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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议室里的空调开得很足,我却觉得后背在冒汗。

苏晴站在投影屏幕前,她今天穿了件深蓝色的职业套装,扎着干练的马尾,正在宣读年终奖名单。

"王磊,年度最佳业绩奖,奖金二十万。"

掌声响起。

我看着坐在前排的王磊站起来,他才入职半年,此刻脸上带着得体的微笑走向台前。苏晴亲手把支票递给他,两人握手的瞬间,我注意到她的眼神里有一种我看不懂的复杂情绪。

"陈默,优秀员工奖,奖金三千。"

我愣了几秒才反应过来那是在叫我的名字。

三千。

我陪着苏晴熬了五年,从她创业时的三个人做到现在的三十人团队,无数个深夜加班,无数次项目危机,我都陪她扛过来了。

就值三千块。

走上台的时候,我的腿有点发软。苏晴把一个信封递给我,我们的目光在空中短暂相遇,她的眼神闪躲了一下,很快移开了。

"陈默五年来兢兢业业,是公司的老员工,希望继续保持。"

她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念稿子。

我接过信封,里面薄薄的,大概就是三十张红票子的厚度。回到座位上,旁边的同事小声说:"老陈,你这也太…"他没说完,但我听懂了那个"惨"字。

会议结束后,大家三三两两地散去。王磊被一群人围着恭喜,有人开玩笑说要他请客。我收拾东西准备走,苏晴突然叫住我。

"陈默,明天上午九点来我办公室,有份文件需要你签字。"

她的语气公事公事,但我注意到她攥着文件夹的手指关节有点发白。

"什么文件?"我问。

"明天你就知道了。"她转身走了,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在空旷的会议室里格外清脆。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五年了。

五年前她创业的时候,我是第一个跟着她的人。那时候她刚从上一家公司离职,手里只有一个不成熟的项目方案和二十万启动资金。我放弃了月薪一万五的稳定工作,拿着她给的五千块底薪,陪她从零开始。

我记得第一个项目失败的那个夜晚,她坐在出租屋的地板上哭得像个孩子。我去便利店买了两瓶啤酒,陪她坐到天亮,听她说完所有的委屈和不甘。

"陈默,你说我是不是很失败?"她那时候问我。

"不,你只是还没成功。"我说,"我陪你。"

那晚之后,我们拿下了第一个大单,公司开始走上正轨。

可是现在,五年过去了,我拿着三千块的年终奖,看着一个入职半年的新人拿走二十万。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妻子林薇发来的消息:"今天年终奖发了吗?"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最后只回了两个字:"发了。"

她很快又发来消息:"多少?"

我把手机揣回口袋,没有回复。

电梯里只有我一个人。我看着镜面里自己的脸,三十二岁,眼角已经有了细纹,头发也没有五年前那么浓密了。这五年我到底得到了什么?

电梯门打开,外面是冬夜的寒风。

我裹紧了外套,突然很想知道,明天那份需要我签字的文件,到底是什么。

01

回家的路上下起了小雨。

我开着那辆开了八年的雪佛兰,雨刷器吱吱呀呀地响,声音让人烦躁。红绿灯前停下来的时候,我又想起了苏晴今天的眼神。

那种闪躲,像是做错了事。

可她有什么错?她是老板,想给谁发多少就发多少,这是她的权力。

只是我不甘心。

我想起五年前的那些日子。

2018年的夏天,苏晴租下了城中村一间六十平米的民房当办公室。那时候公司只有三个人:她,我,还有一个刚毕业的实习生小刘。

空调是坏的,我们就买了两台落地扇,对着吹也只是在搅动热空气。苏晴每天穿着T恤和牛仔裤,头发随便扎个马尾,坐在电脑前一待就是十几个小时。

第一个项目是个灾难。

我们接了一家传统企业的数字化转型方案,对方给了三个月时限。苏晴把方案做了十几版,每一版都被客户否决。我看着她一遍遍修改,眼睛熬得通红,却还要强打精神去见客户。

最后一次presentation的前一天晚上,苏晴的电脑突然死机了,所有文件都没了。

她盯着黑屏的电脑,整个人都僵住了。

我连夜帮她重做,从晚上十点做到凌晨五点。第二天她顶着熊猫眼去见客户,结果还是被拒了。

那天她没哭,只是一个人坐在天台上发呆,一坐就是三个小时。

我上去的时候,她转过头对我说:"陈默,我可能真的不适合创业。"

"别说傻话。"我递给她一瓶水,"你只是运气不好,遇到了一个不识货的客户。"

"可是账上只剩八万块了,发完这个月工资就没钱了。"

"那就接着找下一个客户。"

她看着我,眼眶有点红:"你就不怕我把公司做垮,你跟着我喝西北风?"

"怕啊。"我笑了,"但我更怕错过一个可能成功的机会。"

那晚之后的第三天,我们拿下了第一个真正的大单——一家连锁餐饮集团的全案策划,合同金额一百二十万。

苏晴签完合同回来,抱着我哭得稀里哗啦。

我拍着她的背说:"看,我就说你能行。"

那是我们最好的时光。

公司慢慢做起来了,从三个人到五个人,再到十个人。我们搬出了城中村,租下了写字楼里一百平米的办公室。苏晴开始穿职业装了,开始学着像个真正的老板。

而我,依然是那个陪在她身边的人。

每次有重要的项目,她都会来找我商量。深夜加班的时候,她会点两份外卖,一份给我。她母亲生病住院,她走不开,是我去医院轮流照顾了三天三夜。

我以为我们之间有一种默契,一种超越同事关系的信任。

直到今天。

车开到家楼下,我在车里坐了很久。

手机又震动了,这次是林薇打来的电话。

"怎么还不上来?我在窗口看到你车了。"

"马上。"

我熄了火,拎着那个装着三千块的信封上楼。

林薇开门的时候,脸上带着期待的表情。她今年三十岁,我们结婚四年了,她一直想要个孩子,但我总说等等,等公司稳定了,等我的收入再高一点。

"年终奖发了多少?"她接过我的外套。

我把信封递给她。

她打开,数了数,脸色变了:"三千?陈默,你开玩笑吗?"

"没开玩笑。"我脱了鞋,走进客厅。

"你不是说今年业绩好,年终奖至少五万?"她的声音提高了,"你陪着苏晴熬了五年,就值三千块?"

