"艾玛哭着喊。

啪!

托马斯一巴掌扇在艾玛脸上。

艾玛摔倒在地。

"托马斯!"女儿尖叫着扑过去,抱起艾玛,"你疯了吗?她是你女儿!"

我也冲过去,抱住艾玛,她的脸上有一个红红的掌印,嘴角还破了。

"你敢打孩子!"我怒火中烧,"托马斯,我要报警!"

"报警?"托马斯冷笑,"你报啊,你看警察信你还是信我?这是我家,艾玛是我女儿,我教育孩子,关你什么事?"

他走过来,想拉艾玛,女儿挡在前面:"托马斯,你冷静一点——"

"滚开!"托马斯推了女儿一把。

女儿撞在茶几上,手臂擦破了皮,鲜血流出来。

我彻底怒了。

"你这个畜生!"我站起来,挡在女儿和艾玛面前,"我今天就报警,让警察看看你是怎么家暴的!"

托马斯眼中闪过一丝慌乱,但很快又恢复了镇定。

"家暴?你有证据吗?"他冷笑,"苏婉,你告诉你妈,我有没有家暴你?"

女儿抱着艾玛,浑身发抖,不敢说话。

"说话!"托马斯吼道。

女儿哭着摇头:"没有……没有家暴……"

我不敢相信:"婉婉!"

"妈,你走吧。"女儿突然抬起头,眼神空洞,"你走吧,你在这里,只会让事情更糟。"

"婉婉——"

"你走!"女儿歇斯底里地喊,"你走啊!你以为你来了能帮我?你只会害我!托马斯说得对,我们不需要你!你回中国去!不要再来了!"

我愣在那里,心碎成了一片一片。

女儿把我赶走了。

我亲手养大的女儿,现在竟然站在施暴者一边,把我赶走。

我看着她,看着她满脸的泪水和绝望,突然明白了。

她不是要赶我走。

她是在保护我。

她怕托马斯伤害我。

我深吸一口气,对女儿说:"好,妈走。"

我转身上楼,收拾行李。

艾玛跑上来,抱住我:"外婆,不要走!"

"艾玛,外婆不走,只是搬到外面住。"我蹲下来,擦掉她脸上的泪,"外婆答应你,一定会救你和妈妈的。"

"怎么救?"

"你记得外婆跟你说的吗?要拍视频。"

艾玛点点头。

"拍到了吗?"

艾玛犹豫了一下,从书包里拿出手机,点开一个视频。

视频里,托马斯正在打女儿,女儿蜷缩在地上,一边哭一边求饶。

我的眼泪瞬间涌出来。

"艾玛,你做得很好。"我把手机还给她,"把这个视频藏好,等外婆准备好了,就用这个去报警。"

"外婆,你要快一点。"艾玛哭着说,"我怕妈妈会死。"

我抱紧她,心里发誓:我一定要救我的女儿。

我拖着行李箱走出家门,托马斯站在楼梯口,冷冷地看着我。

"妈,走好。"他说,"以后少来,别影响我们一家人的生活。"

我没理他,径直走出门。

夜色中,我站在街头,第一次感到深深的孤独。

但我不能倒下。

我要战斗。

为了我的女儿,为了我的外孙女,我要和这个恶魔斗到底。

04

我在镇上找了一家小旅馆住下。

那天晚上,我躺在陌生的床上,脑子里全是艾玛脸上的掌印,女儿手臂上的血,还有她那句"你走"。

我知道女儿不是真心赶我走,她是被逼的。

但这样下去不行。

我拿出手机,给国内的律师朋友打电话。

"李姐,你现在的情况很复杂。"律师说,"在德国,家暴案件需要充分的证据,你外孙女拍的视频很重要,但还不够。你需要医疗记录、警方报案记录,最好还要有证人。"

"证人?"

"对,比如邻居,或者孩子的老师,能证明托马斯有暴力倾向的人。"

我想起艾玛说过,她曾经告诉老师,但老师找托马斯谈话后,反而让情况更糟。

"如果我报警,警察会保护我女儿吗?"

"会的。德国有禁制令,可以强制施暴者离开家。但前提是,你女儿要配合,要承认自己被家暴了。"

这是最大的问题。

女儿被控制得太深了,她不敢承认,不敢反抗。

"律师,有没有办法,让我女儿先和托马斯分开,在安全的环境下,再慢慢做心理辅导,让她恢复反抗的意志?"

"有,可以申请庇护所。德国有专门保护家暴受害者的机构,可以提供临时住所和法律援助。但你女儿要主动申请。"

主动申请。

又是这个前提。

我挂了电话,心里很沉重。

我必须让女儿看到希望,让她相信,离开托马斯,她和艾玛可以过得更好。

第二天早上,我去了艾玛的学校。

我用蹩脚的英语和学校的心理老师沟通,把家里的情况说了一遍。

"我早就怀疑了。"心理老师是一位和善的中年女性,叫卡特琳娜,"艾玛这学期的表现很反常,成绩下降,经常走神,上次我问她为什么心不在焉,她说家里有些问题,但不肯细说。"

"她爸爸打她了,就在昨天晚上。"我说,"她脸上还有掌印。"

卡特琳娜皱起眉:"这很严重。按照德国法律,学校有义务报告疑似虐童事件。但我需要见到艾玛本人,确认情况。"

"她今天来上学了吗?"

"来了。"

卡特琳娜把艾玛叫到办公室。

艾玛看到我,眼睛一亮,扑过来抱住我:"外婆!"

"艾玛,让老师看看你的脸。"我说。

艾玛犹豫了一下,转过脸。掌印还没完全消退,嘴角的伤口也很明显。

卡特琳娜倒吸一口凉气:"谁打的你?"

艾玛低下头,不说话。

"是你爸爸吗?"

艾玛的眼泪掉下来,点了点头。

"艾玛,你必须告诉老师实话,这样老师才能帮你。"卡特琳娜温柔地说,"你爸爸经常打你吗?"

"不是打我……是打妈妈……"艾玛哭着说,"昨天我保护外婆,他才打我的……"

卡特琳娜看向我,眼神中有愤怒,也有同情。

"我会向青少年保护机构报告这件事。"她说,"他们会介入调查,如果情况属实,会对艾玛的父亲采取措施。"

"那我女儿呢?她也被家暴了。"

"成年人的家暴案件,需要受害者本人报案。"卡特琳娜说,"但如果青少年保护机构介入,法官可能会要求家庭评估,这对你女儿的离婚诉讼有利。"

我点点头,心里有了一丝希望。

离开学校时,我握着艾玛的手说:"艾玛,你今天很勇敢。外婆保证,很快就能让你和妈妈离开爸爸,过上安全的生活。"

"真的吗?"艾玛的眼中有光。

"真的。"

下午,我去镇上的法律援助中心,咨询离婚和家暴的相关法律。

接待我的是一位年轻的女律师,叫安娜。她听完我的叙述,说:"你女儿的情况符合申请禁制令的条件。如果我们提交视频证据和医疗记录,法官很可能会批准,强制托马斯离开家,并禁止他接近你女儿和艾玛。"

"可是我女儿不敢报案。"

"那我们要做的,就是让她看到报案后的好处。"安娜说,"我可以先以艾玛被虐待为由启动调查,在调查过程中,法官会要求评估家庭环境。到时候你女儿如果配合,主动承认被家暴,我们就有足够的证据申请禁制令。"

"这需要多长时间?"

"快的话,一周。慢的话,可能要一个月。"

一个月。

我担心女儿撑不了一个月。

"有没有更快的办法?"

安娜想了想:"有。如果你女儿的伤势很严重,比如骨折、内出血,可以紧急申请保护令,24小时内就能生效。但你说她只是淤青和擦伤,可能不够严重。"

我沉默了。

我不希望女儿受更重的伤,但我也不想她继续被折磨。

"那就按正常流程走吧。"我说,"我会想办法说服我女儿的。"

离开法律援助中心,我直接去了女儿家。

按门铃,没人应。

我打女儿的电话,也没人接。

我心里一紧,难道出事了?

我绕到后院,从窗户往里看,客厅里没人,厨房里也没人。

我正要爬窗户进去,女儿突然从楼上走下来,看到我,吓了一跳。

她打开后门,拉我进去:"妈,你怎么来了?"

"妈担心你。"我上下打量她,她脸色苍白,眼睛红肿,明显哭过,"婉婉,托马斯又打你了?"

女儿摇摇头:"没有,他今天不在家,去出差了。"

我松了一口气。

"婉婉,妈今天去了艾玛的学校,跟老师说了情况,学校会向青少年保护机构报告。还有,妈找了律师,律师说我们可以申请禁制令,把托马斯赶出去——"

"妈!"女儿打断我,声音很急,"你怎么能去学校?你怎么能找律师?托马斯知道了会杀了我的!"