"公司有公司的考虑。"

"什么考虑?"林薇跟过来,"我听你说,今年那几个大单,哪个不是你前期铺垫的?结果呢?你拿三千,那个新来的王磊拿二十万!"

我转过身:"你怎么知道?"

"公司的人发朋友圈了,王磊发了张支票的照片,二十万!陈默,你被人当傻子耍了你知道吗?"

我沉默了。

林薇的眼圈红了:"我不是嫌钱少,我是心疼你。这五年你为那个公司付出了什么?你有多少个周末陪过我?你有多少次半夜爬起来改方案?就连咱妈生病你都没时间回去,因为要陪苏晴的妈妈去医院!"

"够了。"我打断她。

"不够!"她的眼泪掉下来了,"陈默,你到底图什么?你是不是还对苏晴有……"

"别乱说!"我的声音也大了起来,"我和苏晴是清白的!"

"清白?"林薇冷笑,"那你为什么这么死心塌地?陈默,我是你妻子,我最了解你。你对苏晴的感情,早就超出同事关系了吧?"

我哑口无言。

是吗?我对苏晴的感情,真的只是同事吗?

我想起那些深夜并肩工作的时刻,想起她累了靠在我肩膀上小憩的画面,想起她对我说"陈默,还好有你"的时候,我心里那种说不清的悸动。

但那又怎样?我结婚了,她也从来没有表示过什么。

"我累了,想休息。"我转身进了卧室。

身后传来林薇的声音:"陈默,明天你去跟苏晴要个说法。要么她给你一个合理的解释,要么你就离职。这件事,到此为止了。"

我躺在床上,闭上眼睛。

脑海里却浮现出苏晴今天说的那句话:"明天上午九点,有份文件需要你签字。"

会是什么文件呢?

02

第二天早上醒来,林薇已经上班去了。

餐桌上放着她做好的早餐,还有一张便签:"不管你怎么决定,我支持你。但请你想清楚,你要的到底是什么。"

我把便签攥在手里,纸张被捏出了褶皱。

八点半到公司的时候,办公室还没什么人。我泡了杯咖啡,坐在工位上发呆。

"老陈,昨天晚上没睡好?"同事小张端着水杯路过。

"嗯,有点事。"

"也是,换谁谁也睡不好。"小张压低声音,"你说苏总这次是不是太过分了?你跟了她五年,就给三千块打发,王磊那小子来了半年,凭什么拿二十万?"

"他拿下了江南集团那个单子。"

"拿下个屁!"小张啧啧嘴,"那单子前期调研是谁做的?方案是谁写的?客户关系是谁维护的?全是你!他就最后去签了个字,凭什么功劳都算他的?"

我没说话。

小张继续说:"而且啊,我发现王磊和苏总关系不一般。你注意过没有,这半年来,王磊经常单独被苏总叫进办公室,一待就是一两个小时。有一次我加班到很晚,看见他们俩一起从地下车库出来……"

"别胡说。"我打断他。

"我没胡说,好多人都看见了。"小张神秘兮兮地说,"你说会不会是……你懂的。"

我端起咖啡杯,却发现手在微微发抖。

不可能的。苏晴不是那种人。

但小张的话像一根刺,扎在我心里。

八点五十五分,我敲响了苏晴办公室的门。

"进来。"

苏晴坐在办公桌后面,桌上摆着一份文件。她今天穿了件浅灰色的毛衣,头发披下来,看起来比平时温柔一些。

"坐。"她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我坐下,视线落在那份文件上,但从我的角度看不清内容。

"陈默,我们认识多久了?"她突然问。

"五年零三个月。"我脱口而出。

她愣了一下,笑了:"你记得这么清楚?"

"2018年9月15日,你第一次来我们公司谈合作。那天你穿了件白衬衫,背了个黑色的双肩包,头发剪得很短,像个大学生。"

苏晴的笑容僵了一下。

"后来你自己创业,找到我,问我愿不愿意跟着你干。我考虑了一个晚上,第二天就递了辞职信。"我继续说,"那天是2018年10月8日,国庆假期后的第一个工作日。"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你……为什么记得这么清楚?"苏晴的声音有点哑。

"因为那是我人生的转折点。"我看着她,"我放弃了稳定的工作,选择跟着你,赌一个不确定的未来。"

苏晴低下头,手指摩挲着文件的边缘。

"所以昨天那三千块,对你来说……"

"很讽刺,是吗?"我打断她,"五年,三千块,平均一年六百,一个月五十。苏总,我在你心里,就值这个价?"

"不是这样的。"苏晴抬起头,眼眶有点红,"陈默,你听我解释……"

"不用解释。"我站起来,"我今天来是想告诉你,我可能要辞职了。"

"不行!"苏晴也站了起来,声音急促,"你不能辞职!"

"为什么不能?"

"因为……因为……"她说不下去了,转过身,背对着我。

我看着她的背影,突然觉得很陌生。

这还是那个当年和我一起熬夜改方案,累了就靠在我肩膀上的苏晴吗?这还是那个对我说"陈默,还好有你"的苏晴吗?

"给我一个不辞职的理由。"我说。

苏晴转过身,眼泪已经在眼眶里打转:"如果我说,那三千块不是你的全部,你信吗?"

"什么意思?"

她走到办公桌前,把那份文件推到我面前。

"看看这个。"

我低头看去,文件的标题让我整个人都僵住了。

《股权转让协议》。

"这是什么?"我的声音有点抖。

"公司百分之十五的股份,转让给你。"苏晴说,"陈默,这是我欠你的。"

我翻开文件,密密麻麻的法律条文,但有几个数字格外刺眼:转让价格,一元;股份占比,15%;价值评估,按照目前公司估值,约六百万。

"你疯了?"我抬起头。

"我没疯。"苏晴坐了下来,语气平静了一些,"五年前,我们有个约定,你还记得吗?"

约定?

我努力回想,但脑海里一片空白。

"什么约定?"

苏晴盯着我,眼神变得复杂:"你真的不记得了?"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她的脸色变得苍白:"陈默,那场车祸之后……你失忆了?"

车祸?

我的太阳穴突然一阵剧痛,像是有什么东西要冲破禁锢涌出来。

脑海里闪过一些破碎的画面:刺眼的车灯,刺耳的刹车声,还有一个女人的尖叫……

"我……"我扶住桌子,冷汗从额头渗出来。

苏晴连忙扶住我:"你没事吧?"

"我没事。"我甩开她的手,"你说的车祸是什么时候?"

"三年前。"

三年前?

"不可能,三年前我什么事都没有。"

苏晴的眼泪掉下来了:"陈默,你忘了。你真的全都忘了。"

"忘了什么?"

她没有回答,只是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文件袋,递给我。

"这里面有答案。但我希望你先把协议签了,拿到这份股权,再去看这些。"

我接过文件袋,感觉沉甸甸的。

"为什么?"

"因为如果你现在看了,可能就不会签了。"苏晴擦了擦眼泪,"陈默,我求你,先签字,好吗?"

就在这时,她的手机响了。

她接起来,脸色瞬间变了:"什么?现在?我知道了,马上到!"

挂掉电话,苏晴抓起包就往外走,走到门口又转过身,看着我。

"陈默,是医院打来的。你母亲病危。"

我的脑子嗡的一声。

"但是……"苏晴的声音在颤抖,"我必须告诉你一件事。躺在医院的那个人,可能不是你真正的母亲。"

她说完这句话,就冲出了办公室。

我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个文件袋和那份未签字的股权协议,完全无法思考。

什么叫"不是我真正的母亲"?

我的母亲叫周秀兰,今年五十八岁,在老家县城开了个小超市。我每个月给她打五千块生活费,每年过年回去陪她几天。

怎么可能不是我母亲?

我冲出公司,开车往医院赶。

一路上,我的脑子里一片混乱。

苏晴的那些话,像一个个谜团:

"五年前的约定"——我完全不记得。

"三年前的车祸"——我没有印象。

"不是你真正的母亲"——这怎么可能?

还有那份价值六百万的股权协议,她为什么要给我?

红绿灯前急刹车,后面的车按了喇叭。我看着后视镜里自己的脸,突然感觉很陌生。

我真的失忆了吗?

我的人生,有什么是真的吗?

03

医院的走廊里消毒水的味道很重。

我冲到ICU门口的时候,苏晴已经在那里了。她正和一个医生说话,看到我来,医生点了点头离开了。

"我妈怎么样?"我喘着气问。

"暂时稳定了。"苏晴说,"但医生说,她的情况不太乐观,心脏衰竭,可能随时……"

我没等她说完,就要往里冲,被护士拦住了。

"家属不能进去,病人需要静养。"

"我是她儿子!"

"我知道,但现在真的不能进。医生说了,等病人情况稳定一点,会通知你的。"

我被挡在门外,只能透过玻璃窗看里面。

病床上躺着的人插满了管子,脸色惨白,如果不是胸口还在微弱地起伏,几乎以为已经……

那是我妈。

周秀兰,我的母亲,从小把我养大的女人。

我脑子里又闪过苏晴刚才说的那句话:"躺在医院的那个人,可能不是你真正的母亲。"

我转过身,抓住苏晴的胳膊:"你刚才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我们换个地方说。"

她带我去了楼下的咖啡厅,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

"陈默,你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吗?"苏晴双手捧着咖啡杯,眼神恍惚,"三年前那个晚上,我们在车里,你跟我说……"

"说什么?"

她闭上眼睛:"你说你要去找你的亲生母亲。"

"什么?"

"你说周秀兰不是你的亲生母亲,你是她从福利院抱养的。"苏晴睁开眼睛看着我,"你说你要去见你的亲生母亲,然后……然后我……"

她说不下去了。

我的手在发抖:"我是被抱养的?"

"你不记得了?"

"我不记得!"我的声音大了一些,周围有人看过来,我压低声音,"我从小到大,一直以为周秀兰是我亲妈。她从来没告诉过我……"

苏晴的眼泪又掉下来了:"对不起,都是我的错。如果不是那场车祸,如果不是我……"

"到底发生了什么?"

她深吸一口气,像是下了很大决心:"三年前的那个晚上,你接到一个电话,说你的亲生母亲找到你了,让你去见面。你很激动,立刻就要开车去。我拦住你,说这么晚了不安全,而且你当时喝了酒。我们在车里吵了起来,我说你不能去,你说你必须去。最后我抢过你的车钥匙,说我来开车送你去。"

她停顿了一下,手指攥紧了杯子。

"然后呢?"我催促道。

"然后……路上,我们又吵起来了。我说你现在去见她,太仓促了,你应该先冷静一下,想清楚你真正想要的是什么。你说我不理解你,说我凭什么管你的事。我一生气,就……就没注意到前面的……"

"发生了车祸?"

"嗯。"苏晴的声音哽咽了,"一辆大货车突然变道,我来不及刹车,撞上了隔离带。你当时坐在副驾驶,头撞到了挡风玻璃,当场就昏迷了。我把你送到医院,医生说你脑部受了伤,可能会有后遗症。"

我摸了摸自己的额头,那里确实有一道疤,我一直以为是小时候摔的。

"后遗症就是失忆?"

"医生说你可能会忘记车祸前一段时间的事,具体会忘掉多少,因人而异。"苏晴看着我,"你醒来以后,我问你还记不记得那天晚上的事,你说不记得。我问你记不记得你要去见亲生母亲,你说不知道我在说什么。我问你记不记得……"

她没说下去。

"记不记得什么?"

"没什么。"她擦了擦眼泪,"总之,你忘了很多事。包括那个约定。"

"什么约定?"我又问了一遍。

苏晴从包里拿出手机,翻出一张照片给我看。

照片里是一张手写的协议,字迹有点潦草,但能看清内容:

"陈默自愿以零薪酬为苏晴的公司工作五年,五年后,苏晴将公司15%的股份转让给陈默,转让价格为一元。双方签字生效。"

下面有两个签名,一个是苏晴,一个是……我的字迹。

"这是什么时候签的?"

"车祸前一个星期。"苏晴说,"那天我们一起喝酒,聊到未来。我说如果公司做起来了,我一定不会亏待你。你说不用给我高薪,只要给我股份就行。我们当时喝多了,就写了这个。"

我盯着那张照片,完全没有印象。

"可是我这五年,一直有拿工资啊。"

"因为我觉得,你已经忘了这个约定,如果我不给你工资,你会以为我在剥削你。"苏晴说,"而且说实话,我也不确定这份手写协议有没有法律效力。所以我一直在等,等到公司真正稳定下来,再正式把股份转给你。"

"所以昨天的年终奖……"

"昨天给你三千,是因为我要把这份股权转让协议走法律程序,需要一些时间。"她看着我,"陈默,我从来没有亏待你的意思。这五年,你的付出我都记得。"

我的脑子一片混乱。

所以这五年,我不是被压榨,而是在履行一个我自己都不记得的约定?