"他不会知道,青少年保护机构是独立调查——"

"他会知道的!"女儿歇斯底里地喊,"他有朋友在那些机构,他会知道的!妈,你为什么不听我的?我让你走,你偏要留下来!现在好了,你把事情搞得更糟了!"

我愣住了。

女儿瘫坐在沙发上,抱头痛哭:"妈,你知不知道,托马斯有我的把柄?如果我反抗他,他会毁了我的!他会让我身败名裂,会让我失去一切!"

"什么把柄?"我坐到她旁边,"婉婉,你告诉妈,到底是什么把柄?"

女儿摇着头,哭得不能自已。

"妈,你不会想知道的……那是我一辈子的耻辱……"

"婉婉,妈是你妈,不管什么事,妈都不会怪你。你说出来,我们一起想办法。"

女儿哭了很久,终于抬起头,用一种破罐破摔的眼神看着我。

"好,我告诉你。"她声音嘶哑,"但你听了之后,可能会恨我,会觉得我不配做你女儿……"

"不会的,妈怎么会恨你——"

"22年前,我18岁,大一。"女儿打断我,开始讲述,"有一个学长追我,我不答应,他灌醉了我,然后……然后侵犯了我。我怀孕了。"

我的心一沉。

"我不敢告诉你,怕你伤心,也怕被人指指点点。我一个人偷偷去小诊所打胎,但已经五个多月了,医生说太晚了,不能打,只能生下来。"

女儿的声音开始颤抖。

"我生了,在医院的卫生间里,我生了一个女孩。她很小,哭声很弱,我抱着她,突然感到恐惧,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我才18岁,我养不起她,我也不敢让任何人知道……"

"所以你……"我的声音也在抖。

"所以我把她放在纸箱里,留在医院门口,希望有人捡到她,收养她。"女儿泪流满面,"但后来,后来我听说,那个孩子被发现的时候已经……已经冻死了。"

我的脑子嗡的一声。

"托马斯怎么知道的?"我颤声问。

"他有办法。"女儿苦笑,"他认识一个私家侦探,在我们结婚前,他调查过我的所有底细。他找到了当年的医院记录,找到了报纸报道,甚至找到了我当时的同学做证人。他握着这些证据,威胁我,如果我不听话,他就把这些公开,让所有人知道我是一个杀人犯。"

"婉婉,你不是杀人犯,你那时候只是个孩子,你也是受害者——"

"法律不这么认为!"女儿吼道,"德国法律不会同情我!他们会说,你为什么不去警察局,不去福利院,为什么要遗弃婴儿?妈,我会坐牢的!到时候别说艾玛,我连自己都保不住!"

我抱住女儿,感觉胸口像被压了一块巨石,喘不过气来。

我的女儿,18岁的时候遭遇了那么大的不幸,一个人扛了下来,却背负了一辈子的罪孽。

而我这个做母亲的,居然毫不知情。

"婉婉,对不起,是妈不好,妈应该多关心你的……"我哽咽着说。

女儿摇摇头:"妈,不怪你,是我自己懦弱,不敢说。"

我们抱在一起哭了很久。

良久,我擦掉眼泪,握住女儿的手:"婉婉,妈问你,那件事真的像你说的那样吗?你真的遗弃了婴儿,导致她死亡?"

女儿愣了一下。

"不是……不是我……"她喃喃自语,"是……"

就在这时,门被推开了。

托马斯站在门口,脸上带着狞笑。

"谈得很开心啊?"他走进来,关上门,"苏婉,你终于告诉你妈真相了?"

女儿脸色惨白,整个人开始发抖。

我站起来,挡在女儿面前:"托马斯,你想干什么?"

"我不想干什么。"他耸耸肩,"我只是想提醒你们,有些秘密,最好永远烂在肚子里。"

"你敢威胁我女儿!"

"威胁?"托马斯冷笑,"我只是在陈述事实。你女儿啊,可不是你想的那么单纯。22年前,她亲手——"

"够了!"女儿突然尖叫起来,捂着耳朵,"够了!不要说了!"