"那王磊呢?"我问,"他凭什么拿二十万?"

苏晴的表情变得复杂:"王磊……他的情况比较特殊。"

"怎么特殊?"

"陈默,这件事说起来很复杂。"她犹豫了一下,"等你先处理好你妈的事情,我们再谈好吗?"

就在这时,我的手机响了。

是医院的号码。

"喂?"

"是陈默先生吗?病人醒了,她想见你。"

我立刻站起来,往电梯跑去。

身后传来苏晴的声音:"陈默,等等!"

我没有停,冲进电梯,按下关门键。

电梯上升的时候,我靠在冰凉的墙壁上,感觉整个世界都在旋转。

如果周秀兰不是我的亲生母亲,那我的亲生母亲是谁?

如果我真的失忆了,那我还忘了什么?

那份手写协议是真的吗?

还有苏晴,她刚才欲言又止的那些话,到底想说什么?

电梯到了。

我走进ICU,护士让我穿上隔离衣,戴上口罩。

病床上的周秀兰睁着眼睛,看到我进来,眼泪就流下来了。

"妈……"我走过去,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很凉,很瘦,皮肤皱巴巴的,手背上扎着针。

"默儿……"她的声音很虚弱,"妈对不起你……"

"您别说话,好好休息。"

"不,妈必须跟你说……"她喘着气,"妈……妈骗了你这么多年……"

我的心脏狂跳起来。

"妈,您在说什么?"

周秀兰的眼泪不停地流:"你不是我的亲生儿子……"

虽然已经从苏晴那里听说了,但从周秀兰嘴里亲口说出来,还是让我感觉天旋地转。

"二十五年前……"她继续说,"有一场火灾,福利院着火了,我当时在那里做义工,抱了个孩子出来,就是你……后来,福利院重建,我去找你,发现你已经被登记在我名下了……我那时刚离婚,一个人过,就想着把你养大……"

"妈,您别说了……"

"让我说完……"她握紧我的手,"默儿,这些年,我一直想告诉你真相,但我不敢,我怕你恨我,怕你离开我……可是现在,我快不行了,我不能让你什么都不知道……"

"您会好起来的!"

周秀兰摇摇头,手指指向床头柜:"抽屉里……有个盒子……打开……"

我打开抽屉,里面有个木头盒子。

打开盒子,里面有几张照片。

第一张照片上,是一个年轻女人抱着一个婴儿,女人长得很漂亮,但我不认识。

第二张照片,是一个小男孩,大概三四岁,穿着背带裤,在笑。但那不是我。

第三张照片,让我的血液凝固了。

照片上有两个婴儿,并排躺着,一模一样的脸,一模一样的胎记。

双胞胎?

"那场火灾……"周秀兰的声音飘过来,"我抱错了孩子……"

我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着她。

"你……什么意思?"

"我应该抱的是另一个孩子……"她闭上眼睛,眼泪从眼角滑落,"那个才是我应该救的……可是我搞错了……等我发现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另一个孩子……在火里……"

我的手在抖,照片掉在了地上。

"所以……"我的声音发颤,"我有个双胞胎兄弟,他死在了火里?"

周秀兰突然睁开眼睛,眼神很奇怪:"不……"

"不是死了?"

"另一个孩子……被别人救了……"她喘着气,"默儿,你的双胞胎兄弟……还活着……"

我整个人都僵住了。

"在哪里?他在哪里?"

周秀兰没有回答,她的眼睛慢慢闭上了,心电监护仪发出急促的警报声。

医生和护士冲了进来,把我推了出去。

我靠在走廊的墙上,脑子里嗡嗡作响。

我有个双胞胎兄弟?

他还活着?

他在哪里?

苏晴这时走了过来,她看起来很憔悴。

"陈默,你还好吗?"

我看着她,突然想到了什么:"王磊……"

苏晴的表情变了。

"王磊是不是……"我的声音在发抖,"是不是我的……"

"陈默,你先冷静……"

"回答我!王磊是不是我的双胞胎兄弟!"

苏晴没有说话,但她的沉默就是答案。

我的腿一软,滑坐在地上。

所以那个拿了二十万年终奖的新人,那个入职半年就被器重的王磊……

是我失散了二十五年的双胞胎兄弟?

04

我不知道自己在医院走廊坐了多久。

周围人来人往,护士推着轮床经过,家属焦急地和医生交谈,生老病死的气息弥漫在这栋楼里。而我坐在冰冷的地面上,感觉自己像个被抽空了的容器。

苏晴一直陪在我身边,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坐着。

ICU的门开了,医生走出来,摘下口罩。我从地上站起来,腿有点发麻。

"病人情况暂时稳定了,但接下来需要严密观察。"医生说,"家属要做好心理准备,病人的心脏功能很差,随时可能……"

他没说完,但我懂了。

"谢谢医生。"

医生拍拍我的肩膀,离开了。

我转身看着苏晴:"告诉我关于王磊的一切。"

"我们换个地方说吧。"

她带我去了医院后面的小公园,这里很安静,只有几个老人在散步。我们坐在长椅上,初冬的风吹在脸上,有点刺骨。

"王磊是三个月前找到公司的。"苏晴开口了,"那天他来应聘,递给我简历的时候,我差点以为自己看花眼了。"

"因为他长得像我?"

"不只是像,简直一模一样。"苏晴说,"我当时就觉得不对劲,但他表现得很自然,就像不知道这件事一样。面试结束后,我私下查了他的背景。"

"查到了什么?"

"他的养父母姓王,在另一个城市开了家小公司,家境还不错。王磊大学毕业后在他们公司工作了两年,然后来到这个城市。"苏晴看着我,"我还查到,他的生日和你是同一天。"

我的手握紧了。

"你怎么确定他是我的双胞胎兄弟?"

"我不确定,所以我让公司的人力找了个借口,采集了他的指纹和一根头发,送去做DNA对比。"苏晴从包里拿出一个文件袋,"这是鉴定报告,你们的DNA相似度……是同卵双胞胎的概率为99.9%。"

我接过报告,看着上面的数字,感觉很不真实。

"所以你给他二十万,是因为……"

"因为我知道真相以后,心里很愧疚。"苏晴低下头,"陈默,如果当年那场火灾没有发生,如果周秀兰没有抱错,你们本应该在一起长大。是我,是所有的意外,把你们分开了二十五年。"

"可这和你有什么关系?"