托马斯看着她痛苦的样子,眼中露出变态的快意。

"苏婉,告诉你妈,那个孩子的事。"他慢悠悠地说,"告诉她,孩子是怎么死的。"

女儿浑身颤抖,几乎站不住。

我扶住她,怒视托马斯:"你这个恶魔!我不会让你再伤害我女儿!"

"那你能怎么样?"托马斯逼近我们,"报警吗?你报啊,到时候你女儿的事也会被抖出来,大家一起完蛋,怎么样?"

"我不怕!"

"你不怕,你女儿怕。"托马斯转向女儿,"对不对?苏婉?"

女儿低着头,眼泪一滴一滴落在地板上。

她没有说话,但她的沉默,就是答案。

托马斯得意地笑了:"看到了吗?妈,你女儿离不开我的。她会乖乖听话,把钱交出来,然后一辈子被我踩在脚下。而你,最好识相点,别再多管闲事。"

他走到女儿面前,抬起她的下巴,强迫她看着自己:"你说,是不是?"

女儿闭上眼睛,眼泪流下来,一句话也说不出。

我看着这一幕,心都碎了。

就在这时,楼上传来一声尖叫。

"住手!"

艾玛冲下来,手里举着手机:"我都录下来了!你威胁妈妈的话,我都录下来了!"

托马斯脸色大变,扑向艾玛:"把手机给我!"

"不给!"艾玛转身就跑。

托马斯追上去,一把抓住她的衣服,艾玛摔倒了,手机飞出去。

女儿尖叫着扑向托马斯,想保护艾玛。

我捡起手机,看到屏幕上正在录像。

我按下了"发送",把视频发给了卡特琳娜老师的邮箱。

托马斯看到了,眼睛瞬间变得通红。

"你这个老东西!"他松开艾玛,向我冲过来。

千钧一发之际,门被踹开了。

两个警察冲进来,制服了托马斯。

原来,卡特琳娜收到我上午的求助后,已经报警了。警察一直在监控这个家,刚才听到尖叫声,立刻破门而入。

托马斯被警察铐上手铐,拖了出去。

女儿瘫坐在地上,艾玛抱着她哭。

我站在那里,双腿发软,几乎站不住。

但我知道,这只是开始。

最艰难的战斗,还在后面。

05

警察带走托马斯后,我们被带到警察局做笔录。

女儿一直沉默着,机械地回答警察的问题,眼神空洞,像个行尸走肉。

艾玛紧紧拉着我的手,不停地发抖。

录完笔录,警察告诉我们,托马斯因涉嫌家暴和虐童,会被拘留48小时,等法官裁决。

"48小时后呢?"我问。

"如果受害者申请禁制令,他不能回家。如果不申请,他会被释放。"警察看向女儿,"女士,你要申请吗?"

女儿没有回答。

"苏婉!"我着急地说,"你申请啊!这是保护你和艾玛的唯一机会!"

女儿缓缓抬起头,看着我,眼里没有光。

"妈,没用的。"她轻声说,"48小时后,他出来了,事情会更糟。他会报复我们,会公开我的秘密,会毁了我……"

"不会的,律师说了,那件事已经过了追诉期——"

"追诉期?"女儿苦笑,"妈,你不懂,不是法律的问题,是道德的问题。一旦那件事被公开,所有人都会用异样的眼光看我,艾玛在学校会被歧视,我在公司也待不下去……妈,我宁愿继续忍受托马斯,也不想让那件事被公开。"

"婉婉!"我握住她的手,"你听妈说,那件事不是你的错,你是受害者——"

"我不是受害者!"女儿突然激动起来,"我是凶手!我杀了我的孩子!"

她这话一出,警察和社工都看了过来。

我意识到不对,赶紧说:"她情绪不稳定,说胡话呢。"

警察点点头,没有深究,但社工记下了什么。

我们离开警察局,女儿执意要回家,我和艾玛陪着她。

回到家,女儿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不吃不喝。

艾玛坐在客厅里,小声哭泣。

我抱着她,心里也很难受。

我原以为托马斯被抓,女儿会松一口气,会看到希望。

但她反而更绝望了。

因为托马斯握着她的把柄,只要他在外面一天,女儿就永远活在恐惧中。

我必须解决这个问题。

我必须弄清楚,22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

晚上,艾玛睡着后,我敲开女儿的房门。

"婉婉,妈想跟你聊聊。"

女儿躺在床上,眼睛看着天花板,像个雕塑。

我坐在床边,握住她的手:"婉婉,妈想问你,22年前的那个孩子,真的是被遗弃冻死的吗?"