"因为……"她的声音很轻,"因为你的亲生母亲,这些年一直在找你们。她找到了王磊,却一直找不到你。而我知道这件事,却一直瞒着你,因为我怕……"

"怕什么?"

苏晴抬起头看着我,眼眶通红:"怕你知道真相以后,会离开我。"

这句话像一块石头扔进平静的湖面,激起层层涟漪。

"苏晴,你在说什么?"

"陈默,我喜欢你。"她突然说,"从五年前,不,从六年前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我就喜欢上你了。"

我整个人都愣住了。

"你结婚了,我知道。所以我一直把这份感情藏在心里,装作什么都没有。"她的眼泪掉下来,"但三年前那场车祸,是我故意的。"

"什么?"

"那天你要去见你的亲生母亲,我不想让你去。因为我知道,一旦你和她相认,你就会进入另一个世界,一个我永远也够不到的世界。"苏晴的声音在颤抖,"所以我在开车的时候,故意没有刹车,故意撞向了隔离带。我以为我会死,这样你就哪里也去不了了。"

我倒吸一口冷气:"你疯了吗?"

"是啊,我疯了。"她自嘲地笑了,"可是我没死成,反而是你受了伤,失去了记忆。那时候我才意识到,我做了多么可怕的事情。"

"所以这三年……"

"这三年我一直在赎罪。"苏晴说,"我不敢让你想起那场车祸,不敢让你想起你要去见亲生母亲的事。我把王磊招进公司,给他高薪,给他二十万奖金,都是为了补偿。因为他是你的兄弟,而你因为我,失去了和家人相认的机会。"

我站起来,后退了几步,感觉认识的世界在坍塌。

"可你为什么现在要告诉我?"

"因为你的亲生母亲找到我了。"苏晴也站起来,"她知道我认识你,她要我带你去见她。我拖了三个月,实在拖不下去了。"

"她是谁?"

"她叫宋雅文,是东方集团的董事长,身价几十个亿。"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宋雅文,那个经常上财经新闻的女企业家,那个白手起家的商业传奇……是我的亲生母亲?

"她为什么现在才找我?"

"因为这些年她一直以为你在福利院的火灾里死了。"苏晴说,"是王磊找到她之后,她才知道当年的孩子被抱走了两个,她开始寻找另一个儿子,也就是你。"

我扶着长椅,感觉站不稳。

"她想见我?"

"她给了我三个月时间考虑,让我带你去见她。"苏晴走过来,"陈默,我知道我很自私,我不该瞒着你。但我真的很怕失去你。"

我看着她,这个我以为了解的女人,此刻却无比陌生。

"你应该早点告诉我。"

"我知道,我错了。"她握住我的手,"但陈默,现在你知道了,你会去见她吗?"

我沉默了很久。

会吗?

我应该去见她吗?

那个把我生下来,却因为意外失去我的女人,那个这些年一直在寻找我的女人,那个现在身价几十亿的女人……

她是我的亲生母亲。

可是养大我的,是周秀兰。

是那个在ICU里躺着的,随时可能离开的女人。

"我需要时间考虑。"我抽回手,"现在我只想陪着我妈,陪着周秀兰。"

"我理解。"苏晴点点头,"但陈默,有件事我必须告诉你。宋雅文给的期限是三个月,现在已经过去两个半月了。如果你不在这半个月内去见她,她会用自己的方式来找你。"

"什么意思?"

"她是个很强势的女人,她想要的东西,一定会得到。"苏晴说,"我怕到时候,你连选择的余地都没有。"

我转身往医院走去,身后传来苏晴的声音:"陈默,对不起。"

我没有回头。

回到ICU外面,透过玻璃窗看着病床上的周秀兰,她闭着眼睛,脸色苍白,呼吸微弱。

这个女人养了我二十五年,给我取名字,教我走路说话,送我上学,为我的学费发愁,为我的未来操心。

她不是我的亲生母亲,但她是我的妈妈。

手机震动了,是林薇打来的。

"陈默,妈怎么样了?"

"暂时稳定了。"

"你在医院吗?我现在过来。"

"不用了,你在家吧,我晚点回去。"

"可是……"

"我想一个人待一会儿。"

挂掉电话,我靠在墙上,闭上眼睛。

脑海里闪过这一天发生的所有事:

三千块的年终奖,六百万的股权协议,失去的记忆,那场"故意"的车祸,双胞胎兄弟王磊,身价几十亿的亲生母亲宋雅文……

还有苏晴那句"我喜欢你"。

这一切太荒诞了,荒诞到我怀疑自己是不是还在做梦。

"先生,您还好吗?"一个护士关切地问。

"我没事。"

"您在这里站很久了,要不要去休息室坐坐?"

"不用,谢谢。"

护士点点头,走开了。

我睁开眼睛,看着ICU的门,突然想起周秀兰最后说的那句话:"我抱错了孩子……"

如果她当年没有抱错,如果她救出来的是另一个婴儿,那现在躺在这里的,会是王磊的养母吗?

而我,又会在哪里?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个陌生号码。

"喂?"

"请问是陈默先生吗?"一个女人的声音,很温柔。

"我是,哪位?"

"我是宋雅文。"

我的手一抖,差点把手机掉了。

"我知道苏晴已经告诉你了。"宋雅文说,"我想见你,陈默,我想见见我的儿子。"

我的喉咙发紧,说不出话。

"我知道这对你来说很突然,但是孩子,我等这一天已经等了二十五年了。"她的声音里带着哭腔,"我每天都在想,我的孩子长什么样,过得好不好,有没有人欺负他……"

"宋女士……"

"叫我妈妈。"她打断我,"陈默,叫我一声妈妈。"

我沉默了。

电话那头传来隐忍的哭声。

"对不起,是我太急了。"宋雅文努力平复情绪,"我不应该强迫你。陈默,我只想见你一面,就一面,可以吗?"

"我……我需要时间。"

"我知道。"她说,"但时间不多了,陈默。我今年五十八岁了,我得了癌症,医生说我最多还有一年。"

我的心脏猛地一缩。

"我这辈子最大的遗憾,就是没能看着你们长大。现在我想在离开之前,至少见你一面,可以吗?"

我闭上眼睛。

"我可以考虑。"

"谢谢你,孩子。"宋雅文说,"我让王磊把地址发给你,你什么时候想见我,随时可以来。"

挂掉电话,我握着手机,感觉它烫手。

癌症,一年的生命。

她是我的亲生母亲,她快要死了。

而周秀兰躺在ICU里,也随时可能离开。

我夹在两个母亲之间,不知道该怎么办。

05

接下来的几天,我几乎住在了医院。

周秀兰的情况时好时坏,有时候能醒过来说几句话,有时候昏睡一整天。医生说这是心脏衰竭的症状,需要做手术,但她的年纪大了,手术风险很高。

林薇每天下班后会来医院陪我,给我带饭,陪我说话。但我知道她心里有疑问,关于年终奖的事,关于我这几天的反常,她都看在眼里。

只是她没问,我也没说。

苏晴也来过几次,但我们之间的气氛很尴尬。她带来了那份股权协议,放在我的包里,说:"你考虑好了随时可以签。"

我没有动那份协议。

王磊倒是来了一次,他站在病房外面,透过玻璃看了看周秀兰,然后转身对我说:"哥,对不起。"

这是他第一次叫我哥。

"你知道了?"我问。

"宋……妈妈告诉我的。"他说话时很不自然,"她说你是我的双胞胎哥哥,是她一直在找的另一个儿子。"

"你怎么看?"

"我不知道。"王磊低下头,"这一切太突然了,我也很懵。我从来不知道我有个哥哥,我以为自己是独生子……"

"那你为什么来公司应聘?"

"因为宋……因为妈妈让我来的。"他说,"她知道你在这家公司工作,她让我来,名义上是应聘,实际上是观察你,看你过得怎么样。"

"所以这半年,你一直在监视我?"

"不是监视!"王磊急了,"我就是……就是想了解你。哥,你知道吗,当我知道我有个双胞胎兄弟的时候,我有多激动?我一直想认你,但妈妈说不行,她说要等时机成熟。"

"时机成熟?"我冷笑,"什么时机?等我和现在的家庭断绝关系?"

王磊沉默了。

"那二十万年终奖,是宋雅文给你的吧?"

"是的。"他承认了,"但哥,我没有要。我把钱都捐给孤儿院了。"

我看着他,这张和我一模一样的脸,却是个陌生人。

"你走吧,我不想见你。"

"哥……"

"走!"

王磊最后看了我一眼,转身离开了。

那天晚上,周秀兰醒了。

她的精神出奇地好,眼睛很亮,拉着我的手说了很多话。

"默儿,妈这辈子最骄傲的事,就是养了你。"她说,"虽然你不是我亲生的,但在我心里,你就是我的儿子。"

"妈,您别说了,好好休息。"

"让我说完。"她握紧我的手,"默儿,妈知道你的亲生母亲找到你了,妈不拦你,你去见她吧。"

"妈……"

"她是你的亲妈,你应该去认她。"周秀兰的眼泪流下来,"妈这些年亏欠你太多了,没给你好的生活,没让你上好的学校……"

"您没有亏欠我!"我的眼泪也掉下来了,"妈,是您把我养大,是您给了我生命!"

"傻孩子。"她摸着我的头,"但妈有个请求。"

"您说。"

"不管你认不认她,不管你去不去那个世界,妈都希望你能记得,在老家县城,有个开小超市的妈妈,一直在等你回家。"

我哭出了声。

那天晚上我守在病床边,握着周秀兰的手,听着心电监护仪滴滴答答的声音,感觉时间过得很慢,又很快。

天快亮的时候,她又昏睡过去了。

医生来查房,说需要尽快做手术,否则……

我签了手术同意书。

手术定在三天后。

这三天里,我终于打开了那个文件袋,苏晴说里面有答案的那个。

里面有一叠照片,还有一个笔记本。

照片是我和苏晴的合影,从六年前到三年前,每一张我都没有印象。

其中有一张,我们穿着情侣装,在海边,我搂着她的肩膀,她靠在我身上,两个人笑得很灿烂。

笔记本是苏晴的日记。

我翻开第一页:

"2017年9月15日,晴。今天见到了一个特别的人,他叫陈默,笑起来很好看……"

最后一页是三年前的日期:

"2020年10月23日,雨。今天出车祸了,陈默受伤了,都是我的错。医生说他可能会失忆,会忘记我们的过去。也好,这样他就不会记得我的自私和疯狂。如果可以重来,我宁愿从来没有爱过他。"

我合上笔记本,感觉心脏被什么东西紧紧攥住。

原来我们曾经相恋过。

原来我失去的不只是记忆,还有一段感情。

而苏晴,这五年来,一直守着一个不记得她的人,承受着所有的秘密和痛苦。

手机响了,是宋雅文发来的短信:"孩子,我真的很想见你。"

后面附了一个地址。

我盯着那个地址看了很久,最后回复:"等我妈手术结束,我会去见你。"

她很快回复:"好的,我等你。"

手术那天,林薇请假陪我一起来医院。

周秀兰被推进手术室之前,握着我的手说:"默儿,不管结果怎么样,妈都不后悔。这辈子能当你的妈妈,妈很幸福。"

"您会没事的!"

手术室的门关上了,红灯亮起。

我坐在外面的长椅上,林薇坐在我旁边。

"陈默,这几天到底发生了什么?"她终于问了,"你不对劲,我看得出来。"

我看着手术室的门,沉默了很久,最后说:"小薇,如果有一天,我不是现在的我了,你会怎么办?"

"什么意思?"

"就是……"我不知道怎么说,"如果我有了另一个身份,另一种生活,我可能就不是现在这个陈默了。"

林薇抓住我的手:"陈默,你吓到我了,到底怎么回事?"

就在这时,手术室的灯灭了。

医生走出来,摘下口罩。

我和林薇立刻站起来。

"手术很成功。"医生说,"病人需要好好休养,接下来一个月很关键。"

我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周秀兰被推出来的时候,脸色很差,但呼吸平稳。我跟着她进了病房,医生交代了一些注意事项,然后离开了。

林薇去办出院手续,病房里只剩我和周秀兰。

我坐在病床边,握着她的手。

她的手很温暖,不像之前那么冰凉了。

"妈,您挺过来了。"我小声说,"您一定会好起来的。"

她没有醒,但我感觉她的手指动了一下,像是在回应我。

就在这时,病房的门被推开了。

苏晴走进来,手里拿着那份股权协议。

"陈默,我想我们应该把事情说清楚了。"

我站起来,跟她走出病房。

走廊的窗边,苏晴把协议递给我。

"签吧,这是你应得的。"

我没有接。

"苏晴,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什么?"