女儿没有反应。

"妈今天听你说话,感觉有些不对劲。你说'不是我',是什么意思?"

女儿的睫毛颤了颤。

"婉婉,你告诉妈,那孩子到底是谁的?是你的吗?"

良久,女儿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到几乎听不见。

"不是我的。"

我愣住了。

"是……是苏薇的。"

"苏薇?"我的脑子突然一片空白,"苏薇是谁?"

女儿转过头,看着我,眼中有泪,也有一种解脱的悲哀。

"苏薇是我的双胞胎姐姐。"

我的心脏停跳了一拍。

"你……你说什么?"

"妈,你还记得吗?你生我的时候,是难产,我差点死了。"女儿说,"医生从你肚子里取出了两个孩子,但当时家里穷,爸爸刚失业,奶奶说养不起两个,让医生选一个健康的留下,另一个……"

她说不下去了。

我的脑子里一片混乱。

双胞胎?

我生了双胞胎?

可我只有一个女儿啊!

"不,不可能,妈只生了你一个……"我喃喃自语。

"妈,你不记得了吗?还是你从来不愿意记得?"女儿坐起来,看着我,"那天手术后,你昏迷了两天,醒来时,医生告诉你,两个孩子都活下来了,但只能留一个。爸爸和奶奶做了决定,留下了我,因为我更健康。另一个孩子,被送到了福利院。"

我的手在抖。

我想起来了。

那个遥远的、被我刻意遗忘的记忆,像潮水般涌上来。

1980年,我生孩子时大出血,差点死掉。醒来后,护士抱来两个婴儿,说是双胞胎。但婆婆说家里养不起两个,丈夫也刚下岗,我们连奶粉钱都拿不出。

医生说,可以送一个去福利院,或许能被人收养,过上更好的生活。

我当时虚弱得连眼睛都睁不开,只听见婆婆说:"留大的,健康。小的送走。"

然后,我就再也没见过另一个孩子。

我以为她死了,或者被送走了,我不敢问,也不愿想。

我把这件事彻底封存在记忆深处,假装它从未发生过。

我只有一个女儿,苏婉。

只有一个。

"妈,你真的忘了吗?还是你不愿意记得?"女儿的声音把我拉回现实,"你从来没跟我提过姐姐的事,小时候我问你,我有没有兄弟姐妹,你总是说没有。我以为你真的忘了,直到18岁那年,苏薇找到了我。"

"她找到你了?"

"对。她从福利院的档案里,找到了亲生父母的信息,找到了我。"女儿的眼泪流下来,"妈,你知道我第一次见到她是什么感觉吗?就像照镜子,我们长得一模一样,说话的语气都一样,连笑起来的样子都一样。"

"那她……"

"她告诉我,她从小在福利院长大,被几个家庭领养过,又被送回来,因为那些家庭都只是把她当免费劳工。她受尽了苦,被打,被骂,甚至被侵犯。"女儿的声音越来越颤抖,"她18岁那年,终于逃出来,但已经怀孕了。"

我的眼泪止不住流下来。

"她找到我,问我能不能帮她。她说她想打掉孩子,但没钱,也不敢去医院。我瞒着你和爸爸,用自己的生活费带她去了小诊所。但已经太晚了,医生说必须生下来。"

"所以……"

"所以她生了,在一个破旧的小旅馆里。"女儿闭上眼睛,"我陪着她,看着她痛苦地生下那个孩子,一个很小很小的女孩。苏薇看着孩子,突然说:'我不想要她,我养不起她,我也不想让她重复我的命运。'她让我把孩子放在医院门口,说有人会捡到,会收养。"

"然后呢?"我哽咽着问。

"然后我就照做了。"女儿痛苦地说,"我把孩子放在纸箱里,留在医院急诊门口,我以为很快就会有人发现。但那天是冬天,很冷,等我第二天去看,孩子已经……"

她说不下去了,抱头痛哭。

我也哭了,心像被撕裂一样。

"那苏薇呢?她后来怎么样了?"

女儿抬起头,眼神空洞:"她承受不了孩子的死,精神崩溃了。她说都是她的错,是她害死了孩子。我安慰她,说不是她的错,是我们两个都有责任。但她听不进去,一个月后,她跳楼自杀了。"

我的世界彻底崩塌了。

"妈,你知道吗?苏薇死前给我留了一封信。"女儿从枕头下拿出一封发黄的信封,"她说,她恨你。她恨你当年抛弃了她,让她受尽了苦难。她也恨我,恨我生在一个温暖的家庭,而她却在地狱里挣扎。她说,如果不是被遗弃,她不会被侵犯,不会怀孕,不会杀死自己的孩子,不会自杀。一切的源头,都是你。"

我的手在抖,接过那封信。

信纸已经泛黄,上面写着歪歪扭扭的字:

"苏婉,我走了。我恨这个世界,也恨我自己。但我最恨的,是那个抛弃我的女人。她是我的妈妈,却把我扔在福利院,让我经历了地狱。如果她当年多坚持一下,哪怕过得苦一点,也把我留下,我就不会……算了,说这些也没用了。我只希望,她会因此痛苦一辈子,就像我一样。"

信掉在地上。

我瘫坐在床边,浑身发抖。

原来,我才是一切苦难的源头。

我当年的决定,毁了苏薇的一生,也毁了那个无辜的婴儿。

而我甚至不记得她的存在。

我甚至说服自己,她从未存在过。

"婉婉,妈对不起……"我哭着说,"都是妈的错,都是妈害的……"

女儿没有说话,只是默默流泪。

我们抱在一起,哭了很久。

良久,我擦掉眼泪,握住女儿的手:"婉婉,妈现在明白了,托马斯威胁你的,其实不是你的秘密,是苏薇的秘密,也是妈的秘密。"

女儿点点头:"当年的医院记录上,名字是苏薇,但托马斯找到的报纸报道里,只说'大学生遗弃婴儿',没有具体名字。他把两件事捏在一起,威胁我,说那个孩子是我的。我一直不敢反驳,因为我确实有责任,我亲手把孩子放在医院门口的……"

"婉婉,那不是你的错。"我握紧她的手,"你当时才18岁,你也是在帮姐姐。真正有错的是妈,是妈当年抛弃了苏薇。"

"妈……"

"婉婉,妈现在做一个决定。"我深吸一口气,"妈要去警察局,把所有真相都说出来。妈会承认,当年是妈遗弃了苏薇,导致她经历了那么多不幸。妈不知道会不会坐牢,但妈不能再让你背负这个秘密了。"

"妈,不要!"女儿抓住我,"那件事过去这么多年了,就让它过去吧——"

"不行。"我摇头,"婉婉,妈这辈子最大的错误,就是选择遗忘。妈遗忘了苏薇的存在,遗忘了那个孩子的死,遗忘了自己的责任。但遗忘不能改变事实,只会让伤害继续下去。妈不能再逃避了,妈要面对。"

女儿看着我,眼泪流下来。

"妈,你会坐牢的……"

"那也是妈应得的。"我握住她的手,"婉婉,妈只求你一件事,好好照顾艾玛,不要让她重复我们家的悲剧。"

说完,我站起来,走向门口。

女儿在身后喊:"妈!"

我回头,看到女儿挣扎着下床,跌跌撞撞地走过来,抱住我。

"妈,对不起,我不该赶你走的……"

"傻孩子,妈不怪你。"我抱住她,"妈只希望你能好好的。"

"妈……"女儿突然说,"其实,你刚才说的都不对。"

我愣了一下。

"苏薇的信里,还有下半段,你没看到。"女儿松开我,从信封里抽出另一张纸,"你看。"

我接过来,上面写着:

"但我不怪她。我知道那个年代,养活一个孩子有多难,何况两个。她也是没办法。我恨的不是她,是这个残酷的世界,是那些伤害我的人,是我自己的软弱。苏婉,如果有来生,我希望我们能真正做姐妹,一起长大,互相保护。告诉妈妈,我不恨她。我只是……太累了。"

我的眼泪瞬间涌出来。

女儿说:"妈,苏薇不恨你,她只是太痛苦了。而我也不怪你,因为我知道,你当年也是受害者,是那个时代,那个贫穷,那个环境,让你不得不做出那样的选择。"

我抱住女儿,哭得不能自已。

"但妈还是要去警察局。"我哽咽着说,"不是为了赎罪,是为了让你自由。托马斯握着的那些证据,如果妈主动公开,他就没有把柄了。他不能再威胁你,你就可以自由地申请离婚,申请禁制令,保护你和艾玛。"

女儿看着我,眼中有震惊,也有感动。

"妈,你真的愿意这样做?"