"如果我没有失忆,如果我们的关系一直都在,现在会是什么样?"

苏晴的眼眶红了:"没有如果,陈默。你已经结婚了,你有自己的生活。"

"所以这五年,你就这样看着我和别人结婚,和别人过日子,从来没想过告诉我真相?"

"我不敢。"她的眼泪掉下来,"我怕你知道真相以后会恨我,会觉得我毁了你的人生。"

"可你也毁了你自己。"

苏晴苦笑:"值得。"

"为什么?"

"因为我爱你。"她看着我,"陈默,这五年我看着你,虽然你不记得我了,但你还活着,还好好的,这就够了。"

我别过脸,不想让她看到我的眼泪。

"苏晴,我们之间,到此为止了。"

"我知道。"她把协议塞进我手里,"签了吧,就当是给你的一个交代。"

我低头看着那份协议,上面白纸黑字写着:转让价格一元,股份15%,价值六百万。

"这是我欠你的。"苏晴说,"五年前的约定,我现在兑现。陈默,我们两清了。"

两清。

多么决绝的两个字。

我拿起笔,在签名栏签下自己的名字。

苏晴接过协议,看着我的签名,眼泪滴在纸上。

"陈默,祝你幸福。"她转身要走。

"等等。"我叫住她。

她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谢谢你这五年的保护。"

苏晴的肩膀抖了一下,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

我靠在窗边,看着走廊尽头她消失的方向,手机突然震动了。

是宋雅文发来的消息:"孩子,我等不了了,我现在在你公司楼下,我想见你。"

我的心脏狂跳起来。

她来了。

我的亲生母亲,那个身价几十亿的女企业家,那个快要死了的女人,来找我了。

我回到病房,林薇还没回来。周秀兰还在昏睡。

我看着她,这个养了我二十五年的女人,心里充满了愧疚和不舍。

但我知道,我必须去见宋雅文。

不是为了钱,不是为了身份,而是为了一个答案——

为什么当年会发生火灾?

为什么我们会被分开?

这二十五年,她是怎么过来的?

我给林薇发了条短信:"我有点急事要出去一下,很快回来。"

然后走出了医院。

公司楼下,一辆黑色的迈巴赫停在路边。

车窗降下,一个女人看着我。

她大概五十多岁,保养得很好,虽然脸上有些憔悴,但依然能看出年轻时的美貌。

她看着我,眼泪流了下来。

"陈默,我的孩子……"

我走过去,站在车窗外,和她对视。

这是我第一次见到我的亲生母亲。

"上车吧,我们找个地方好好谈谈。"她说。

我犹豫了一下,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车子启动,驶向市郊。

车里很安静,只有音乐声在轻轻流淌。

宋雅文一直看着我,眼神里是压抑了二十五年的思念和愧疚。

"你长得很像你爸爸。"她终于开口,"特别是眼睛。"

"我爸爸?"

"他在你们出生前就去世了。"宋雅文说,"车祸。"

我没有说话。

"当年我还很年轻,怀着双胞胎,丈夫却突然离世,我几乎崩溃了。"她的声音有些哽咽,"生下你们之后,我实在照顾不过来,就把你们暂时送到了福利院,想等我情况好一点再接回来。"

"然后发生了火灾?"

"对。"宋雅文闭上眼睛,"那天我正在办手续,准备第二天就把你们接回来。结果半夜接到电话,说福利院着火了。我赶过去的时候,整栋楼都在烧……"

我能想象那个场景的绝望。

"消防员救出了几个孩子,但他们告诉我,双胞胎婴儿只救出了一个,另一个……"她睁开眼睛,泪水滑落,"另一个没有找到,大概率是……"

她说不下去了。

"这些年我一直以为你死了,直到王磊找到我。他说福利院当年的记录显示,那场火灾救出了两个婴儿,我才知道你还活着。"

车子停在了一处别墅前。

这里是高档别墅区,每栋房子之间都隔得很远,绿化做得很好,很安静。

"这是我的家。"宋雅文说,"也是你的家,如果你愿意的话。"

我跟着她下车,走进别墅。

客厅很大,装修得很有品味,墙上挂着几幅画,其中有一幅是两个婴儿的画像。

"这是你们。"宋雅文指着那幅画,"是我根据记忆画的,虽然你们那时候才几个月大,但我记得你们的模样。"

我走近看那幅画,两个一模一样的婴儿,躺在摇篮里,睁着大眼睛看着世界。

"王磊来过吗?"我问。

"来过几次。"宋雅文说,"但他总是放不开,可能是因为他有养父母,觉得认我是一种背叛。"

"那你为什么要给他二十万?"

"因为我想补偿。"她转过身看着我,"陈默,我知道这些年你们都过得不容易,王磊的养父母虽然家境还可以,但也算不上富裕。而你……"

她停顿了一下。

"我调查过你的情况,你的养母周秀兰,一个人把你养大,供你上大学,很不容易。你大学毕业后本来有个很好的工作,但你放弃了,跟着苏晴创业,这些年收入并不高。"

"你什么都知道?"

"我是你母亲,我当然要知道我儿子过得怎么样。"宋雅文说,"陈默,我知道这一切对你来说很突然,我不强迫你现在就认我。但我想让你知道,我是真心想补偿你们的。"

"怎么补偿?"

"我准备把公司的股份平分给你和王磊。"她说,"东方集团目前市值两百亿,我占股60%,也就是一百二十亿。你们每人可以得到六十亿。"

我的脑子嗡的一声。

六十亿?

"另外,我会给你们每人准备一套房子,几辆车,还有一些现金。"宋雅文继续说,"我知道这些弥补不了这些年的缺失,但这是我能做的全部了。"

我后退了一步:"宋女士,我不需要这些。"

"你不需要?"她皱眉,"为什么?"

"因为我有自己的生活。"我说,"我有妻子,有养母,有工作。我不需要六十亿,也不需要什么股份。"

"陈默,你……"

"而且。"我打断她,"您是我的亲生母亲,这是事实,我不会否认。但周秀兰也是我的母亲,是她把我养大,我不能因为钱就抛弃她。"

宋雅文的脸色变了:"我没有让你抛弃她。"

"但你给的这些东西,会改变我的生活,会改变我和周围所有人的关系。"我说,"宋女士,对不起,我不能接受。"

"你真的想清楚了?"她的声音冷了下来,"陈默,这是六十亿,你这辈子都赚不到的钱。"

"我知道。"

"你的养母躺在医院,她的手术费、康复费,都需要很多钱。"宋雅文说,"你的妻子,她想要个孩子,但你一直没给她,是不是因为经济压力?"

我沉默了。

"还有你自己,你在苏晴的公司打工了五年,拿着微薄的薪水,做着最辛苦的工作。"她继续说,"陈默,如果你有这六十亿,这一切问题都能解决。"

"但我会失去别的东西。"我说,"宋女士,谢谢您的好意,但我真的不需要。"

我转身往门口走去。

"陈默!"宋雅文叫住我,声音里带着愤怒和失望,"你知道我为了找到你,花了多少时间和精力吗?你知道这些年我每天晚上都在想你,想你过得好不好,有没有人欺负你吗?"

我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我知道我不是个好母亲,我在你最需要我的时候不在你身边。"她的声音哽咽了,"但现在我回来了,我想弥补,为什么你不给我这个机会?"

我转过身,看着她。

这个身价几十亿的女企业家,此刻像个无助的母亲,眼泪流满了脸。

"宋女士,不是您不够好,是我配不上您的好。"我说,"我只是个普通人,我承受不起那么多的财富和关注。而且……"

我停顿了一下。

"而且如果我接受了这一切,周秀兰怎么办?她会觉得她这二十五年的付出,最后换来的是我投向别人的怀抱。我不能这么做。"

宋雅文看着我,眼神复杂。

"你真的是我的儿子。"她突然笑了,"你爸爸也是这样,宁愿自己吃苦,也不愿意辜负别人。"

她走过来,伸手想摸我的脸,但手在半空中停住了。

"陈默,我尊重你的选择。"她放下手,"但有件事我必须告诉你。"

"什么事?"

"我的时间不多了。"她说,"医生说我最多还有半年,癌症晚期,已经扩散了。"

我的心脏一紧。

"所以我希望在我离开之前,至少能和你们吃几顿饭,说说话,像个真正的家人一样。"宋雅文看着我,"这个请求,你能答应我吗?"

我看着她,这个陌生又亲近的女人,点了点头:"我可以答应你。"

"谢谢你,孩子。"她笑了,眼泪还挂在脸上。

就在这时,我的手机响了,是林薇打来的。

"陈默,你在哪里?妈醒了,她要见你!"

"我马上回来!"

我挂掉电话,对宋雅文说:"对不起,我必须走了。"

"去吧。"她说,"记得,你答应我的。"

"我会的。"

我离开别墅,打了辆车往医院赶。

车上,我靠在座位上,闭上眼睛,感觉身心俱疲。

今天发生的事太多了,多到我需要时间消化。

签了股权协议,和苏晴说了"到此为止",见了亲生母亲,拒绝了六十亿……

我做的每一个决定,都是在失去什么。

但我不后悔。

因为我知道,有些东西比金钱重要。

回到医院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病房里,周秀兰醒着,林薇坐在床边陪她说话。

看到我进来,周秀兰笑了:"默儿,你回来了。"

"妈,您感觉怎么样?"我走过去。

"好多了。"她握住我的手,"默儿,刚才有个女人来看我了。"

我的心脏一跳:"谁?"

"她说她叫宋雅文。"周秀兰看着我,"她说她是你的亲生母亲。"

林薇震惊地看着我:"陈默,这是怎么回事?"

我看着她们,知道我躲不过去了。

"小薇,妈,我有些事要告诉你们……"

那天晚上,我把所有的事都告诉了她们。

从五年前的那个约定,到三年前的车祸和失忆,到双胞胎兄弟王磊,到亲生母亲宋雅文,到今天签的股权协议,到宋雅文开出的六十亿条件……

我一字不漏地说了出来。

林薇听得目瞪口呆,周秀兰却很平静。

"所以你拒绝了?"林薇问。

"嗯。"

"为什么?那是六十亿!"

"因为我不想失去你们。"我握住她的手,"小薇,如果我接受了那笔钱,我就不再是现在的我了。我会进入另一个世界,一个我不属于的世界。"

林薇沉默了。

"傻孩子。"周秀兰说,"那是你的亲生母亲,你应该认她。"

"妈……"

"听我说。"她打断我,"默儿,妈知道你孝顺,但你不能因为妈就放弃你自己的人生。宋雅文是个好人,她这些年过得也不容易,你应该给她一个机会。"

"可是妈,您……"

"妈已经老了,能活一天是一天。"周秀兰说,"但你还年轻,你要想想你自己的未来,想想小薇,想想你们未来的孩子。"

林薇握住我的手:"陈默,妈说得对。你不用为了我放弃什么,我嫁给你,不是因为你有钱,是因为我爱你这个人。不管你是陈默,还是宋家的儿子,你都是我的丈夫。"

我看着她们,眼眶发热。

"那你们呢?如果我真的回到宋家,我们之间会不会……"

"不会。"林薇说,"我们永远是一家人。"

"对。"周秀兰笑了,"默儿,去吧,去见你的亲生母亲,去认你的身份。但记得,你永远是妈的儿子,这一点永远不会变。"

我抱住她们,眼泪终于流了下来。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

梦里我回到了二十五年前,那场大火。

我看到两个婴儿在哭,看到消防员冲进火海,看到周秀兰抱着其中一个婴儿跑出来……

然后画面一转,我看到了三年前的那个夜晚。

苏晴开着车,我坐在副驾驶,我们在吵架。

"陈默,你不能去见她!"苏晴说。

"为什么?她是我的亲生母亲!"

"因为你去了,就回不来了!"

"你在说什么?"

苏晴转过头看着我,眼里都是泪:"因为我爱你,我不想失去你。"

然后,刺眼的车灯,刺耳的刹车声,剧烈的撞击……

我猛地惊醒,满身冷汗。

窗外天已经亮了。

手机上有条未读消息,是宋雅文发来的:"孩子,今天一起吃个饭吧,我让王磊也来。"

我回复:"好。"