"妈愿意。"我握住她的手,"为了你,妈什么都愿意。"

女儿沉默了很久,终于点了点头。

"那我陪你去。"她说,"这件事,我也有责任,我不能让你一个人承担。"

"婉婉——"

"妈,不要劝我了。"女儿说,"你说得对,遗忘不能改变事实,逃避也不能。我们要一起面对。"

那天晚上,我们收拾了一些东西,准备第二天一早去警察局。

艾玛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是紧紧抓着我们的手,说:"外婆,妈妈,我不要你们离开我。"

"不会的,外婆和妈妈哪里都不会去。"我摸着她的头,心里却很不确定。

我不知道说出真相后会发生什么。

我不知道我会不会坐牢。

但我知道,这是我必须做的事。

为了我的女儿,为了我的外孙女,也为了那个被我遗弃的苏薇,和那个无辜死去的婴儿。

我要承担我的责任。

我要让这个家,重新获得自由。

就在我们准备睡觉时,门铃响了。

我打开门,看到托马斯站在门口。

他被释放了。

他看着我,露出一个阴森的笑容:"妈,我回来了。我们该好好谈谈了。"

他走进来,目光扫过女儿和艾玛,最后落在我身上。

"我听说,你打算去警察局,把22年前的事都抖出来?"他冷笑,"你以为这样我就没办法了?妈,你太天真了。"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文件袋,扔在桌上。

"这里面是苏薇当年的日记,还有她写给苏婉的所有信件,还有医院的详细记录。你去警察局尽管说,但别忘了,这些证据证明的不止是你遗弃了苏薇,还证明了苏婉亲手把婴儿放在医院门口。在德国法律里,这叫遗弃致死,是重罪。"

女儿脸色惨白。

托马斯走到她面前,抬起她的下巴:"你以为你妈牺牲自己就能救你?做梦。你们要倒霉一起倒霉,一起坐牢,艾玛就归我抚养。到时候,我会告诉她,她的妈妈和外婆,都是杀人犯。"

艾玛尖叫起来:"不要!你走开!"

她冲过去,用力推托马斯。

托马斯一把抓住她的胳膊,用力一甩,艾玛摔倒在地。

"爸爸!"艾玛哭着喊,"你为什么这么坏!"

托马斯俯视着她,眼中没有一丝父爱,只有冷漠。

"艾玛,你给我听好了,你妈妈是个杀人犯,你外婆也是。你和她们一样,血液里都流着罪恶。"

艾玛捂着耳朵,哭得声嘶力竭。

女儿冲过去,抱住艾玛,对托马斯吼道:"够了!托马斯,你不要伤害她!"

"那你们就乖乖听话。"托马斯说,"把钱交出来,闭上嘴,好好过日子。否则,我会让你们所有人都身败名裂。"

我看着他,突然冷静下来。

"托马斯,你错了。"我说。

"什么?"

"你以为公开那些证据就能毁了我们,但你忘了一件事。"我走到桌前,拿起他的文件袋,"这些证据,同样证明了你一直在用这些威胁我女儿,控制她,这叫敲诈勒索,也是重罪。"

托马斯脸色一变。

"而且,"我继续说,"你刚才当着艾玛的面,说她的血液里流着罪恶,这叫精神虐待。德国法律对虐童的处罚很重,你应该知道。"

"你——"

"还有,艾玛已经把你刚才的话都录下来了。"我指了指艾玛手里的手机,"这是证据。"

托马斯愣住了。

他看向艾玛,艾玛举起手机,屏幕上正显示着录音界面。

"爸爸,我讨厌你。"艾玛哭着说,"你再也不是我爸爸了。"

托马斯的脸色变得铁青。

他没想到,他最看不起的一个十岁孩子,居然成了压垮他的最后一根稻草。

"你们……"他咬牙切齿,"你们会后悔的!"

说完,他转身冲出门。

我追出去,看到他上了车,疾驰而去。

我回到屋里,抱住女儿和艾玛。

"妈妈,外婆,我们赢了吗?"艾玛抽泣着问。

"还没有。"我说,"但我们不会输。"

那天晚上,我们三个人抱在一起,等待天亮。

我知道,最艰难的战斗才刚刚开始。

但我也知道,无论发生什么,我们都会一起面对。

因为我们是一家人。

因为我们不再逃避,不再遗忘。

我们要面对真相,承担责任,然后,重新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